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440 - 第七章

星期三，放學後一直到晚上九點，103號琴房是屬於江律堯的。他提起小提琴盒，準備前往琴房練習。張曉潔和陳曦擋到他面前。

「慶祝模擬賽的成績！走！市場吃東西！」

見張曉潔情緒高漲，江律堯一方面佩服她調適心態的速度，一方面也放心些了。

「我要去琴房練琴。」

「什麼琴？鋼琴還小提琴？」沈宛澈突然冒出，嚇了他一跳。

「小提琴，明天有小提琴模擬賽。妳也要和他們一起去？」

沈宛澈點頭。「要不要我幫你伴奏？」

有伴奏練起來效果當然比較好，他點頭說：「不耽誤妳的話。」

「那，先一起去市場？」

江律堯一愣，張曉潔已經笑出聲了。陳曦明顯想忍住，但仍露出兩排牙齒。

他無奈地舉起小提琴，說：「至少先讓我安頓這傢伙吧。」

四人來到音樂辦公室，術科導師見到他們，不免誇獎今天的表現，順便調侃沈宛澈的任性妄為。等江律堯說明來意，導師對了一下申請時間表，確定無誤後把琴房鑰匙借給他。

不只江律堯，張曉潔也借了琴房鑰匙。

「妳也是這個時段？」

「對，107號。」張曉潔晃了晃鑰匙。「本來想回來再借的，但你是對的，搞不好會被哪個人撿走。」

個別琴房的空間不大，一台平台鋼琴、一張琴椅和一份譜架，就已經佔去四分之三的空間了。江律堯把小提琴和書包放在角落，鎖上門，和眾人出發前往市場。

此時正值放學，街上到處可見同校的學生，紅燈攔下汽、機車，讓他們踩過像是琴鍵一樣黑白分布的斑馬線。四人走在一起，江律堯不得不放慢平常略快的腳步，正感嘆像是演奏弦樂四重奏那般，得配合身邊人的速度時，張曉潔突然開口。

「要是陳曦的副修是中提琴就好了。」

「我？為啥？」

「這樣就能湊一團弦樂四重奏了啊。」

「我才不要當邊緣人，叫沈宛澈去。」

江律堯皺眉。

「中提琴啊，」沈宛澈一臉認真，「我記得聽過一首中提琴協奏曲，好像是白遼士寫的，很好聽。」

「哈羅爾德？那首比較像是用中提琴當主角的交響樂。」江律堯說。

「原來如此。」沈宛澈點點頭。「但好的中提琴⋯⋯不便宜吧？」

「不看收藏價值的話，演奏用的中提琴比小提琴貴上一點。」江律堯說。

「我還是彈鋼琴就好。」

江律堯不清楚沈宛澈是刻意忽略，還是沒感覺到陳曦那毫不掩飾的敵意。見話題順利渡過，他轉而問張曉潔要去市場吃些什麼。

「你這就問錯問題了。」

「問錯了？」

「市場就是要走走看看吃吃啊，浪漫，身為音樂人的浪漫呢？」

「那種只存在影視作品中的東西就算了吧。」

「這個人好討厭。」

張曉潔勾住點頭附和的沈宛澈的手臂，加快腳步，把兩男甩在後方。接近市場，食物香味已經飄散，那種氣味像用手臂壓下一團攪和在一起的音符，完全無法分辨。

「放學和朋友一起逛街吃美食，這才是正常高中生的生活嘛。」陳曦也不急著趕上，悠哉地走著。

「你的確很有那種氛圍。」

「我就當作是稱讚了。」

江律堯瞥了陳曦一眼，問：「沈宛澈惹到你了嗎？」

「這麼明顯？」

「她怎麼還留在台灣啊？」江律堯模仿陳曦開學第一天的語氣。

陳曦哈哈一笑，說：「那不該是我們共同的疑問，或者說⋯⋯一群受害者的齊聲哀號嗎？」

江律堯正想否定這個受害者同盟，停在市場前的張曉潔回頭，大力揮手，高聲要他們快點跟上。陳曦加快腳步，和她並肩進入市場。

看著停下來等待的沈宛澈，江律堯詢問自己，他有以受害者的身分自居過嗎？一時間，盡沒辦法反駁陳曦。

「怎麼了？」

「沒事。」江律堯搖頭。「晚餐我請吧，畢竟妳特意留下來幫我伴奏。」

「曉潔說這裡有間刀削麵很好吃。」

「沒問題。」

「然後還要一杯珍奶，市場外的蛋塔也要。」

「妳吃得下的話。」

「啊，都算了，剛才來的路上是不是有路過一間牛排館嗎？」

「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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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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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頭來一次。」

晚上七點，江律堯咬牙說。沒聽到鋼琴聲，他轉頭望向一直任勞任怨的沈宛澈。沈宛澈正盯著他。等目光對上，她才開口。

「休息一下。」

「⋯⋯抱歉。」

「你聽起來很累了。」

江律堯表情繃緊，雙手均在微微顫抖。布拉姆斯的小提琴協奏曲，曾被當時的指揮家評價「不是為小提琴而寫的」，原因在於之中充滿大量不合手型的大跨度雙音和極高把位，對演奏者的耐力、體力和專注力都是很大的考驗。

反覆練習一個多小時，就像沈宛澈說的，他該休息了。但他仍沒能找出齊唱時被沈宛澈蓋過的方法，漸漸滋生的焦慮讓他搖頭。

「不用，從頭再來一次。」

沈宛澈還是沒彈琴，只是盯著他。他回瞪。

「你還沒付我伴奏費呢。」沈宛澈突然說。

江律堯二話不說，大步來到角落，放下小提琴並翻找出錢包。吃完晚餐，他身上已經沒那麼多錢了。小提琴離手，讓他冷靜多了，蹲在書包旁，嘆一口氣。

「要是你爸媽知道請的不是專業的伴奏，會不會生氣？」

「不會，而且伴奏費是我自己的錢。」

「專業伴奏真的這麼貴嗎？」

「找有資歷一點的，鐘點費大概一千五到兩千。」

「我從五點半開始陪你練的，有跳表計時。」

「妳計程車喔？」江律堯被逗出一點笑容。「上場還要付出場費，準備一次初賽，大概要花到快一萬吧。」

「真的好貴啊。」沈宛澈說。「你那麼有錢？壓歲錢沒被壓碎？」

「⋯⋯比賽的獎金，他們上高中後一次交給我了。」

「欸？真好。」

江律堯不置可否的嗯了聲，琴房內陷入短暫的沉默。沈宛澈彈起背景樂，是布拉姆斯小提琴協奏曲最偉大、經典的小提琴進場旋律。

「我剛剛⋯⋯拉得有沒有問題？」

「我跟小提琴不熟，沒辦法給太具體的建議。真要說，一開始聽起來沒有，但你越來越奇怪。」沈宛澈反覆著那經典的開場，只是越來越急躁，本來獨自面對暴雨與轟雷的人彷彿沒了自信，被風吹雨打，步步後退。「而且，還能感覺到一點⋯⋯你對我有敵意嗎？」

他遲疑片刻，搖頭。

「那可能是我聽錯了。」沈宛澈說。「要不錄音，你自己聽看看？」

江律堯身體一僵，搖頭婉拒。

琴房內剩下琴聲，過了會兒，狂風暴雨終於不再肆虐自卑的主角了。音樂變為沈宛澈比賽的自選曲。他在克拉拉．舒曼的曲子中找尋到一絲平靜，等到結束，他重新拿起小提琴。

「繼續吧。」

接下來的練習，他盡可能平常心，但那點小疙瘩就像關燈後飛到耳邊嗡嗡作響的蚊子，怎樣都甩不開；就算他試圖放下成見去聽他們的合奏，仍覺得沈宛澈太過優秀了。

八點半，琴房被敲響的門打斷了他的練習。他煩躁地大步上前，用力打開門。門外是嚇一跳的張曉潔和陳曦。

「打⋯⋯擾了？」

「不會。」他悶悶地，帶有些許歉意說。「你沒回家啊？」

陳曦聳聳肩，說：「沒啊，回去也不知道幹嘛，就去吵曉潔了。」

「回去練琴啊，你家不是有平台？」張曉潔好笑地說。

「剛剛好練就行了，太辛苦練會累的。」

張曉潔白了陳曦一眼，從江律堯身旁鑽過，拿著琴譜到沈宛澈旁。

「宛澈！妳能再彈一次給我聽嗎？」

見沈宛澈面露猶豫，江律堯知道他們有一樣的想法。張曉潔在嘗試模仿沈宛澈，這絕對不是一件好事。

江律堯本來沒什麼心情多勸的，但又很能理解張曉潔的想法。他也做過這種嘗試，起因只是母親一句「為什麼你不能像沈宛澈那樣彈琴」。那時小六，找到比賽的完整影片，反覆播放，不斷模仿。直到彈給張教授，被點醒畫虎不成反類犬後才放棄。

他壓下煩躁，建議說：「妳照原本的方式彈比較好吧，聽妳彈兩次，第一次好很多。」

「我今天太緊張了。」張曉潔獻寶似的從琴譜後面變出鋁箔包奶茶，遞給沈宛澈，說：「拜託啦。」

沈宛澈拗不過張曉潔，重新彈了一次《C大調幻想曲》。張曉潔聽完，詢問，請沈宛澈再彈一次，並且拿出手機打算錄音。

「我覺得⋯⋯曉潔妳右手的主旋律，歌唱性很突出，很好聽。」沈宛澈說。

「欸？真的嗎？」張曉潔露出微笑，看上去沒當一回事。

她按下錄音鍵，沈宛澈只得再彈一次，剩下的三十分鐘被他們佔用。等到九點，琴房樓的管理員敲門趕人，張曉潔和陳曦回去拿書包，江律堯也開始收琴。

「說來奇怪。」沈宛澈突然說。「我總覺得前天面試時，是我們合奏起來最好聽的一次。」

「為什麼這麼說？」

「你比較配合。」

「我們合奏的可是小提琴協奏曲，不該是我配合吧？」他強笑說。「而且，怎麼可能越練越差？」

「不是那種配合⋯⋯算了，也對，怎麼可能越練越差呢？」

聽出話語參雜些許不滿，江律堯多看了沈宛澈一眼想做確認。沈宛澈已經背起書包，低頭走出琴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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