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440 - 第一章

電風扇驅散不了夏天教室的悶熱，徒勞無功地費勁旋轉，左右擺頭。江律堯反覆拉衣領搧風，汗珠沿著眼鏡的鼻墊滑落。

林妤安反坐椅子，趴到他桌上。

「為什麼主修不選小提琴？你小提琴的成績比較好吧？」

「物以稀為貴。」

「那你該來考管樂，單簧管只有我一人唷。」林妤安比出勝利的手勢。「而且，我的、他的、大家的副修都是鋼琴。你們根本超氾濫的吧，像夜市裡的蟑螂一樣多。」

江律堯挑起的眉頭藏入微捲的瀏海，沒想到林妤安為了損他，把自己也罵進去了。不過學鋼琴的跟蟑螂一樣多倒也不假。家長只要有讓孩子學才藝的念頭，鋼琴永遠是前三名的選項，既能滿足讓孩子成材的妄想，又能作為炫耀的資本。

他不清楚學鋼琴是不是成材的道路，但炫耀卻是無庸置疑。他有時會覺得，他們就是大人的寶可夢——檢定是道館，比賽是對戰，每個人還有著無法改變的能力值。而且，訓練家們常常連火系怕水都不知道，提出荒謬的建議。

有一次比賽結束，母親曾問他：「我聽說評審對那孩子的評語是音符溫暖且富有流動性，像是金黃色的麥浪。你要不要那樣彈？」

抬頭眺望，他能看到的只有冰冷的高樓大廈，母親想要他彈出金黃色的麥浪，卻從沒帶他去看過。而且，他的自選曲是普羅高菲夫《D小調觸技曲》，作品十一，聲音必須如金屬般冷硬，以展現鋼琴的打擊樂特質，怎樣也不會出現所謂的金黃色、麥穗和溫暖。

真正讓他委屈的是，音色溫暖的陳曦那次比賽第三名，他是第二。

陳曦出現在他身邊，笑吟吟地開口招呼。

「好久不見，榜首。是榜首對吧？」

陳曦是一名高瘦的男生，外表就如同評審對他音樂的評價一樣，陽光且開朗。他的頭髮有些凌亂，臉上的笑容輕浮但不惹人厭。

「好久不見，你怎麼跑來北部了？」

「北部人可能沒自覺，但師資還是有差的喔。而且，把其他人的位置擠掉，感覺挺不賴的。」

「哪所學校不用擠掉其他人了？」

「越多人搶，感覺越好囉。」

林妤安目光在他們之間來回。

「你們認識？」

「全國賽見過幾次面，律堯的成績都很好呢。」陳曦拉了張椅子坐下，疊在左腿上的右腿搖呀搖的。「還有曉潔也是。曉潔！」

張曉潔坐在第一排，在陳曦叫喚後轉過身，露出兩排潔白的牙齒，對他們揮手。她起身進到三人小圈圈內。

「被你說成績很好，感覺有些不是滋味呢，只要是比賽，我好像沒贏過你？」

「有啦，一次？還兩次？不過第二到第六名哪有差，不重要啦。」陳曦慵懶地靠上椅背，說：「還好有你倆，這種大家都認識，只有我是外人的感覺挺孤單的。」

張曉潔伸出拳頭，陳曦和她碰拳。

班上二十九人中，江律堯認識的國小、國中同學佔了三分之一。眼前被鋼琴幫包圍的林妤安就是其中之一。而主修鋼琴的陳曦和張曉潔，本該分別報名南區和中區聯合招考的，卻跑來競爭最激烈的北區，狠狠踢走兩人，搶下一半的名額。

林妤安舉手表示願意當兩人的朋友，正在互相認識，開門聲傳來。江律堯轉頭，動作大到圓框眼鏡歪掉。周遭三人也和他一同轉向教室大門。

經過八分休止符後，陳曦開口。

「她怎麼還留在台灣啊？」

沈宛澈走入，深黑的眼珠子像是視奏般掃過教室，來到主修鋼琴的眾人身上。江律堯頷首。沈宛澈娟秀的臉上露出微笑，狹長的眼睛變更細了些，點頭招呼，獨自坐入角落座位。

他扶正眼鏡，遲疑片刻後起身來到沈宛澈桌旁。沈宛澈抬頭望向他。

「⋯⋯張教授問，妳要不要把指導教授改成他。」

「可是指導教授志願表已經填了，不是嗎？」

「可以改的。」江律堯偷吁一口悶氣，說：「他說，慕尼黑和茱莉亞都有他的同學在任教。」

沈宛澈歪頭沉吟，像是在理解江律堯話語後的含意。

「幫我和張教授道謝，但我已經填睿竹教授當主修教授了。」

江律堯嗯了聲，本來就要走了，但按捺不住好奇，問：「睿竹教授有⋯⋯私下找過妳嗎？」

沈宛澈點頭。「有，睿竹教授暑假就聯絡我，開始幫我上課了，而且不收⋯⋯這個好像不能說？」

「妳已經說了啦。」

一旁默默偷聽的同學忍不住吐槽，惹得周遭人都有了笑聲。沈宛澈跟著輕笑。很快，她就和其他人聊起天來。

回到座位，江律堯見張曉潔把臉埋到雙手中，也不知該如何安慰。

「我？和沈宛澈同一個指導教授？」

「節哀。」陳曦拍了拍她的肩。

陳睿竹是出了名的有個性的教授，同班、同一名教授，被拿來比較是不可免的。他們已經跟沈宛澈比過太多次了，沒有一次是贏的。

江律堯最有印象的一次，是全國學生音樂比賽，鋼琴A組的決賽。當時他十歲，就讀小學四年級，那也是四人第一次在音樂比賽碰頭。

那次，江律堯得到第二名，對於參賽者從一年級到六年級的比賽來說，已經是極好的成績了。然而第一名是當時在坊間音樂教室學琴，跨組來音樂班組的沈宛澈，分數是怪物般的94.12。

兩年後和國二的全國學生音樂比賽，沈宛澈的分數永遠和第二名的他有一分以上的斷層。

張曉潔垂頭喪氣，問：「為什麼沒有教授主動聯絡我呢？」

「因為妳不叫沈宛澈。」陳曦說。

「律堯，張教授還有空位嗎？沈宛澈不換我換，還不用替我寫推薦信唷。」

「抱歉，那個位置是教授特別替沈宛澈留的。」

「⋯⋯要是我是沈宛澈就好了。」

張曉潔癱掛在座位上，唉聲嘆氣。那樣子連江律堯都心有戚戚焉，想替她掬一把同情淚了

ns216.73.216.208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