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440 - 第三章

隔天早上七點三十六，江律堯板著一張臉，在琴房練習比賽的指定曲。

敲門聲傳來，他沒有回應。

蕭邦練習曲，作品十，第十二號，已經來到尾聲，革命即將完成。門軸發出的尖銳聲響混在他那快速進行的音群中，革命練習曲的結尾是一串向下的琶音，並以倉促、憤慨且突兀的和弦戛然而止。

旁聽的沈宛澈用十指指腹互相輕碰，無聲地拍手，害他差點維持不住因為沈宛澈遲到六分鐘而擺出的臭臉。

「以前比賽，我都會特意留下來聽你的彈奏，但一直沒機會和你說。你彈得真的很好，有種我沒有的⋯⋯精準。」

「可能從國中開始，精準就已經不是稱讚了。」

「也是，那我想想，應該說『這首曲子就該這麼彈』的說服力。」

「⋯⋯妳太誇張了。」

「那你偷笑什麼？」

「我沒有。」

「你有。」

「沒有。」

「明明就有。」

江律堯白了她一眼，放棄繼續打乒乓球。「但妳每次比賽完，都沒等公布名次就走了。」

「你有注意到？」

江律堯臉頰一熱，意識到這句話洩漏了他對沈宛澈的注意。

沈宛澈似乎沒多想，緊接著說：「決賽剛好都不辦在台北，所以會和我爸抓緊時間出去玩。反正獎狀會寄回學校。」

這視名次於無物的態度不禁讓江律堯猜想，沈宛澈多半很有自信吧？

她確實有這樣的本錢。

江律堯起身讓出鋼琴，打開放在一旁的琴盒。沈宛澈的眼型是優雅的細長，所以張大的時候會特別明顯。

江律堯面露無奈。

「問吧。」他說。

沈宛澈輕笑，問：「很貴嗎？」

「Gregg Alf，不算貴。」

「Gregg Alf？」

「現代製琴師。」

「現代製琴師，我以為你會用高級一點的古董琴，例如什麼⋯⋯史特拉底瓦里？」

「是有博物館借我用過，但我不覺得用科學方法製造出的現代琴會比老東西差，實際聽過後也這樣覺得。而且，拉別人借的藝術品有壓力。」

江律堯裝上肩墊，琴弓滑過A弦，把音準調到440赫茲，再透過拉雙音確定相鄰琴弦間距恰好是五度。

沈宛澈從背包拿出伴奏譜，放到譜架上。

江律堯靠上腮托，說：「開始吧。」

跟鋼琴比賽一樣，小提琴比賽也需要選一首自選曲。他的自選曲是布拉姆斯《D大調小提琴協奏曲》，作品77。曲子開場本來有很長一段的管弦樂演奏，比賽的版本將管弦樂改成鋼琴，並大幅刪減，讓小提琴得以盡早表現。

沈宛澈的起音細不可聞，江律堯眉頭微微一挑。這有點自我詮釋的成分了。他沒干預，只是聽著反覆的音形漸強、攀升，如烏雲挾帶雷與雨滾滾而來，遮天蔽日，直到大地一片黑暗。

江律堯深吸口氣，琴弓在完美的時機劃過琴弦。G弦那厚重、粗獷、剛毅的聲音，是對鋪天蓋地的大雨、劃過身側的閃電發出的怒吼。

在他進場的剎那，鋼琴的聲音消散，僅在他喘息間偶爾響起。這裡可說是他的獨角戲，是憤怒之人的獨白。

隨著音樂進行，不知道是雷雲先散，還是他的怒意先消，日光束已經悄然竄出，照在輕聲歌唱的他的臉上，與波光粼粼的大海相映。

江律堯停下。

沈宛澈也馬上停下，語帶不確定地問：「怎麼了？」

「妳真的⋯⋯只有在音樂教室替別人伴奏過嗎？」

沈宛澈目光飄開，手指不斷戳同一個音。

「呃⋯⋯那是騙你的，我沒有伴奏過，對不起，但⋯⋯我想要賺伴奏費。」

這坦然的態度和動機，讓江律堯好氣又好笑，後者比前者多很多。他轉過身，忍下笑意，說：「沒事，重來一遍，抱歉。」

「有需要改的地方？」

「目前沒有。」

知道沈宛澈國小、國中都不讀音樂班，江律堯因此感到訝異。和他人配合是一般生鮮少能有的經驗，而沈宛澈沒有展現出第一次替人伴奏的通病，她有在聽他的琴音。

不同在於，比賽伴奏的目的是成全獨奏者，沈宛澈則是在成全音樂。她在盡可能展現音樂的美。差別體現在兩人的音樂能在同一個位置上被比較，一般來說，他會糾正的。

但這是協奏曲，伴奏者是沈宛澈。

遠雷再次響起。江律堯側過身，偷瞄彈琴的沈宛澈

沈宛澈彈琴的手型非常奇怪，與他們那握碗狀的弧形不一樣，扁平得幾乎要塌在琴鍵上。

陳睿竹沒要她打掉重練嗎？

除此之外，她身體的起伏很小，臉上跟平常一樣沒什麼表情。這讓他想起國小比賽時，只要是演奏帶著憂傷氛圍曲目的參賽者，都會露出一副昨天剛被誅九族，僅一人苟活的悲痛。江律堯不否定演奏時，音樂與肢體、面部的共鳴，但每次看到過分與超齡的表現，他就會想笑。

沈宛澈從來都沒有過多的肢體演繹，是適合閉上眼聆聽的演奏家。他閉上眼睛，開始拉奏，專注在兩人的音樂對話。

他一句，她一句；對話變成對唱；最後，兩人齊唱。

正慶幸能跟沈宛澈平等對答，他發現，沈宛澈的歌聲越來越美，越來越張狂。就像兩朵同時綻放的花朵，一朵已經完全盛開，另一朵顏色卻越來越艷麗，香氣越來越濃郁。

比賽的演奏範圍結束，江律堯垂下持弓的右手，面色複雜地看著沈宛澈。

「妳有沒有考慮不這麼⋯⋯醒目？」

「這不是協奏曲嗎？」

江律堯的不滿被堵回。

協奏曲顧名思義，是獨奏樂器與樂團的合作演奏。然而協奏曲的字源「concertare」，除了「偕同」外，也有「競爭」的涵義。因此除了合作外，也是單一樂器與整個管弦樂團的較勁，靠著合作與競爭來互相成全對方。

江律堯回憶起曾經聽過的一場協奏曲演出，是大學管弦樂團邀請知名獨奏家一同演出，那場音樂會兩邊演奏水準差異太大，毫無成全、衝突與張力可言。相較起音樂會，比賽更不能讓台下的人覺得演奏者水準有落差。但，要江律堯說出「妳彈得太好了，我跟不上」，他寧可拿價值兩百萬的小提琴砸自己的頭。

「⋯⋯說的也是，協奏曲。」

「所以，成交？」

他生硬地點頭。

沈宛澈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江律堯僵硬地把琴收回。

全國學生音樂比賽的鋼琴獨奏，他是想贏過沈宛澈才報名的；至於小提琴，只是比賽空窗期的暖身。他沒想到連暖身，沈宛澈都成了競爭對象。

這樣也好。他心想。這樣也好。

ns216.73.216.208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