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她沒有下班 - 店長的微笑

我蹲在收銀台後面，雙手抱著膝蓋，像個受驚的小動物一樣縮成一團。

監視器螢幕就在我頭頂上方。我不敢看。我知道那裡面有什麼——兩具「我」的屍體，一個蜷縮著，一個脖子上有勒痕。

我死了兩次。

或者更多次。我不知道。在我「醒來」之前，這個迴圈已經重複了多少次？那些屍體是不是早就堆成了一座小山，只是我看不見？

我需要幫助。

我需要有人告訴我這一切是怎麼回事，告訴我怎麼離開這裡。

店長。

對，店長。他應該知道些什麼。他是這家店的負責人，他一定知道這裡發生了什麼事。

我看了一眼時鐘——凌晨4點52分。

店長通常會在凌晨5點左右來巡店。他會從後門進來，檢查一下貨架和冰櫃，然後在辦公室待到早班的人來。

我只要等他來，然後告訴他一切。他會相信我的。他一定會相信我的。

——

「叮咚。」

後門的感應器響了。

我猛地站起來，差點撞到收銀台的邊緣。

店長從後門走進來。

他穿著整齊的制服，深藍色的polo衫紮進黑色西裝褲裡，皮帶扣得剛剛好，皮鞋擦得發亮。他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掛著那個我再熟悉不過的微笑——標準的服務業微笑，嘴角上揚15度，露出八顆牙齒。

「林同學，早安。」他的聲音溫和而有禮，「今天的交接紀錄寫了嗎？」

我衝向他。

我不管什麼禮貌不禮貌了，我直接抓住他的手臂，指甲幾乎嵌進他的皮膚裡。

「店長！你要相信我！」我的聲音沙啞而急促，「這家店有問題！我被困在這裡了！時間一直在重複！」

店長低頭看了看被我抓住的手臂，然後抬起頭，微笑依舊。

「林同學，你是不是太累了？要不要去休息室躺一下？」

「不是！你聽我說！」我用力搖晃他的手臂，「我死了！我被殺了！然後我又醒過來！那邊——」

我轉身指向監視器螢幕。

「那邊有我的屍體！你看！在監視器拍不到的死角裡！」

店長順著我的手指看向螢幕，那個標準的微笑始終沒有變化。他看了大約三秒鐘，然後轉回頭看著我。

「店裡很乾淨啊，林同學。」

「不是！你看清楚！那裡有——」

「店裡很乾淨啊，林同學。」他重複了一遍，語氣和剛才一模一樣，連音調的起伏都完全相同。像是有人把同一段錄音按了兩次播放鍵。「你是不是太累了？要不要去休息室躺一下？」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SieWwAWsc

我愣住了。

他剛才說的話……和第一次一模一樣。

不是「差不多」，是「一模一樣」。每一個字的發音、每一個停頓的位置、甚至連呼吸的節奏都完全相同。

就像是按下了重播鍵。

「店長……」我放開他的手臂，後退了一步。「你……你有在聽我說話嗎？」

「當然有啊，林同學。」他的微笑依舊，「你說你很累，想要休息。休息室在後面，你可以去躺一下。我幫你顧店。」

「我沒有說我想休息！」

「林同學，」他歪了歪頭，那個動作機械而精準，像是被程式設定好的。「員工的身心健康是公司最重視的。如果你覺得不舒服，可以申請調班。調班申請表在辦公室的第三個抽屜，填好之後交給我就可以了。」

我盯著他的臉。

那個微笑。

那個該死的微笑。

從他進門到現在，那個微笑的角度沒有變過。不是「維持得很好」，是「完全沒有變過」。嘴角上揚的弧度、露出的牙齒數量、甚至嘴唇的濕潤程度，都和他剛進門時一模一樣。

那不是人類的表情。

那是一張被固定住的面具。

「店長，」我深吸一口氣，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一點。「我……我想寄杯。」

「好的，林同學。請問你要寄什麼飲品？」

「美式咖啡。大杯。」

「好的，大杯美式咖啡，寄杯一杯。請問你的會員電話是？」

「0912……」我報了一串號碼。

「好的，稍等一下。」他停頓了半秒，像是在讀一份本來不該存在的資料。「林同學，你目前累積了127杯寄杯，要不要現在領一杯？」

127杯？

我從來沒有寄過那麼多咖啡。

「店長，我沒有——」

「你有。」他的微笑沒變，語氣也沒變，像是系統把同一句話按了重播。「每一杯都是你親手寄的。」

我還想反駁，他卻直接把盤點機螢幕轉向我。

上面是一長串寄杯紀錄。

日期欄位永遠顯示：2020/03/18。

而時間——每一筆都是「03:15」。

「重置後十五分鐘。」他像是在解釋一個所有人都該懂的規則，「你每次醒來、每次以為自己終於能逃掉之前，都會在03:15寄一杯。系統記了127次。」

凌晨3點15分。

每一次重置後的15分鐘。

我看著那些紀錄，手腳冰冷。那些「我」，在死亡之前，都曾經站在這個收銀台後面，寄了一杯咖啡。

我剛剛也有寄嗎？為什麼我完全沒印象？

為什麼？

是某種儀式？某種規則？還是只是……無意識的習慣？

一個即將死去的人的習慣？

「店長，」我抬起頭，直視他那雙空洞的眼睛。「我想……我想去看看那個死角。」

「死角？」

「就是那邊。」我指向監視器螢幕上那個陰暗的角落，「貨架和冰櫃之間的那個位置。」

「那個位置啊。」店長點了點頭，「那裡是存放過期商品的地方。」他的微笑沒有變化，「過期商品需要等待報廢處理，在處理完成之前，請勿觸碰。」

過期商品。

他說的是那些屍體。

他把那些屍體當作「過期商品」。

「店長……」我的聲音乾澀得像是砂紙刮過喉嚨，「那些……那些不是商品。那是人。那是我。」

「林同學，」他歪了歪頭，那個動作依舊機械而精準，「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那個區域存放的是過期商品，每一件都有條碼和報廢日期。你要看報表嗎？」

他掏出盤點機，走向那個角落。

我跟在他後面。他把盤點機遞給我，像是要我自己確認。

「員工應熟悉庫存管理系統。」他說，語氣像在背誦員工手冊，「請自行操作。」

我接過盤點機，金屬外殼冰冷得像是剛從冷藏庫拿出來的。

他站在監視器死角的邊緣，示意我把盤點機對準那個角落。

我的手在發抖，但還是按下了掃描鍵。

「嗶。」

盤點機發出了清脆的提示音。

店長湊過來看了一眼螢幕，語氣平淡得像在念報表。

「模板代碼：NPC-0486。」他頓了一下，像是在確認系統欄位。「品名代稱：林詠晴。規格：女，19歲，身高162，體重48。」

我的胃一沉。

他把螢幕往下滑。

「實例庫存：LYQ-001 至 LYQ-127。」他抬眼看著我，笑容終於多了一點“得意”——那不是人類的情緒，是系統完成盤點的滿足。「而你現在，是LYQ-128。」

我的腿軟了。

我跪在地上，盯著那個角落。

我看不見那裡有什麼。用肉眼看，那只是一個普通的角落，堆著幾個空紙箱和一些清潔用品。

但盤點機掃到了。

它掃到了「我」。

「店長……」我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我……我要怎麼離開這裡？」

「離開？」他低頭看著我，微笑依舊，「林同學，你已經簽了合約。在合約期滿之前，你是沒辦法離職的。」

「合約？什麼合約？」

「就是你入職時簽的那份啊。」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泛黃的紙，展開在我面前。「你看，這裡有你的簽名。」

我看向那張紙。

那是一份打工合約，格式和一般的便利商店合約差不多。但在最下面，有一行用紅色墨水印刷的小字：

**「乙方同意，在合約期間內，其生命、死亡及一切衍生物，均屬於甲方之財產。」**

我的簽名就在那行字的下面。

我不記得自己簽過這個。

但那確實是我的字跡。

「店長……」我抬起頭，「合約期間是多久？」

他收起那張紙，把它疊好放回口袋。

「林同學，」他的微笑終於有了一點變化——嘴角上揚的弧度變得更大了，大到露出了後面的牙齦，「這份合約沒有期限。」

「對了，林同學。」

「過期商品的數量快滿了，我們可能需要……擴充一下庫存空間。」

我跪在地上，盯著那個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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