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440 - 第四章

林妤安反坐椅子，趴到他桌上。

「怎啦？臉色看起來不太好。」

電風扇的關節老舊，擺頭時發出短促尖銳像短笛般的聲音，冷氣的嗡嗡低鳴，如同低音管。江律堯摘下眼鏡，雙手抹臉，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或許是從一同走入教室判斷，陳曦猜到他和沈宛澈剛從琴房回來，湊過來壞笑著問：「面試得如何？」

江律堯瞥了一眼坐在角落，戴著有線耳機的沈宛澈，悶聲說：「她真當成協奏曲在彈了。」

陳曦愣了幾秒，旋即哈哈大笑。

「所以你找沈宛澈當伴奏，但她不是個好伴奏？」江律堯點頭後，林妤安癟癟嘴，說：「不滿意的話，換個人不就好。」

「不要。」

林妤安白了江律堯一眼。

「幼稚鬼。」

江律堯無法否認這個稱呼，現在換伴奏就等同於認輸了。他要贏沈宛澈。

「曉潔！」

林妤安和陳曦同時招呼，剛走入教室的張曉潔笑著揮手回應。她沒放下書包，徑直朝沈宛澈走去。江律堯和陳曦面面相覷，均面露擔心。

只見張曉潔來到沈宛澈的座位旁蹲下，從背包中拿出琴譜。沈宛澈摘下耳機側耳傾聽，指著琴譜，找出一枝自動鉛筆交給張曉潔。張曉潔接過，在琴譜上書寫。兩人說話不大聲，江律堯聽不到內容，遠遠看上去，張曉潔在詢問沈宛澈關於指定曲的內容。

陳曦輕吁一口氣，悄聲說：「我還以為會有同門師姊師妹的廝殺呢。」

「要是發生了，你挺誰？」林妤安也用偷偷摸摸的聲音問，連身體都跟著縮起。

「如果因為這樣吵起來，理論上是曉潔的問題啦。」

「理論上。」

陳曦嘴角上扯，皮笑肉不笑。

角落，沈宛澈和張曉潔的話題似乎偏了，說笑一陣子，最後張曉潔開心地道謝。她回到座位放背包，並湊到江律堯等人旁。

「妳也在準備比賽的曲子？」陳曦問。

「當然，暑假就在準備了，畢竟機會——」張曉潔頓了頓，搖搖頭說：「總之，要贏過宛澈不太可能，但你們兩個就，嘿嘿。」

張曉潔用大拇指劃過脖子。

「跑去找沈宛澈幫忙太詐啦！」陳曦浮誇地哀號，惹得張曉潔咯咯笑出聲。隨後，他壓低聲音，說：「不過，我還以為妳對她會有點⋯⋯不開心。」

「又不是宛澈的問題，她人很好。」張曉潔垂下眼。「也不是教授的問題，是我的問題。」

「很擅長給自己壓力呢，你們兩個都是。」

江律堯和張曉潔互看一眼。

「他才是怪咖。」張曉潔說。

「完全認同。」

「我被孤立了！」陳曦喊說。「一個同教授，一個伴奏組，只剩下我了。妤安救救我。」

「我要怎麼救你？」

「我們來組個看熱鬧組吧。」

「那沒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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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前兩節術科課是副修樂器。除了鋼琴外，張教授也教小提琴，順理成章同時成為他主、副修的指導教授。

課堂上，江律堯拉奏比賽的三首指定曲，張教授逐一進行細部的修飾。來到自選曲，才剛開始沒多久，他就被張教授打斷了。

張教授喜歡碎唸，但鮮少叫停他。

「怎麼了？」他問。

張教授盯著他。

「我才想問怎麼了，怎麼一到布拉姆斯，你就變得這麼用力。」

江律堯遲疑片刻，問：「太⋯⋯用力了？」

「你的音符該要是飽滿的，而不是強烈的，你太往外了。你在拉布拉姆斯，不是貝多芬。」張教授拿起琴示範。「抒情的時候也表現得太過矯情，用長弓拉出柔和的圓滑就好⋯⋯這不是有沒有練習的問題，你幹嘛了？」

江律堯沒有回答，試著重新拉一遍。第一個音符剛竄出就被張教授制止了。他像是不吐不快，多拉了幾個小節才停下，挫敗地跌入椅子中。

「我今天和伴奏練過了。」

「那又怎樣⋯⋯啊，你找那女孩？」江律堯點頭，張教授仔細看了他一下，說：「那沒事了。」

「什麼叫沒事了？」

「意思是隨便你怎麼拉。」

「這是要比賽的曲子。」

「省賽？你國內國外產的獎狀獎盃，多到能當衛生紙和紙杯用了吧。你再多得個第一又怎樣，給我以後當夜壺？」張教授坐回椅子，翹起二郎腿，擺出罷工的姿態。「華格納肯定和很多人睡過，才寫出《崔斯坦與伊索德》的。」

「⋯⋯他明明就是因為想外遇才寫的，而且你知道我不相信所謂的人生體悟和歷練會影響演奏。」

從三歲學琴到十五歲，他和張教授的關係早就不只是師徒。好處是他可以毫無顧忌，甚至在被制止後賭氣地多拉幾個小節。壞處就是，張教授雙手一攤，不教了，他也只能乾瞪眼。

直到課堂結束，師徒倆都沒再說過一句話。

江律堯把琴盒用力關上，大步走出琴房。正當他想甩上門時，張教授終於說話了。那意味深長的語氣氣得他咬牙切齒，卻又沒辦法反駁，只能甩門洩憤。

「你不就被她影響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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