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440 - 第五章

比賽逐步逼近，學生的本分仍得盡。讓他頭痛的數學課結束，用完中餐，江律堯起身要去找看看有沒有空的琴房能練琴時，張曉潔晃悠到他面前。

「鋼琴三重奏？」她笑吟吟地問。

江律堯這才想到下午是第一堂室內樂。室內樂是小編制的合奏，諸如：鋼琴三重奏、弦樂四重奏、木管五重奏。一般來說，一年級的室內樂編制該由術科導師來排的，不知道術科導師是不是想偷懶，直接將這權力下放。

他忘記分組的事了。

「我拉小提琴，妳負責鋼琴？還是大提琴？」他問。

張曉潔手指指向她那巨大的副修樂器。

「那鋼琴找誰？陳曦？」

「當然不是。」張曉潔說。「宛澈已經答應我了。」

江律堯腦中閃過兩人協奏曲的經過，望向沈宛澈。視線對上，他點頭。

「曲目選好了嗎？」

張曉潔先是一陣歡呼，才說：「史麥塔納或阿連斯基，給你二選一。」

江律堯忍不住好笑，壓低聲音，問：「這兩首是妳挑的吧？妳還真⋯⋯勢利啊。」

「當然是我挑的，宛澈對室內樂可不熟。」張曉潔也露出笑容。

江律堯會這麼說，是因為這兩首的鋼琴都很有難度。言下之意，就是要靠沈宛澈來拿高分。

「得先和她解釋為什麼這樣選曲。」江律堯說。

「早說過了，她還躍躍欲試呢。」

「我——沒——有——」沈宛澈吃完中餐，走了過來，用指節輕敲張曉潔的頭。「造謠。」

張曉潔雙手摸頭，縮起身嘻嘻一笑。「選一首吧，律堯。」

江律堯思考片刻，說：「史麥塔納。」

「很像你的選擇，第幾樂章？」

「三。」

沈宛澈面露疑惑，問：「不是練整首？」

「當然不是，哪有時間練這麼多。」張曉潔拿出平板電腦，邊唸邊找琴譜。「史麥塔納，Sme——有了！我去印譜！」

張曉潔小跑步出教室。江律堯抬頭看時鐘，發現還有些時間，祈禱琴房沒有被搶購一空，準備去練琴。

「為什麼選第三樂章？」沈宛澈問道。

江律堯停下腳步。

「技巧性最高，開頭是無窮動的向前，中間會轉為緩慢的送葬哀弔。總之，是全方位技巧和風格都能展現的曲子。」

沈宛澈似乎來了興趣，拿出手機找譜。被耽擱後，江律堯沒有去琴房的打算了，也拿出手機。正常來說，他們該在第一天就分好組別，決定曲子，在上課前先回去熟悉曲目的。

江律堯不相信班上有誰會這麼聽話。

「是這首嗎？」

沈宛澈靠了過來，距離猝不及防地拉近，嚇了江律堯一跳。沒有得到回應，沈宛澈的目光從手機螢幕轉向他。他輕咳了聲，來掩飾尷尬。

「對。」

「二對三，討人厭又有趣的拍子。」沈宛澈的注意力回到樂譜上，眼睛快速掃視。「能理解為什麼說這首鋼琴戲份比較多了。」

「作曲家老愛把鋼琴當成管弦樂團來用，而且史麥塔納本來就是鋼琴家。」

「我以為你會想選一首小提琴比較有份量的曲子。」

「分數是一起的，我可沒這麼幼稚。」江律堯說得自己有些心虛，畢竟每次被罵幼稚，他都沒辦法反駁。「而且，這首小提琴也挺難的，鋼琴太厚，光是讓聲音別被淹沒就夠累了，結尾的高把位也不好拉。」

沈宛澈輕哼了幾個小節。

「真期待呢，室內樂。」

見那嘗試新東西的雀躍，他忍不住問：「為什麼國中沒有選擇音樂班？」

「嗯？我爸，他覺得去普通班上課比較好。」沈宛澈說。「不過最後決定的還是我，畢竟要是我想，他不會搖頭的。真要說為什麼的話，當時還沒有考慮未來的出路，而且⋯⋯有點討厭吧。」

「討厭？」

沈宛澈還沒回答，張曉潔已經跑回教室，氣喘吁吁地把譜交給他們。午休鐘聲響，班導走入，眾人回位置。沒有得到沈宛澈的答案，江律堯覺得有點可惜。

室內樂課，眾人分散到各個琴房。江律堯和張曉潔取出各自的樂器並調音。

「雖然是Presto（急版），但第一次合奏，先用140試一遍。」江律堯用腳精準踩出正確的拍子。

「欸？」

聽到沈宛澈不甘不願的聲音，江律堯白了她一眼，還是把拍子從140加快到急版該有的168。

史麥塔納《G小調鋼琴三重奏》，作品十五，由小提琴和大提琴同時進場。江律堯和張曉潔對看，他稍稍抬頭，點頭的瞬間弓劃過弦。

小提琴與大提琴開場，片刻後漸弱，等到他們停下的瞬間，沈宛澈進場彈出主旋律。由於這一段是鋼琴獨奏，所以沈宛澈偷偷加速的行為江律堯雖然有聽出，卻無法制止，只能無奈地白了她一眼。

除了不間斷的重複音外，這首曲子如同沈宛澈中午評價的，有大量二對三的拍子。她靠著強弱進行層次堆疊，營造出騎馬不斷向前奔馳的顛簸感。

搖晃卻又平穩，右手是騎手與馬匹，左手是上下起伏的泥土道路。

來到第二十六小節，三人第一次齊奏，小提琴與大提琴的加入，與沈宛澈左手同拍而行，加劇道路的不穩。沈宛澈同時加強左右手的強弱差，宣示這一段騎手主角的地位。

她對細節的把控，讓江律堯有點難相信她是第一次實際演奏。不過，她還在偷偷加速，而張曉潔的大提琴已經去迎合沈宛澈右手的節奏，導致拍子變得混亂，他也跟著被打亂。三人的音樂變成數條糾纏、打結的毛線，江律堯受不了地停下，很快，琴房內變回安靜。

「妳別一直加速。」

沈宛澈眨眼裝無辜，嘴角卻隱約有玩味的笑容。

「你表情超臭的啦。」張曉潔笑說。

沈宛澈忍不住輕笑。知道她第一次演奏室內樂，太過興奮，江律堯只能雙手一攤，再次用腳打起拍子。這次的速度更適合練習，沈宛澈沒再抗議。

第二次的合奏較為順利，馬匹奔至道路末端，音樂轉為優美與憂傷。

江律堯停下。

「先練前面吧。」

沈宛澈和張曉潔仍在演奏。大提琴哀傷低訴，鋼琴則悄聲安慰。

「這一段好美。」沈宛澈說。

這首鋼琴三重奏是史麥塔納三十一歲時，因年僅四歲的長女染上猩紅熱夭折而創。如江律堯中午所說，即便在快速、激烈的第三樂章，也穿插了哀訴與送葬般的旋律。

見兩人沉靜在史麥塔納的悲傷與溫柔之中，他不忍拂意，等大提琴唱完，他接著用小提琴唱出哀歌。琴音漸弱，最終消散，沈宛澈這才停下。

「有點意外。」張曉潔摸著下巴打量沈宛澈，像是在重新研究她一樣。「不像是第一次彈三重奏的樣子。」

「我很認真在聽你們的琴聲唷。」

「厲害，厲害。」張曉潔上前亂揉沈宛澈的頭，沈宛澈露出含蓄的得意笑容。

哪有這麼簡單。江律堯腹誹，要是靠這麼簡單的一句話就能在室內樂中有好的表現，那這就不會成為一門學問了。

敲門聲響起，術科導師推門而入，聽完三人演奏前半段後放心地關上門，讓他們自主練習。

「這就是跟優等生混的福利。」

張曉潔做出休息的姿勢，靠在椅背上。江律堯也起身活動身體與手部肌肉，那無窮動的音符拉多了手臂還是會痠的。

「妳有要參加大提琴的獨奏比賽嗎？」他隨口問道。

「光是鋼琴就夠我練了，我可不像你可以兼顧這麼多。」張曉潔搖頭。「你們的自選曲都選了啥？」

「布拉姆斯奏鳴曲。」江律堯反問，說：「妳呢？」

「舒曼，幻想曲。」

沈宛澈眼睛張大了些。「我也彈舒曼。」

張曉潔苦笑，說：「真假啦，我不知道該開心還是難過了。」

「不是羅伯特．舒曼，是克拉拉．舒曼。」

聽到沒有撞作曲家，張曉潔馬上開心地跳過去，坐到鋼琴椅上。「我們是夫妻了！」

「白癡。」江律堯好笑地搖頭。「克拉拉的哪一首？」

「羅伯特．舒曼主題變奏曲。」

張曉潔摀住心臟。

「寫給我的？妳要為我而彈嗎？」

沈宛澈輕推了她的腦門一下，說：「神經病。」

「還真是。」江律堯說。

「齁！地獄梗！¹」張曉潔咧嘴笑說，並從資料夾內拿出琴譜，遞給沈宛澈。「宛澈、宛澈，妳能幫我聽聽我的自選曲嗎？」

「好是好，但如果跟睿竹教授教得不一樣，妳可別說是我這樣說的。」

「不會啦。」張曉潔望向江律堯，問：「沒問題吧？占用一點時間。」

「請便。」

於是張曉潔開始演奏她的自選曲——舒曼《C大調幻想曲》，作品十七。

江律堯國中時也練過這首，自認彈得不錯。在聽到張曉潔彈奏後，他有一種把這首曲子撿回來練得更好的衝動。

彈得真好。

琴房內只剩鋼琴、踩踏板和樂譜翻動的聲響，等張曉潔彈完，兩人均拍手掌聲。

「妳都彈得這麼好了，我給不出建議的。」

張曉潔打了聲哈哈，顯然沒有很相信這個稱讚。「那這樣說吧，要是是妳，會不會有不同的詮釋角度？」

「嗯⋯⋯發展部的這裡，我會彈得再⋯⋯斷一點？」

「乾？」江律堯問。

「啊，對，更乾一點，讓說故事的感覺更強。」

沈宛澈示意要彈，張曉潔起身讓位。

她沒有馬上示範發展部，而是從頭開始。雖然因在視奏而略顯生疏，但仍展現了她的風格。左手十六分音符的根音，她彈得重很多，像是鼓聲，幾乎要壓過右手的主旋律了。她彈了幾個小節後停下，翻到第六頁，開始嘗試剛剛說的更「乾」的彈奏方法。

如果說張曉潔在彈這段時，延續了前面歌唱般的右手旋律，沈宛澈的詮釋就彷彿一名老人在說故事。江律堯本來覺得只是方法不同，但在她重複嘗試了幾遍，更熟練後，他動搖了。

滿臉皺紋的老爺爺，痀僂地窩在沙發上，皺紋的深壑藏著因壁爐火光而生的陰影。面貌慈祥，白眉如雪，語調溫和慈祥，說著古老的傳說。

聽完，張曉潔若有所思地點頭。「前面呢？」

沈宛澈重新彈奏開頭，除了根音的加強外，她的彈性速度和強弱對比也做得更明顯。這種風格對比賽來說稍不注意，這有可能變得過度詮釋或太過煽情。

張曉潔取回琴譜，在上面做了些筆記，不忘說：「到時候得名，我會請妳吃大餐的。」

「這次比賽場地在天母呢，我會就地解決。妳確定嗎？」

張曉潔輕笑一聲。

「當我沒說。」

鉛筆書寫過紙張的刷刷聲不斷，江律堯把門打開一條縫隙透風。

「不過，為什麼妳會選克拉拉的主題變奏曲？那首很不適合比賽吧？」他問。

「聽起來有種⋯⋯在看泛黃老照片的感覺，我很喜歡。」

「睿竹教授沒意見嗎？」張曉潔問。

「沒有欸。」

張曉潔瞥了眼沈宛澈，眼中的羨慕難掩。沈宛澈隨手撫弄琴鍵，簡單而憂愁的琴聲傳來，《羅伯特．舒曼主題變奏曲》的主題響起。

就像沈宛澈說的，泛黃老照片般的旋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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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

¹羅伯特．舒曼晚年飽受精神疾病所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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