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宛澈對母親的回憶是冷色調的印象派水彩畫。
有一天下午,爸爸帶她去醫院,和躺在病床上的母親聊天,聊著聊著,母親睡著了。爸爸沒有帶她離開,兀自坐在床邊的椅子上。靜靜地。
冷冷的藍中帶點溫暖的橘黃,哀傷又溫柔。
這是她框在泛黃老照片中的回憶。
爸爸是個溫柔的好人,她不想讓他操心,所以不喜歡把難過表現在臉上。家裡那台二手的直立鋼琴成了情緒宣洩的出口,悶悶的聲音,有點壓抑,卻始終溫和。和爸爸很像。
這也是她不太喜歡比賽的其中一個原因。理性上知道不是,但她總會覺得評審們的分數,是在對她的回憶與情感評分。
不過爸爸會特意來聽她的演奏,會誇獎她彈得很好聽,還會和她說從音樂中看到什麼。所以她又喜歡比賽。
校內的模擬賽,台下七名評審,四名是學校的教授,三名是外找的。主修鋼琴的參賽者有六名高二學長姊,三名高三學長姊;她、江律堯、張曉潔和陳曦。除此之外,還有數名副修鋼琴的學長姊與同學。
她深吸口氣,右手敲響不協和的和弦,左手如瀑布般往下傾瀉。這次的指定曲抽到蕭邦《C小調練習曲》,左手持續不斷滾動的十六分音符是煙硝翻滾,是內心的悸動,是腳步的奔騰。
只要是蕭邦的曲子,樂句的歌唱性永遠都是重點,即便在專注磨練左手技巧的練習曲中,右手英雄般的吶喊也得如歌一般唱出。
沈宛澈刻意加快了點速度,想盡快彈完指定曲。參賽者只有十分鐘,得彈一首指定曲與一首自選曲。雖然時間到,自選曲中斷並不會扣分,但她想彈完。
音樂迅速來到結尾,在突兀的C大調主和弦之中結束。
她再次深呼吸,壓下革命練習曲帶來的亢奮與躁動。
《羅伯特.舒曼主題變奏曲》,她聽過無數遍,反覆思考要怎麼詮釋,最終做出決定。主題要像是夢一般,從模糊漸漸清晰,觸手可及的時候又後退。
還有點顫抖的手撫上琴鍵,用指腹輕揉。她想要的音色浮出,若隱若現,若即若離。
曲子調性是升F小調,是憂鬱,是內斂,是黯淡;速度是Ziemlich langsam(相當慢)。比賽時,彈輕比彈重困難,彈慢比彈快痛苦。輕彈慢彈,就是讓一生鑽研鋼琴的評審,有時間解剖樂句中每個細節,把每顆音符擺到放大鏡下審視所有的失誤和缺點。
這也是為什麼江律堯、張曉潔甚至是睿竹教授都對她的選曲搖頭。
兩個多月前,她第一次彈這首曲子。才彈幾個音符,本在看報紙的爸爸馬上抬頭,說音樂讓他想到探望母親的過往。那刻,她就決定了。
一分鐘的主題結束,第一變奏開始。
第一變奏拆解原本左手的和弦成潺潺溪水,帶著回憶與思緒流動;第二變奏,風格變得跳躍、輕盈,彷彿在憂傷中重溫開心的孩提時光;第四變奏,右手的旋律開始上下流淌,優雅且浪漫,技巧性也變得與音樂性並重;第五變奏,左手多出大量的八度音跳躍,不安的情緒高漲。
第七變奏是樂曲的終章,鋼琴變為豎琴,琶音將原本的旋律以朦朧柔光包裹。在極致的圓滑奏下,她得以將曲子的美與情感呈現。
神光離合中,音樂回歸簡單主題。
告知十分鐘到了的鈴聲響起。
鈴聲冒犯了她。
第七變奏,最後一次的主題回歸中,克拉拉在音樂的中聲部加入了一段略顯突兀的旋律,那是克拉拉十三歲時,送給羅伯特.舒曼的創作。而這首變奏曲的主題,則是擷取至羅伯特.舒曼為克拉拉而創的小曲子。
這是跨越二十年的戀情與婚姻,是兩人情感的昇華,也是終結。這之後,羅伯特.舒曼便因為精神疾病住入精神病院,並於兩年後病逝。
她不容許自己把曲子斷在這,於是繼續演奏,任性地緩緩訴說完這封情書,這才起身,鞠躬後下台。
「二號請上台,三號請準備。」
走回座位的途中,沈宛澈發現大家都用複雜的神情望向她,連兩名同班同學也是。
「妳可真是貼心啊,怕分數太高,故意給自己扣一些分。」陳曦說話的時候嘴角帶著譏諷。「後面的人一定會很感謝妳的。」
沈宛澈不解地偏頭,思索片刻後,算是理解陳曦的意思了。她的優秀發揮,以及最後無視鈴聲的餘裕,或許會影響到其他人的表現,也可能被曲解成某一種詭異的心理戰。
「彈好一點就沒事了。」她淡淡地說。
陳曦用嘴型罵了聲髒話。已經有教授轉過頭,對他們投以警告的目光了。
二號江律堯開始彈奏,他的表現像是在為沈宛澈站台,毫無瑕疵,絲毫看不出有被影響。就如同沈宛澈之前說過的,他彈出的音樂,有著「就該這樣彈」的說服力。
這已經超脫「中規中矩」那種褒貶不一的說法了,和部分影視作品中,精準彈出樂譜上所描述,會得到機器人的貶義綽號不一樣;能呈現作曲家想要透過音樂表達的情感與美,怎麼會是缺乏情感的生物呢?
這就是江律堯的風格。
以往比賽時,沈宛澈通常會坐在觀眾席,直到快要輪到她才去預備教室集合。她很喜歡聽江律堯彈琴。那是種無論周遭發生什麼變故,他只要坐到鋼琴前,彈奏出的音樂就永遠不會變的感覺。她甚至想過,江律堯換到1900¹的位置且面前真有一台鋼琴,說不定也會不顧船毀,奏樂到生命盡頭。
江律堯的小提琴拉得也一樣好,這讓沈宛澈產生一個疑問。
他怎麼還留在台灣呢?
指定曲結束,接下來是自選曲。布拉姆斯《F小調第三號奏鳴曲》,第一樂章。聽著,她嘴角微微上揚。欣賞著江律堯的音樂,她又想到,無論是布拉姆斯,還是克拉拉,都是忠實呈現音樂家意圖的擁護者。說不定,克拉拉聽到她的詮釋,反而會搖頭嫌棄。
十分鐘過去,鈴響,江律堯立刻停下彈奏,起身鞠躬下台,評審們低頭書寫。沈宛澈用手指做無聲的拍手。
等江律堯坐到她旁邊,她問:「沒被我影響?」
「哪有這麼脆弱。」
沈宛澈朝陳曦投以得意的目光,陳曦「嘖」了聲。
「三號請上台,四號請準備。」
三號是學長,四號則是張曉潔。她起身,走向預備室的雙腿有些顫抖。看到她的情況,沈宛澈眉頭因為擔心而皺起。
「太緊張了吧。」陳曦悄聲說,臉上也是滿滿的擔憂。
學長上台,他們的對話也隨之結束。又是十分鐘。張曉潔走上台,同手同腳的樣子讓沈宛澈共感到緊張。
指定曲第一個和弦落下,她就知道張曉潔搞砸了。到了自選曲,張曉潔甚至展現出猶豫,聽起來像是在模仿室內樂時學到的詮釋,但太刻意,左手加重後的根音,已經破壞到原本那優美的主旋律,變得不倫不類。
一場災難結束後,張曉潔下台回座位,頭低低地,臉色慘白。沈宛澈不知道怎麼安慰她,只能輕拍她的手背。
一股愧疚從心底浮現。沈宛澈討厭比賽。
參賽選手輪流上台,演奏,下台。沒多久,輪到九號參賽者陳曦。
陳曦的自選曲是莫札特《F大調第12號鋼琴奏鳴曲》,第三樂章,音階的跑動乾淨剔透,不斷不斷向前,音符間一點模糊都沒有。
沈宛澈和莫札特的相處一直不太順利,於是特別仔細聽了陳曦的彈奏。陳曦與莫札特的契合超乎想像,不免讓她羨慕。
十六名參賽者逐一演奏完,分數馬上公布,毫無喘息的時間。
評分模式為七名評審各自打分,去掉最高和最低後的五人平均。成績單貼在會場的牆上,沈宛澈本來不打算去查看的,但所有人都趨之若鶩——肯定高分的江律堯,看上去不在意的陳曦,心情還沒平復的張曉潔,無一例外。
她只好跟上。
第一名是江律堯,平均分數是92.1,評定等級特優(90分以上),七名評審給的分數很集中,最高94分,最低也有90分。江律堯沒什麼表情,甚至能稱得上麻木。
沈宛澈找到第二名的自己,和江律堯差了0.8分,違規扣分那欄寫著數字2,原因是超時。
再往下是張曉潔,86分沒有前六,但還在優等的範圍內,只是第二位評審給出的79分很是刺眼。對照第二位評審給她的是96分,她猜想打分者是睿竹教授。
兩人目光對上,張曉潔用虛弱的笑容驅散失落,豎起姆指。
「有優等唷。」
沈宛澈勾住她的手臂,將她帶離評分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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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
¹海上鋼琴師的主角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kVbhgy3A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