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霧之村 - XIII. 背叛者的眼眸

「我說薩卡啊！又有孩子們跑進森林裡面玩耍了啦！真是的，都不知道跟他們說過多少次了。」

「都怪妳跟孩子們混得太熟了，現在他們都不怕妳了。」

「齁呦~~那不然你去跟他們說啦！」

在教會的廣場之中，一群孩子們正在嬉戲打鬧。

教堂內，一對男女正看著在室外玩得正開心的孩子們。

其中金髮白瞳，名叫薩卡的英俊男子露出笑容，在對方唇上一吻，安撫著女方的情緒。

「好好好，我這就去。」

從潔白的大教堂中走出，立刻有一群孩子圍在薩卡身旁。

「薩卡哥哥，卡迪婭姊姊又生氣了啦！」

「太常生氣會長皺紋的喔！」

「卡迪婭姊姊會變成白髮老太婆的！」

「你們這些小子，我都聽到了喔！」

卡迪婭殺氣騰騰地走出來，孩子們見狀全都躲到薩卡身後。

「他…他們是開玩笑的啦…哈哈…」

「是啊，卡迪婭姊姊最漂亮了。」

「跟薩卡哥哥天生一對！」

「等等，你們突然在說些什麼啦！」

卡迪婭脹紅著臉，開始追著孩子們跑。

「果然又變成這樣了。」

「薩卡哥哥救救我們。」

繞了一圈孩子們又重新回到薩卡身後。卡迪婭一手抓著一個小孩像個獵人慢慢走過來。

「好了好了，卡迪婭，禱告的時間要到了。孩子們你們要不要一起來禱告啊？有什麼話都可以對主說喔！」

「好~~」

卡迪婭聽到後也不得不消停，並帶著孩子們有序的進入教堂。

「純白之主啊，在這裡獻上大家的祈禱。感謝主庇護我們免於霧的侵擾，為此我們會奉上我們最大的敬意與讚美。願主與我們對話，使我們得以沐浴在主的聖潔白光中重獲新生。主，與我們同在，尼塔斯。」

「尼塔斯。」

面前的雕像漫出溫暖的光芒，那是純淨且慈愛之光。

主，正在傾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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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路上小心喔！」

「不要太晚回家，否則會被霧給抓走喔！」

「就算被抓走了主也一定會救我們的。」

「不要這樣麻煩主啦！」

「薩卡哥哥、卡迪婭姊姊，明天見！」

「掰掰。」

「明天見！」

卡迪婭目送孩子們離開，眼神中滿是對孩子的寵溺。

「妳真的很喜歡小孩呢！」

「是啊，小孩天真無邪，最可愛了。」

「包括他們說妳是老太婆的時候嗎？」

「那個時候除外。人家現在才二十歲欸！」

「哈哈哈，你們感情真的很好。」

「薩卡，你有聽到最近的傳聞嗎？」

「哪一個？」

「有人開始厭倦被霧環繞的生活，開始有些激進想法的那個。」

「喔那個啊…我想應該不用太擔心吧？」

「可是我們身為白的後裔應該還是要平息謠言吧？」

「說的也是。我來想想該怎麼做好了。」

「畢竟薩卡比我聰明很多嘛！我只是心臟，但你可是聰明的血肉。」

「正常不是心臟比較聰明嗎？」

「有這回事嗎？」

兩人笑嘻嘻的關上教堂的大門，準備回家。

薩卡滿腦子都是卡迪婭，並沒有在思考有關謠言的事情。這將成為他此生最後悔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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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薩卡哥哥，你什麼時候要和卡迪婭姊姊結婚啊？」

「你們感情真的很好欸！好羨慕！」

「薩卡哥哥剛剛禱告時也在偷看卡迪婭姊姊喔！」

「畢竟專注跟主連結的卡迪婭最美了。」

「你們在說什麼啊？」

卡迪婭突然出現在薩卡與孩子們身後，嚇得薩卡整個跳了起來。

「沒…沒什麼啊。」

「我說薩卡，你是不是又翹掉早上的訓練了？大主教很不開心地在找你。」

「喔對啊，那種訓練我早就做膩了，一點意思都沒有。」

薩卡用一種滿不在乎的語氣說著，他打從心底對日復一日的訓練感到厭煩。

「薩卡！你怎麼可以這樣？那是光主專門用來訓練我們白之後裔的。它能夠磨練我們的心智與體力…」

「我是血肉，我才不需要磨練心智，體力的部分我自己來就可以了，不需要麻煩主。」

薩卡不耐地直接打斷卡迪婭的話。似乎是覺得話語有點太無禮，薩卡隨後又補上了一句。

「好啦，我下次會記得的。不要生氣啦！」

「你確定？好吧，下不為例。」

「所以妳找我有什麼事情嗎？」

眼見有機可趁，薩卡迅速的轉移話題。

「我有事情要去西之教堂一趟。這裡就交給你了喔？」

「西之教堂找妳要幹嘛？」

「有關教典上的交流會。」

「咦？卡迪婭姊姊要走了喔？」

「姊姊妳要去西邊喔？不能留下來陪我們嗎？」

「不行喔，我要負責兩個主之間的交流，這樣我們才能夠了解彼此。這是很重要的工作喔。」

「原來是這樣啊，卡迪婭姊姊好厲害喔！」

「哼哼，那是當然！我不在的時候你們要聽薩卡哥哥的話喔！」

「好！」

「我們會的！」

「卡迪婭姊姊慢走！」

「再見，薩卡、孩子們。」

「再見，卡迪婭。」

在卡迪婭走遠後，孩子們開始議論西之教堂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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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之教堂的信徒都好奇怪。明明可以信奉光主，為何要去服侍赤紅之主呢？」

「是啊，比起那個吸血鬼，我們光主不知好上多少倍。」

「孩子們，不要這麼說。赤紅之主也是在以祂的方式守護著村子。」

雖然這麼說，但薩卡心裡同樣不喜歡赤紅之主。藉由烙印在身上，提供自己的生命力來抵抗霧的侵蝕在薩卡眼中就是瘋狂的狂信者行為。

「難怪他們的信徒這麼少。」

「但至少他們都還是正常人。我家鄰居就是赤紅之主的信徒，他們一家都很和善。」

雖然不喜歡赤紅之主，但孩子們也不會歧視信徒，頂多就是覺得他們大可不必信仰祂。

「我們要不要再去秘密基地玩？」

「好啊，我要去！」

「我也是！」

「薩卡哥哥你要不要一起來？」

「我得留在這裡，不然卡迪婭會生氣的。」

「卡迪婭姊姊生氣起來真的很可怕。」

「那你們還一直惹她生氣。」

「因為很好玩嘛！」

「你們的秘密基地在哪裡啊？」

「是森林裡面的一個小花園。」

「卡迪婭不是警告你們不要再進森林了嗎？」

「沒關係啦！」

「就算有什麼事，主也會守護我們的。」

長年寧靜的日子使得人們都放鬆了警惕，遺忘了霧的可怕。連身為白之後裔的薩卡也沒放在心上。

「好吧，那你們去吧！不過天黑前一定要離開喔！」

「好！」

「薩卡哥哥再見！」

孩子們離開後薩卡回到教堂內。不久教堂的門再次打開，原以為是卡迪婭回來了的薩卡回頭一看，立刻露出厭惡的表情。

「你來這裡做什麼，阿波卡？」

「唉呀，不要露出這種表情嘛。卡迪婭應該不在吧？」

一個頭頂漸禿，年過四十的中年大叔露出缺了顆牙的笑容，不懷好意地看著薩卡。

「她出去辦公了。」

「那正好，我有事找你談。」

「我是不會背叛主的。」

「別說得這麼絕對。你要知道，已經有很多人受不了只能被關在這小小的村子過完一生。他們很想到更外面的世界看看。」

「所以？那跟我有什麼關係？」

「你想，只要一點點犧牲，就能讓所有人擺脫霧的枷鎖，這是何等無私且偉大的行為啊！我想光主也會同意的。」

「胡說八道。」

「難道你不厭倦整天侍奉主的這種生活嗎？只要事情成功，不只所有人都不必再擔心霧的侵擾，你跟卡迪婭也可以擺脫肩上的責任，想做什麼都可以。」

惡魔的低語就這樣流入薩卡本就不堅定的內心，為日後的事埋下了開端。

「你自己好好想想。」

留下這最後一句話後阿波卡就離開了。教堂裡只剩下薩卡一個人。他抬頭看著光主的雕像陷入沉思。從前一代接下白之後裔已經過了將近十年了。日復一日枯燥的生活像枷鎖僅僅束縛住薩卡。他是多麼的想拋下這一切。

薩卡獨自坐在教堂中，深深陷入了沉思。

「我回來了。嗯？薩卡呢？」

落日時分，卡迪婭結束西之教堂的工作，走進教堂卻看到空無一人的禮拜堂。

「真是的，又偷跑出去了嗎？」

「回來了啊，辛苦了。」

聽到非預期的聲音讓卡迪婭嚇了一跳。她仔細環顧四周終於在陰影之中發現薩卡。

「薩卡！我還以為你不在呢！你在做什麼啊？」

「禱告。」

「難得你會主動禱告欸。那我也一起來吧！」

卡迪婭雙手交叉握緊，閉上眼睛虔誠的對主祈禱，剎時微弱的白光發出。這是屬於白之後裔的心臟獨有的能力。藉由誠心的祈禱，卡迪婭可以在意識中見到主並與其交流。

薩卡一語不發的看著卡迪婭的祈禱，有一瞬間他白色的瞳孔似乎轉變了顏色。

「好了，我們回家吧！」

「走吧！」

太陽落下，陰影逐漸擴散至中央的神像，直至其完全處於黑暗之中。身為光主，此刻雕像卻籠罩在一片漆黑之中，讓人覺得格外諷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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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個寧靜的下午。孩子們再次到東之教堂找身為白之後裔的兩人遊玩。此時卡迪婭正在擦拭雕像上的灰塵，與小朋友遊玩的重任就落到了薩卡的肩上。

在院子中，薩卡扮演著霧之惡魔追逐著小孩。

「哪裡有不聽話的壞孩子啊！我要把他拖進霧中吃掉！」

「不准過來！我以主的名義驅逐你！」

其中一名小孩身上罩著老舊的白色床單，手裡拿著自己繪製的有著十道光芒的紋章擋在薩卡的面前。

「嗚…啊…」

薩卡裝作痛苦的嚎叫著，抓著胸口倒在地上。

「看到了吧怪物，這就是主的力量！」

「真是的，這到底有什麼好玩的。」

雖然嘴上這麼說，卡迪婭臉上還是帶著溫柔的笑容。隨後就在孩子們熱情的邀約下一起加入了遊戲。

「灰霧惡魔薩卡，這裡是主的聖域，休想再向前一步。」

「卡迪婭姊姊好帥！」

「上啊！卡迪婭姊姊，打敗怪物！」

在孩子們的加油聲下卡迪婭也完全投入到遊戲之中。她向前使出飛踢將薩卡整個人踢飛至數米外。這是可憐的薩卡今天第六次摔倒在地了。即便如此，他也敬業的完成角色扮演。

「啊…啊…我會…回來的…」

「還好嗎？」

卡迪婭強忍笑意上前拉起薩卡。後者邊揉著肚子邊抱怨著。

「妳也踢太用力了吧？我以為妳不喜歡小孩子的遊戲。」

「可是看到他們期待的眼光，身為白的侍從總要給予回應嘛。」

「被踢的人又不是妳…」

「哈哈，下次再補償你。」

這時，在村子中心的高塔上，那口高掛的大鐘響了起來。

「唉呀，『白鐘』響了啊。上次聽到已經是半年前了吧？孩子們，都進來教堂，排隊走好喔！」

孩子們有序地進入教堂，其他的教會人員也幫忙管理著秩序並容納周遭的行人。雖然霧災發生的次數不多，但多虧平常的演習，大家臉上沒有絲毫的慌亂。

在最後一個孩子進入教堂後，薩卡關上門。

「大家都在這裡了嗎？」

「卡迪婭姊姊，瑞塔不在。」

「凱恩也是。」

「咦？他們今天也有來嗎？我沒看到啊。」

薩卡不解地問。在下午孩子們來的時候，這兩人的確不在其中。

「我們是從秘密基地過來的。」

「他們說要留下繼續裝飾我們的秘密基地。」

「你們的秘密基地在哪？」

「在東北邊的森林裡。」

「什麼？我不是跟你們說不要進森林嗎？」

孩子們似乎也知道自己犯錯了而不敢出聲。卡迪婭心急的想立刻出去尋找那兩個孩子。

「等等卡迪婭，要去也是我去。」

「可是…」

「我是血肉，這裡只有我能扛住霧的侵蝕。」

儘管百般不願意，卡迪婭也只能認同薩卡的話。

「路上小心。」

「我一定會帶那兩個孩子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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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薩卡沒有去過孩子們的秘密基地，但憑藉孩子們所說的資訊他還是能判斷出大致上的方位。

一陣狂奔後薩卡站在東北方的森林處。這裡有一條小徑，當村裡的人有事需要進入森林就會從這裡走。

然而現在在薩卡面前的是霧茫茫的幽暗小徑。他深呼了一口氣後，大步走進霧中。憑藉著光主給予的賜福，他僅憑血肉之軀就扛住霧的侵蝕。

現在的當務之急是盡快找到那兩個孩子的下落。沒有光主賜福的普通人在遇到霧的侵蝕時，光主會盡力的保護他們。但這種保護只是暫時且不完善的，雖然可以保住性命，但並不能免除霧帶來的肉體上的折磨。對一個成年人來說尚可頂著痛楚走出霧的範圍，可對兩個八歲的小孩子來說即便只是幾步的距離也是遙不可及。

「瑞塔！凱恩！」

忍著身體上的不適，薩卡大聲地呼喊著，同時仔細聆聽是否有任何細微的呼救聲。縱使有光主的賜福，薩卡仍承受著相當大的痛苦，他無視這些痛楚，持續向森林內深入。但放眼所及之處全是灰色的霧，根本無法辨清方位，更別提找人了。

薩卡回想著孩子們說的話，他趴了下來找到小徑的邊緣，就這樣爬行沿著小徑的左側前進。

終於，他聽到了聲響。是某個東西踩到樹葉的聲音。

「瑞塔，凱恩？」

薩卡滿懷希望的鑽入一旁的灌木，循著前方的聲音爬去。在好不容易將頭伸出去後看到的卻並非那兩個孩子。

「該死的松鼠！」

薩卡焦急地縮回身體。他很清楚他浪費的時間越多，那兩孩子存活的機會就越渺茫。再繼續沿著小徑做側爬行好一段距離後，他注意到左側的灌木有許多被壓碎的痕跡，大小正好可以容納孩子通過。

「找到了。」

再次將身子擠過灌木匍匐前進，很快就在前方的草地上發現兩個嬌小的身影。

「瑞塔！凱恩！」

沒有回應。薩卡扯下自己的衣角，撕成長條後綁在來時的入口以免迷失方向。隨後上前一把抓起兩個孩子。在這爭分奪秒的時刻薩卡並沒有花時間去確認孩子的生死，盡快將他們帶出霧中才是首要任務。

在花了一些時間尋找綁著記號的灌木後，薩卡直接撞了出去，身體上也被尖銳的斷枝刺出不少傷口。回到小徑上後薩卡並沒有盲目衝刺，他很清楚在幾乎失去視覺的情況下根本無法確認自己走得是否是直線。他將兩個孩子扛到背上，彎腰死盯著勉強能看到的小徑邊緣，一步一步的向前走。回去的路顯得異常漫長，在發現前方似乎有亮光後薩卡不顧一切地朝光源衝刺。

當正常的空氣重新進入肺部後，薩卡知道他成功逃離了霧的魔爪。在他眼前的是卡迪婭和一名像是醫生的人。

「卡迪婭…」

用盡了所有力氣，薩卡在來得及確認孩子的狀況之前便眼前一黑，不支倒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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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睜開雙眼，薩卡看到的是教會的天花板。卡迪婭在一旁為其擦汗。

「你醒了啊？」

「我昏過去多久了？」

「幾個小時，天已經黑了。」

「霧呢？」

「退了？」

「瑞塔跟凱恩呢？他們還好嗎？」

卡迪婭泛著淚光搖搖頭。薩卡馬上意識到她未說出口的話。

「怎麼會…」

自責與愧疚塞滿了薩卡的內心。如果他的速度能夠再快一點的話…

瑞塔跟凱恩，薩卡知道這兩個孩子。瑞塔是個害羞內向的小女孩，喜歡花朵。凱恩是她的青梅竹馬，知道對方喜歡花，常利用自己靈巧的手藝做出各式各樣的禮物送她。他們當時大概是留在花園中，凱恩想給瑞塔一個驚喜，可能是花圈做成的頭冠或是手鍊。

如果自己沒有走錯路，將松鼠誤認成孩子。如果自己再跑得快一點，或是爬的再快一點。

「這不是你的錯。」

卡迪婭看出薩卡內心的煎熬，出聲安慰他。殊不知卻造成了反效果。

「對，不是我的錯。」

薩卡心想，心中的懊悔只存在片刻，憤怒取而代之充斥著薩卡的心靈。

「都是那該死的霧害的。」

他心想。

「如果能夠徹底消滅霧的話…」

為了逃避內心可能屬於自己的責任，薩卡偏執的尋求替代品來怪罪。幾日前在心中種下的種子在此刻發芽，長出了極其醜陋的新芽。

「如果主有保護好那兩個孩子的話…」

在這個不眠夜，有人失去了生命，有人失去了孩子。而有人失去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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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悼念兩個在霧中喪生的孩子。東之教會在事件三天後舉行悼念會。

就在悼念會的前一天，這是難得的陰天，天空烏雲密布。薩卡拖著腳步從外面進來。

「薩卡先生好。」

無視身著白色長袍的教會人員，他走到最後一排的長椅閉上眼睛坐了下來。

「你怎麼來的這麼晚啊？不是說要幫忙追悼會的事情嗎？」

卡迪婭走到薩卡的面前，雙手叉腰不滿著看向他。

「去找人討論事情。」

「喔？討論什麼？」

「跟妳沒關係。」

「是喔…」

「妳明天一樣會跟主連結嗎？」

「會啊。幹嘛？」

原本滿臉不滿，不相信薩卡說的話的卡迪婭，在聽到意料之外的問題後明顯一愣。她不明白為什麼薩卡要突然問這個。

「有辦法擴大儀式的規模嗎？」

「那麼突然？我還需要準備材料…」

「喏。」

薩卡拋給卡迪婭一個袋子。裡面是一些石灰粉、十二朵白色的花跟一罐透明的小玻璃瓶。

「你也太周到了吧？」

「這樣可以了嗎？」

「可以，但你要告訴我為什麼？」

「已經多年沒有出現霧的受害者了，現在群眾正感到不安，再加上早已在人群之中擴散的謠言，倘若不盡早處理恐怕會進一步的讓恐慌擴大。到時候會發生什麼事就不好說了。我認為最好的解決辦法就是讓人們可以直接和主對話，由主來消除人們心中的迷茫。」

「原來你已經想到那麼遠的事了啊！是我錯怪你了，抱歉。」

卡迪婭開心地收下素材，她始終認為薩卡並沒有完全投入在教會的事情上，這突然的轉變讓她感到非常開心。

「你只需要讓主出現在人們面前，之後的事我們會看著辦。你什麼都不要做，把這個加進去就好。」

薩卡腦內響起半小時前阿波卡對他所說的話。只要過了明天，人們就再也不會受到霧的侵擾了。

薩卡一廂情願地想著。

單純不擅思考的他並沒有想到某個結果發生的可能性。

就這樣迎來了追悼會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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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仍舊是烏雲密佈，雨滴落在人們的身上，彷彿天空也在為逝去的年輕生命哭泣著。

身著純白牧師袍的薩卡站在人群前方，等待著追悼會的開始。此時，經過梳妝打扮的卡迪婭從教堂內出來。她頭頂白色花朵編織成的花圈，身上輕薄的白紗隨著她的腳步翩翩飛舞著。一襲潔白的長裙在腿邊飄盪，在手腕與腳踝處都繫著白絲帶，赤裸的雙足與手指上可見塗成白色的指甲。

再加上那莊嚴聖潔的美貌，任誰看到了都會屏住呼吸，不敢相信世間竟有如此完美的事物。

「妳…很美。」

薩卡看了半晌好不容易才吐出這一句話。

「謝謝。只是現在下著雨，感覺有點冷。」

「那就快點結束它吧。」

「薩卡！這是給孩子的追悼會，而且還要與主連結。你不能用這麼隨便的態度看待這件事！」

聽完薩卡仍舊是滿臉不在乎的樣子，但是並沒有讓卡迪婭看到。對他來說今天就是最後一次的儀式，他只想趕快結束這一切。

薩卡將手裡握著小玻璃瓶交給卡迪婭。那裡面是他的眼淚。當血肉與心臟合為一體的時候，方能召喚主的前來。只是卡迪婭不知道的是，薩卡偷偷的在裡面加入了某種液體。

很快，下面的座位就坐滿了。來哀悼的人多到甚至場地外的街道上也站著將近兩倍於場內的人數。縱使下著雨也沒有澆熄人們想送兩個孩子最後一程的心。

白之大牧師穿著純白的牧師袍，站在台前帶領著大家進行禱告。

『喔光主！神聖的潔白之主，高潔的純白之主，請聆聽我們的禱告。

在前日不幸的災禍之中，兩名幼小無助的靈魂迷失在灰霧之中，

白之血肉拚盡全力也只帶回了失去靈魂的軀殼。

噢光主，我們向祢祈求，

懇求祢拯救那無辜的靈魂於水火之中，

讓他們得以回到祢神聖溫暖的懷抱之中。

我們將獻上我們的敬意、讚美與祈禱，

但願在此刻孩子的靈魂面前不再有苦難及折磨，

希望孩子能在光主所指引的光明之路上獲得最後的安息。

光主！純淨的潔白之主，無暇的純白之主，

望主可以接受我們的請求。

以主之名，尼塔斯。』

「尼塔斯！」

追悼會的環節持續著，許多人上前對孩子的遺體獻花致意。也有人上前安慰在旁哭到幾近窒息的母親。但薩卡注意到，有好幾個人並沒有打算參與，甚至一開始的禱告環節，在其他人都專注聆聽著大牧師的話時，他們也是心不在焉，一點都不在意的樣子。同時視線還不停地飄向薩卡這裡，好像在等待著什麼。

在多數人都結束致意的環節後，大牧師再次開口。

「我知道，在發生了如此可怕的事件，許多人一定都會感到不安。因此，教會決定在今日進行『主的歸還』。希望藉由主的聖典來消除各位心中的疑慮。有請白之心臟。」

卡迪婭走上前，雙腳踏在以白色石灰粉在地上畫出的紋章─由一個菱形向外散發出十二道光芒，象徵著主的萬丈光芒。她舉起手中的玻璃瓶，將裡面的液體一飲而盡。

「願主降臨。迪維尼塔斯。」

一陣光芒亮起，當卡迪婭再次睜開眼睛時，白色的光佔據了她的眼珠。

主，降臨了。

「尼塔斯。」

「尼塔斯！」

正當大家還在讚美神蹟時，那位在旁哭泣的孩子母親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嘴裡念念有詞的朝主走去。

「我的孩子…把我的孩子還給我！」

她衝上前緊緊抓住卡迪婭，也就是現在的主，的身體。奇怪的是，照理來說應該會有教會的人過來制止的，但現在卻不見任何一個白衣的人在現場。

正當薩卡猶豫著要不要上前時，阿波卡的話再次在他的腦海響起。

「你什麼都不要做。」

最終薩卡選擇袖手旁觀，任由事態發展。

那名悲傷的母親仍在質問著主。而主沉默片刻，緩緩吐出四個字。

「吾很抱歉。」

「抱歉？我的孩子就這樣回不來了。祢為什麼沒有保護好他？為什麼…」

這時女人的丈夫來到女人身邊，薩卡一眼就認出那名男子。那是在跟阿波卡進行交易時，他身旁的其中一名男子。

那男人抱住他傷心欲絕的妻子，然後對著台下喊道。

「各位被霧所困許久的人啊！相信各位都對關住我們的霧之牢籠感到無比的厭惡與憎恨吧？尤其它又再次奪去兩個年輕的小生命。」

「沒錯！」

「對！我恨透了那可恨的灰之惡魔。」

台下有人跟著鼓譟，同時開始煽動人群的情緒。薩卡注意到那正是先前不斷環顧四周，心思明顯不再追悼會上的那些人。看來是阿波卡早就設好的樁腳。

此時人群的情緒明顯被帶動了起來。光主看到情況開始往失控的方向發展當然不會坐視不管，可當祂張口要說話時，卻開始摀住嘴巴劇烈咳嗽起來。聲音被台下的吆喝聲蓋住，而且大多數人的注意力都在那名丈夫身上，導致並沒有人注意到光主此時的異常。

但從薩卡的角度很明顯看到不對勁之處，在摀住嘴的手上，佈滿了腥紅的鮮血。

「卡迪婭！」

終於意識到事情不妙的薩卡後知後覺地想上前阻止一切，一雙大手從其身後抓住他，同時塞住了他的嘴不讓他出聲。

「事到如今哪能讓你破壞這一切呢？你就給我在一旁好好的看事情會怎麼發展吧！」

阿波卡險惡的聲音傳來。薩卡這才發現他們的計畫是多麼的險毒。

「費盡千辛萬苦終於成功在血肉身上下毒，而你竟然還以為那是麻藥。等到主現身之後，只能被困在一個動彈不得的身軀之中，剩下的事情就好辦了。」

「嗯…！嗯…！」

這時卡迪婭的身體一經完全一動不動地僵在那裡。眼睛裡的光說明主仍在那具軀體之中。

薩卡終於意識到自己做了多麼愚蠢的事情。他不但親手對自己的愛人下毒，更困住了主使其陷入險境。

這時台上的男人還在激情演講著，帶走群眾的所有注意力。

「事實上，我們的確有可以一勞永逸解決霧的方法。」

他指著動彈不得的主繼續說著。

「根據教會的研究，只要用一股龐大的力量投進霧之中，那股力量就會和霧本身相互抵銷，直至徹底消滅霧為止。而這麼強大的能量只有主擁有。意思就是說，只要獻祭主，我們就再也不用擔心霧了！」

太過殘忍的計畫有一瞬間遭到了群眾的牴觸。

「這樣太殘忍了！」

「你怎麼能這麼對待主呢！」

心中的良知使人們堅決的反對。

「況且你又要怎麼證明你說的是真的？」

「證明？說到這種地步也不見主的反駁，這還需要證明嗎？」

強制的把主不能說話的事實包裝成默認，而他們的計畫還不只如此。

剛剛還在帶著大家祈禱的大牧師再次回到人們面前。也被禁錮的薩卡錯誤地認為一切都有救了。只要大牧師出言反對，這一切都…

「他所說的都是真的。」

大牧師堅定地說。

薩卡瞪大雙眼，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位本應最虔誠信奉主的大牧師竟然站在他們那邊。

「不枉費我花了大量心力收買了大牧師呢！」

阿波卡終於打出他們的殺手鐧了，這結果是致命的。

「的確，獻祭主可以拯救我們免於霧的折磨。我相信仁慈而偉大的主也很樂意奉獻己身的。」

大牧師持續說著。縱使大多數人都對主有極高的信仰，但看到如此位高權重的人都同意了此行為，一些心志不夠定的人很快就開始動搖了。

當原本團結的人心開始分歧，便會迅速的從裡面開始瓦解，最終屈服於符合最原始的慾望的那面。

愚昧的人群最終開始自己說服自己。是啊，再也不用擔心受怕了。少了這致命的威脅，大家就可以進到森林的更深處，開採更多資源，擴大人們的生活空間。這一切都只需要一點小小的、事不關己的犧牲就可以了。

「這樣發生在我們孩子身上的悲劇就再也不會重演了，孩子們的未來都會變的一片光明。」

更進一步卑鄙的以孩子的未來作為誘惑，這引起了在場更大的共鳴。是為了孩子還是為了自己的慾望與利益？不得而知。

某種程度上可以稱為這一切的罪魁禍首的薩卡痛心的流下眼淚。他知道，人心已經無法挽回了。

「獻祭祂！」

一聲來自人群的怒吼徹底撕碎了最後虛偽的偽裝。為了自己，不，是為了更光明的未來，他們選擇放棄了已經守護他們不知道多少年多少世紀，真正在眼前的光明。

數人一擁而上來到動彈不得的卡迪婭的身體旁邊，他們打算將其帶至森林深處，遺棄在那。並希望霧之惡魔可以與其死鬥到雙方徹底消失。

薩卡閉上雙眼，不願看到接下來將要發生的事。

迎接他的卻是完全的沉默。剛剛還在大聲喊叫的人群瞬間安靜下來。同時一直在薩卡身後抓住他的阿波卡也鬆開了手。

重新睜開眼睛，看到的是此生難忘的一面。

卡迪婭，不，應該說曾經是卡迪婭的身體浮至半空中。原本的褐色短髮變成白色長髮飄盪在身後，慘白的肌膚，與那跟教堂中的雕像完全相同的面容。

主現出了真身。

而且，正在發怒。

「怎…怎麼可能…那可是可以一次毒死數百人劑量的神經毒藥啊…」

阿波卡顫抖的說。他原先計畫用超高劑量的毒藥去毒殺卡迪婭，而此刻在她體內的主為了避免受波及，必須將全部的心力都花在維持宿主身體機能上。這爭取到的時間在怎麼估計應該也會有好幾天。怎料主只花了短短不到十分鐘就解毒成功。

先前在台上耀武揚威的男人此時嚇破膽的跌坐在地上，黃色的液體從褲襠間溢出，模樣狼狽至極。

「汝等剛剛說要做什麼？」

滿藏怒意的聲音在所有人的腦海中響起。一些比較膽小的人甚至直接暈了過去。

還清醒的人之中，有些比較大膽的人毫不留情地推卸責任。

「主啊，是他們，他們妄想著獻祭主來獲取安寧。」

「對就是他們！」

「與我們沒有關係！」

人們爭先恐後的撇清關係，並不斷複誦自己是有多麼的敬愛主。真是諷刺至極，前幾分鐘還在嗜血的要獻祭主，現在卻說著自己有多麼喜愛這位至高的存在。

一揮手的功夫那名男子、大牧師與阿波卡，還有其他負責帶風向的人瞬間倒地，失去生命的跡象。

主完全不去看倒下的人們一眼，轉而將視線轉向下面的群眾。縱使眼眶中只有無限的白光，但人群還是可以感受到那滿滿的殺意。事情正朝向無可挽回的地步發展。

此時，薩卡走了出來，跪在地上。

「是我做的。與他們無關。是我對祢下毒的，請主最後一次大發慈悲，一切的過錯由我來扛。」

這句話不只是對主說的，也是對卡迪婭說的。後知後覺的愚者站了出來，渴望承擔所有的罪過。

「汝！」

看到自己的賜福對象竟是幕後黑手之一讓主的怒意到達了最高點。

薩卡閉上眼睛，平靜的等待死亡的降臨。

然而他最為渴望的事物並沒有到來。

主傾聽著祂體內與祂融合的另一個靈魂，卡迪婭的聲音。

在最後關頭之際，拉回了主的理智。

「吾不會殺汝。畢竟汝曾是吾的賜福對象，乃吾之血肉。」

薩卡聽完並沒有鬆了一口氣的感覺，他原想透過死亡來贖罪的想法破滅了。

「相反的，吾會詛咒汝，會讓汝孤獨的跟著這罪惡的村子一起消亡。用汝之靈魂去償還汝之罪孽吧！」

主抬起祂的右手。

「永別了。」

許多白色的物質從人們身上流出，人們像斷了線的木偶倒了下去。薩卡也失去了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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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不知多久，薩卡緩慢恢復意識。雨仍舊下著，人群依然倒在地上。但薩卡並沒有去確認人群的生死，他看向講台，並沒有他所希望見到的人影。

薩卡發瘋似的在周圍奔跑尋找著。

最後在教堂內部找到了他所尋求的人。

「卡迪婭！」

他跑過去抱起卡迪婭癱軟的身體。只剩最後一口氣的卡迪婭努力的睜開眼睛。

「薩…卡…」

「我在！」

「為什麼…」

這是卡迪婭的遺言。

失去光彩的瞳孔映照出正在放聲哭泣的男人。但瞳孔的主人再也聽不到，也看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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