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她沒有下班 - 死亡並不是結束

我告訴自己要冷靜。

那個蜷縮在監視器死角裡的人形——那個穿著我的制服、戴著我的識別證的「我」——一定有什麼合理的解釋。也許是監視器故障了，也許是光線折射產生的錯覺，也許是……

我找不到任何合理的解釋。

但我不能崩潰。至少現在不行。

我深吸一口氣，把視線從監視器螢幕上移開。不看。不想。專心工作。只要撐到天亮，只要撐到早班的人來接手，我就可以離開這裡。

我開始整理剛才被我砸爛的貨架。泡麵、餅乾、洋芋片散落一地，我蹲下來一個一個撿起來，把它們放回原位。機械性的動作讓我稍微冷靜了一些。

時鐘顯示凌晨4點10分。

還有將近三個小時。我可以撐過去的。

「叮咚。」

自動門開啟的聲音讓我整個人彈了起來。

我轉頭看向門口——

有人走進來了。

是一個男人。

他看起來大約三十幾歲，穿著普通的灰色T恤和牛仔褲，腳上是一雙沾著泥巴的運動鞋。他的頭髮有點亂，像是剛睡醒的樣子。

一個普通的深夜客人。

我鬆了一口氣。有其他人在，不知道為什麼讓我感覺安心了一點。

「歡迎光臨。」我站起來，走回收銀台後面，擺出標準的服務業微笑。

男人沒有回應。他走到飲料櫃前面，站在那裡，背對著我。

我繼續整理收銀台上的零錢，偶爾抬頭看他一眼。他在飲料櫃前面站了很久，一動也不動，像是在認真挑選要買什麼。

然後我注意到一件事。

他的背影……太安靜了。

我的意思是，正常人站在那裡，多少會有一些動作。換個腳重心、抬手摸摸下巴、歪頭看看不同的選項。但這個男人完全靜止，連呼吸起伏都看不出來。

像一尊蠟像。

「先生？」我試探性地開口，「需要幫忙嗎？」

他轉過身來。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的臉……是正常的。五官端正，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但有什麼東西不對勁。

我盯著他看了幾秒鐘，終於發現問題在哪裡。

他的皮膚太光滑了。

不是那種保養得很好的光滑，而是一種……不自然的光滑。沒有毛孔，沒有皺紋，沒有任何紋理。就像是用矽膠做成的假人皮膚。

而且，他的眼睛沒有在眨。

從他進門到現在，他一次都沒有眨眼。

男人朝我走過來，腳步聲在空蕩蕩的便利商店裡迴盪。

「菸。」他開口說話。

但他的嘴巴動的時候，聲音卻慢了半拍才傳出來。就像是配音沒對好的影片，嘴型和聲音完全對不上。

「什、什麼菸？」我的聲音在發抖。

「長壽。」

長壽。好，這個我知道。我轉身面向身後的菸架，找到長壽菸的位置——

「白長壽。」

白長壽。沒問題。我伸手去拿。

「不是那個。」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

「先生，這就是白長壽……」

「我要的是『白長壽』。」他重複了一遍，但這次，他的聲音沒有從他的嘴巴傳出來。他的嘴巴閉著，完全沒有動，但聲音卻像是直接灌進我的腦子裡，震得我頭皮發麻。「民國七十二年出的那一版。藍色包裝，上面有金色的龍。」

我愣住了。

民國七十二年？那是四十多年前。

「先生……那個早就停產了……」我的聲音很小，小到像是在自言自語。

「我要的是『白長壽』。」他的嘴巴依然閉著，但聲音再次響起，這次更響、更近，像是有人貼著我的耳朵在說話。「民國七十二年。藍色包裝。金色的龍。」

我開始發抖。

「我們沒有——」

「不是這個。」

他的手指指向我身後的菸架。

我不想轉頭。我不想看。但我的身體不聽使喚，像是被什麼力量操控一樣，緩緩地轉過頭去。

菸架上的菸……變了。

所有的包裝上面的字都變成了我的名字。

林詠晴。林詠晴。林詠晴。林詠晴。

一排又一排，密密麻麻的「林詠晴」，用各種不同的字體、不同的大小印在每一個菸盒上。

「不是這個。」男人的聲音從我背後傳來，近得不可思議。「不是這個。不是這個。不是這個。」

他什麼時候走到我背後的？

我想跑。

我的腿在發抖，膝蓋軟得像是要跪下去。我拼命地想讓自己動起來，想讓自己往門口的方向跑，但我的腳像是被釘在地上一樣。

我轉過身——

他的臉就在我面前。

近到我可以看清楚他皮膚上每一個不存在的毛孔。

他的五官開始移動。

不是表情的變化，而是……位移。

他的眼睛開始往下滑，像是融化的蠟。他的鼻子歪向一邊，嘴巴扭曲成一個不可能的角度。整張臉像是一幅被水泡壞的油畫，五官在皮膚上緩慢地流動、重組、崩塌。

我尖叫出聲。

我終於能動了。

我轉身就跑，朝著自動門的方向衝過去。我的手撞翻了收銀台上的零錢盒，硬幣灑落一地，發出清脆的聲響。

自動門——只要衝出自動門——

我跑到門口，但門沒有開。

感應器的紅燈亮著，門卻紋絲不動。

我用力拍打玻璃門，「開門！開門啊！」

玻璃門外面是一片漆黑。不是夜晚的黑暗，而是一種純粹的、什麼都沒有的黑。沒有路燈，沒有街道，沒有任何東西。

就像門外的世界被整個吞噬了。

「不是這個。」

聲音從我背後傳來。

我轉過頭，他就站在我身後，不到一步的距離。

他的臉已經完全崩塌了，五官混在一起，變成一團扭曲的肉色糊狀物。但他的手是完整的。

那雙手抓住了我的肩膀。

力道大得像是要把我的骨頭捏碎。

我想掙扎，但他把我整個人提了起來，像是提一個空的塑膠袋一樣輕鬆。

然後，他的手移到了我的脖子上。

我無法呼吸。

他的手指像是鐵鉗一樣嵌入我的喉嚨，我感覺到氣管被壓扁，喉軟骨在承受著巨大的壓力。那種感覺不是痛，而是一種純粹的、窒息的恐懼。

我的手在空中亂抓，指甲刮過他的手臂，但他的皮膚像是橡膠一樣，根本刮不動。

我的腳踢到了貨架，商品嘩啦啦地掉落一地。耳朵裡開始出現嗡嗡聲，越來越響，蓋過了所有其他的聲音。

我想求救，但喉嚨裡擠不出任何東西。

視野從邊緣開始暗下去，像是隧道一樣越收越窄，最後只剩下正前方一個小小的光點。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BRIfbtTkY

我的手垂了下來。

我的腳不再踢動。

最後我聽到的，是自己喉軟骨碎裂的聲音。

「嘎吱。」

很輕，很脆，像是踩碎一片薄冰。

然後，什麼都沒有了。

——

我猛然吸了一口氣。

空氣灌入我的肺部，冰冷而刺痛。

我彎下腰，劇烈地乾嘔。胃裡翻江倒海，但什麼都吐不出來。我的身體在發抖，抖得像是站在零下的寒風裡。

我的手摸向自己的脖子。

完好無缺。沒有傷口，沒有淤青，沒有任何被掐過的痕跡。

但我記得那種感覺。

我記得喉軟骨碎裂的聲音。我記得窒息的恐懼。我記得那雙手的力道。

那不是夢。

我死了。

我死了，然後我又活過來了。

我抬起頭，環顧四周。

我站在收銀台後面，手中拿著一個便當。

便當已經腐爛了，發出刺鼻的酸臭味。

我低頭看向自己的手腕——手錶還在，時間顯示……

**凌晨3點00分。**

時間倒退了。

我把便當扔到地上，雙手撐在收銀台上，試圖讓自己的呼吸平穩下來。但我做不到。我的手在抖，我的腿在抖，我的整個人都在抖。

我想逃。

我想衝出那扇自動門，跑得越遠越好。但我知道我是在白費力氣。

我無處可逃。

我的視線不自覺地飄向監視器螢幕。

死角裡的黑影……變了。

不再是一個人形。

是兩個。

一個是之前就在那裡的，蜷縮著、穿著制服的人形。

另一個……是新的。

新的那個人形，姿勢很奇怪。她的頭往後仰，雙手抓著自己的脖子，嘴巴張得大大的，臉上的表情扭曲得像是在經歷極大的痛苦。

她的脖子上有一圈深紫色的勒痕。

那是……被掐死的姿勢。

那是我。

那是剛才被掐死的我。

我盯著螢幕，盯著那具新的「屍體」。她的臉和我一模一樣。那雙眼睛瞪得大大的，死不瞑目。

我後退一步，撞上了身後的菸架。

菸盒掉落在地上，發出細碎的聲響。我低頭看去——

那些菸盒上的字，已經恢復正常了。

七星、長壽、峰——都是正常的牌子，正常的包裝。

好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但監視器裡的那具屍體還在。

那個死去的「我」還在。

我到底死了多少次？

這個迴圈……到底重複了多少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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