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440 - 序章 | Penana

以前我練琴時，討厭媽在旁邊聽。

一開始不是這樣的。一開始，只要用黑白相間的琴鍵奏出音符，就能收穫掌聲與鼓勵。

直到日報盃決賽，她的手碰上琴鍵。

當年我九歲，小學中年級組，自選曲是哈察都量《觸技曲》，那年齡層的獎盃收割曲。

A段，快速的同音反覆如同奔跑的步伐，不斷向前的衝勁是對同齡人的示威。B段，轉為Andante espressivo（富有表現力的行板），彰顯掌握不同節奏與風格的游刃有餘，亞美尼亞的民謠風，如林間陰森小道，蜿蜒、詭譎卻又優美。最後，回到A段，用更強的能量與企圖心進行長跑最後一圈的加速，將身子前傾，好讓胸口可以早零點一毫秒超過終點。

左右手的和弦響徹大廳。

衝線！勝利！凱旋而歸！

我看著錄影，從肢體動作，樂曲表現和對自身的理解剖析年幼的我。可能有失公允吧。

稀疏掌聲響起，司儀隨後制止。

「白癡。」

按下暫停鍵，畫面定格在我準備鞠躬的那刻，畫質差到像A片中打上馬賽克的私處。看到年幼的我臉上隱約的得意，我恨不得馬賽克再厚一點。

「哪個比較白癡？柴六還沒結束就拍手的觀眾，還是這些家長¹。」

我沒有回答她的提問，繼續播放影片，白癡笨拙鞠躬。

當時在我後面的男孩，《黑娃娃步態舞》第二個音就彈錯，慌到在台上發呆。後面參賽者的表現也都沒有我好。

我滿意地收割戰果，直到她的手碰上琴鍵。

「為什麼選那首？」

她已經起身整理背包了，也沒回頭，問，日報盃？我彈哪一首？我說，算了。她晃過來，用腳尖輕踢了我一下。我只好回答，夜曲。

那是極差的比賽選曲，特別對於小學生來說。稍不留意，該展現的憂愁就會變成無病呻吟。太過有名，任何一點小錯誤都會被放大。有技巧性，但音樂性更重要。

當時的我知道彈性速度，也知道彈奏蕭邦該要有的歌唱性了，但在聽到本該圓滑奏的樂句出現任性的留白，剎那的闃寂與釋放後，我屏息，十指攥在一起。

那天之後，媽開始不停嘮叨，你有技巧，但彈琴要多放感情。

技巧和感情，外行人的二分法，我不只如此。她更是。

塵埃像是音符，飄過穿透窗戶的淡金色五線譜，落到貝森朵夫鋼琴。空著的披薩盒。影片中男孩的臉龐。

她頭微偏著，肯定還沒想起是哪一首夜曲吧。我說，蕭邦，二十號。她輕蹙的眉頭舒展，說，沒什麼原因，我就喜歡裝憂鬱。

說來好笑，很多她忘得一乾二淨的事，鐫刻在不只我的腦海中。

我倒轉影片，重播，左右手的和弦響徹房間。她走到收納櫃前，用指節輕敲我那天斬獲的第二名獎盃。

叩，叩，叩。

BPM118，442赫茲。

我唱：「衝線，勝利，凱旋而歸。」

她輕笑，唱：「衝線，勝利。凱旋而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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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

¹交響樂鼓掌的時機為所有樂章演完的時候。柴可夫斯基第六號交響曲有四個樂章，但第三樂章的結尾太過激情，導致很多聽眾會以為結束了，並在錯誤時間拍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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