黑鴉巷深處的「萬物皆可遞」外賣站點，遠看像個撐著破雨棚的雜貨鋪 —— 那塊藍白相間的帆布雨棚破了好幾個洞，用透明膠帶纏了一圈又一圈，風一吹就耷拉著一角，露出裡面結滿灰塵與蛛網的鐵皮屋頂。牆壁被常年的雨水浸得發黑發軟，還滲出幾道醬油似的污痕，門口隨便擺著三兩輛掉漆的電動車，車輪沾著乾硬的泥漿，車座裂了縫，露出裡面發黃結塊的海綿，車把上掛著的送餐箱不是少了拉鏈，就是破了個大洞，用寫著「減肥藥」廣告的紅布隨便縫補著，搖搖欲墜。鐵皮門邊的牆上，貼滿了花花綠綠的告示，全是用馬克筆寫的歪歪扭扭的字，層層疊疊蓋了一層又一層。頂頭一張紅紙寫著「代買夜宵」，後面還畫了個歪歪扭扭的燒烤串；旁邊貼著粉紙，寫著「代送快遞，無論多晚，加錢就走」；再往下翻，居然還有「代餵貓咪，會順便陪聊」「代排燒烤攤隊伍，半小時起排」「代取快遞，丟了不負責」的字樣，連「代叫醒賴床黨，敲門服務加十塊」這種離譜的活兒都敢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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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玄剛邁進門檻，就被一股濃烈的泡麵香和檸檬清潔劑味兒撲了滿臉。屋裡頭擺著一張搖搖晃晃的木桌，桌上堆著雜亂的訂單小票、半盒抽紙和一個快沒電的充電寶，一個穿著大紅花襯衫、腳踩藍色塑膠涼鞋的中年男人正蹲在小板凳上，手指飛快地扒拉著手機裡的外賣軟體，屏幕的光映得他臉上的油光忽明忽暗。聽見腳步聲，他頭也不抬，嗓子啞得像磨過沙子：「應聘的？叫啥？幹過配送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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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玄。沒幹過。」李玄扯了扯自己發白的青色長衫衣角，那衣角磨得發毛，還沾著點破廟門口的灰塵，他覺得這身寬袍大袖的打扮，和屋裡的電動車、快遞箱格格不入，渾身都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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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終於抬頭，露出一張滿是胡茬的臉，眉毛濃得像兩把刷子，眼睛卻亮得很，像夜裡的貓，上上下下掃了他三遍，突然「噗嗤」一聲樂了，聲音大得驚飛了門縫裡的一隻小蟲：「你這穿的是拍古裝劇的戲服吧？從哪租的？咱們這是送外賣，風裡來雨裡去的，穿這玩意兒騎車不得絆腳？小心摔個狗啃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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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玄老臉一紅，耳根子都燙了，剛想解釋這不是戲服，是祖傳的衣裳，就被男人塞了一輛電動車的鑰匙 —— 那鑰匙還拴著個破舊的小熊掛件，熊耳朵都掉了一隻。「廢話不說，試崗第一單，給城西老張雜貨店送兩箱泡麵，半小時內送到，遲到一分鐘扣五塊，記住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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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接過鑰匙，指尖觸到冰冷的金屬，再看向門口那輛最破的電動車 —— 車把上的塑膠都裂了，車籃子歪在一邊，車座裂的縫裡還卡著片樹葉。腦子裡一片空白，活了三百年，他駕馭過南宋的馬車，飛過明代的御風術，就是沒碰過這號帶兩個輪子的鐵殼子，連怎麼啟動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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磨蹭了五分鐘，在男人不耐煩的催促聲裡，李玄才踉踉蹌蹌地騎上車。他雙腳撐地，小心翼翼地扭了扭車把，剛轟了一下油門，車子就「轟隆」一聲竄出去，差點撞翻門口堆著的紙箱，驚得他連忙捏剎車，手心里全是汗。好不容易穩住車子，他緊抓車把，歪歪扭扭地駛出巷子，夜風一吹，長衫的衣擺飄飄揚揚，活像個搖搖欲墜的大鳥，引得路過的兩隻流浪狗跟著他跑了好幾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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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過熱鬧的夜市攤位時，幾個圍著桌子吃燒烤的年輕人眼尖，一眼瞅見他這身打扮，頓時哄堂大笑，還衝他吹口哨：「嘿！古裝小哥送外賣，帥啊！是哪個劇組來體驗生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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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玄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低著頭想騎快點，偏偏這時候口袋裡的手機響了，震得他腿肚子都麻了。掏出來一看，是那個花襯衫老闆的電話，接起來就聽見對方扯著嗓子喊：「小子，導航開了沒？別迷路啊！對了，順便幫老張帶兩瓶冰汽水，記得墊錢，回來報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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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頭霧水地掛了電話，低頭扒拉著手機裡的導航 —— 這玩意兒比御風術難懂一百倍，箭頭轉來轉去，看得他眼花繚亂。冷不防車輪壓到路邊一塊凸起的石頭，車身猛地一晃，他手一抖，車籃裡的泡麵箱「哐當」一聲掉了下來，箱子摔開，裡面的泡麵餅滾了一地，有的還滾進了路邊的水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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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清冷冷地灑下來，照著一地狼藉的麵餅。李玄蹲在路邊，一隻手撿著沾了泥的泡麵，一隻手撫著摔疼的膝蓋，長嘆一口氣，終於體會到 —— 當外賣小哥，比在賭場裡翻盤難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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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蹲著悶頭撿麵餅的功夫，旁邊突然傳來一聲稚嫩的喊聲：「媽媽你看，是古代來的神仙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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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玄抬頭一瞧，路邊停著一輛轎車，車窗裡探出個圓臉小娃娃，正舉著手指著他身上的長衫。娃娃身邊的年輕媽媽趕緊把孩子的手按下，又對著李玄露出點尷尬的笑容：「不好意思啊師傅，孩子看你穿得特別，亂說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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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剛落，旁邊燒烤攤的老闆也湊過來搭話，手里還捏著串滋滋冒油的羊肉串：「小哥，你這扮相不錯啊！要不要來我這幫忙吆喝兩句？一晚上給你加五十塊，保證生意爆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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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玄手腳頓時更慌了，撿麵餅的動作都變得手忙腳亂，連滾到腳邊的幾包調料包都顧不上，只想著抓緊把東西塞回箱子裡，騎上車趕緊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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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知這時候，手機又響了，還是那個花襯衫老闆的聲音，比剛才還大：「小子你磨磨蹭蹭幹啥呢？老張都催了！再遲到扣你一百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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