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440 - 第二章

「那個死不要臉的混帳傢伙⋯⋯」

張教授雙手抱胸，表情不悅，碎唸的同時手指跟節拍器一樣不斷敲著手臂，下巴銀白色的山羊鬍隨鼻孔噴出的氣而亂飄。

江律堯記得第一次見到張教授時，教授的頭髮雜亂且烏黑，身材很是消瘦；十二年過去，他的稀疏白髮已經透出頭皮的光亮，肚子和臉頰也變得圓潤。

江律堯把琴譜放到鋼琴架上。

「竟然用免費教課來拉人，無恥！我怎麼能沒想到，她當然是因為缺錢才留在台灣的。你怎麼沒提醒我？」

「我跟沈宛澈不熟。」

無論是惜才，還是替履歷鍍金，又或是當成鄙視其他教授的工具，沈宛澈都是最好的學生。江律堯能理解張教授，但聽抱怨不斷，心中仍泛起一抹煩躁。

他重重彈了幾個音，是史卡拉第《D小調奏鳴曲》，K.1的開頭。

張教授瞅了他一眼，停下滔滔不絕。

「練得如何？」

「比不上沈宛澈。」

張教授哈哈大笑，用力拍了他的肩膀一下。

「提她做什麼？跟她比幹嘛？來，從頭開始。」

江律堯右手壓下音符，同時壓下煩躁。

暑假一週後，全國學生音樂比賽的三首指定曲便已經公布，提醒參賽者該備賽了。開學也不是體驗高中生活的開始，而是在跟他說距離和沈宛澈同台競技只剩下四十五天而已。

「保持手指的靈活！噠噠噠噠噠！很好！就是這樣！」

指定曲有史卡拉第、蕭邦和普羅高菲夫的作品，直到比賽二十天前，才會從三位風格迥異、時代差距將近三百餘年的作曲家的作品中抽一首當作比賽曲目。

「巴洛克！再巴洛克一點！踏板一點！再淺一點！對！別讓我聽出來你有踩！」

他們所在的區域能晉級的名額有三。在那之前，還有一場校內模擬賽，要是表現太差，指導教授會「強烈建議」不要參賽。

「每個音都要有顆粒感！連成樂句不能斷！」

說是三個名額，但實際上只有兩個。因為有沈宛澈。他不知道沈宛澈哪根筋不對，已經拿過三次第一了，卻從沒想要挑戰更高層級的比賽，還鍥而不捨地報第四次名。

曲子最終停在低音的Re。張教授用手指捲著鬍子，不斷點頭。

「很好，很好，上你的課就是少了可以碎唸『到底有沒有練琴』的樂趣。」張教授坐到第二台鋼琴前。「第八小節開始，連續三個顫音，漸弱要再收一點，大概這種感覺。」

江律堯聽張教授示範，並在譜上做紀錄，再將剛才有問題的地方重複一遍。細修完換曲子彈，再做修正，再換下一首，指定曲彈完換成比賽自選曲⋯⋯

五十分鐘的主修課很快就結束，江律堯活動著有些疲憊的手指和手腕，道別張教授，走出琴房。走廊上，沈宛澈和陳曦等在隔壁琴房前。

他上前，用目光做詢問。

「我在等曉潔。」陳曦說。「沈宛澈準備接著上課。」

微弱的罵聲從張曉潔上課的琴房傳出。琴房隔音效果很好，睿竹教授的聲音卻仍能傳出，聲音有多大可想而知。

「睿竹教授對妳有這麼兇嗎？」江律堯問。

沈宛澈搖頭。「有個性，但沒罵過我。」

「可不是每個人都叫沈宛澈。」

沈宛澈瞥了陳曦一眼。

嗅到火藥味，江律堯岔開話題，問：「你們副修選什麼？沈宛澈應該是聲樂？」

「對，聲樂。」沈宛澈說。「我只會彈琴，而且學聲樂對樂句的歌唱性挺有幫助的。」

「我也是聲樂唷。」

「你只是想混吧。」

陳曦哈哈一笑。

「對啊，誰像你一樣，喜歡把自己搞得這麼累⋯⋯你打算連小提琴一起參賽吧？」江律堯點頭後，他露出壞笑，說：「找專業伴奏賽前練個幾次，然後上台，伴奏費就要花到一萬多了吧。」

聽到這個價格，沈宛澈眼睛猛地睜大。江律堯不悅地瞪了陳曦一眼，他不喜歡拿需要錢來開玩笑。

「我可以伴奏。半價。絕對專業。」

沈宛澈逼近，江律堯被驚人的氣勢嚇退。

「妳有⋯⋯幫別人伴奏過？」

「⋯⋯有，小學在音樂教室的時候。」

陳曦噗哧笑出聲。

江律堯無奈又好笑，說：「音樂教室和上台比賽，哪能一樣？」

「譜給我，試一次就知道了。」

見沈宛澈似乎還想逼近，已經被靠牆壁的江律堯趕緊說：「譜等等傳給妳，面試等明天，我今天沒帶琴！」

沈宛澈用力點了一下頭。

「謝謝。」

沈宛澈後退，還給江律堯一個正常的社交距離。琴房的門此時打開，張曉潔眼眶泛紅，雙唇緊閉，快步走出。

「妳下禮拜還這樣彈，就去拜她為師，別來上我的課了。」

陳睿竹冷冷的罵聲緊追而上。泛紅眼眶落淚，緊閉嘴唇泛白。

「宛澈，進來吧。」

陳睿竹聲調變得輕鬆。沈宛澈看了張曉潔一眼，面帶歉意地走入琴房。

逼仄琴房內，學生單獨面對權威的教授，即便有不合理也只能默默吞下。江律堯從小就在音樂班，聽過、見過太多，對於這種生態早已見怪不怪。但張曉潔每次都能在國內，甚至辦在台灣的小型國際賽拿到好成績，代表她的實力是這一代的頂尖。

這或許是她第一次成為教授眼中比較差的那位學生。

陳曦輕拍張曉潔的肩，放輕聲音說：「走吧，去休息一下。」

「我去琴房⋯⋯練習。」

張曉潔的聲音顫抖，沒等兩人多說什麼便快步離去。

「真是，留在台灣禍害我們⋯⋯」

陳曦碎唸著跟上張曉潔。沈宛澈的琴音從門縫中溜出，她也在練比賽的指定曲。江律堯默默聽了會兒，想到十月中，他們就要在台上彈奏同樣的曲子，右手食指忍不住去磨蹭拇指上厚厚的繭。

他深吸口氣，大步離開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OoRzVV0W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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