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不一統 - 第6章：風雲將起

廣州城的早上一向熱鬧。

天色才亮，十三行外的商業長街已經醒了，像一鍋滾著的湯：叫賣聲是沸點，茶香是熱氣，糖水甜味則像浮在上頭的一層細泡。

石板路被昨夜的潮氣洗過，泛著微微的亮；行人腳步一踩，聲響清脆，節奏跟著整條街的呼吸一起快起來。

慕容無忌又出門了。

他一身唐裝仍舊穿得筆挺，黑底暗紋在陽光底下若隱若現，像一條藏在水面的游龍。

鼻樑上那副西洋墨鏡一戴，手中的鳥籠一提，整個人立刻就多了幾分紈絝味。

金寶跟在後頭，手上拎著小包，臉上照例寫著「我不認識你」四個字。

兩人沿街晃著。慕容無忌走得慢，還時不時停在糖水檔前吃上一碗，又去洋貨行前照一照墨鏡。

金寶每次想提醒：「少爺，你唔好咁招搖喇！」話到嘴邊又吞回去。

因為他知道，提醒只會令少爺變本加厲。

走著走著，前頭那塊熟悉的招牌就出現在視線裡——

黑底金字的「悅來」。

客棧門口依舊人來人往，可今日卻多了一輛黑色馬車停在那裡。

車旁還站著兩名護衛，身板結實，站姿筆直，目光不亂飄，手握刀柄的位置也恰到好處。

哪怕他們不說話，也叫人下意識繞遠兩步。

慕容無忌腳步一停，鳥籠也跟著停在半空。八哥歪歪頭，先看馬車，再看護衛，像嗅到什麼，忽然安靜了。

金寶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怕被偷聽：「少爺……係尋日嗰部馬車。」

慕容無忌沒立刻答，墨鏡後的眼神看不清，只見他唇角微微一挑，像是看見一齣戲的佈景。

「睇嚟班北佬係喺度落腳。」他慢悠悠道。

金寶緊張得手心出汗，忍不住又湊近些：「少爺，你係要做快樂人嘅。我哋快啲走啦……」

慕容無忌笑了一聲，像是覺得金寶的反應很好玩。

他把鳥籠輕輕提高一點，像是故意讓車旁的人也看見，然後又裝作不經意地望了望悅來客棧二樓的窗。

那窗子半掩著，簾子垂下來，影影綽綽看不清裡頭的人影。

但慕容無忌的視線停了一瞬，就像針尖在布面上點了一下——

不深，卻留了印。

金寶跟著瞟了一眼，心裡一跳，立刻把目光收回來，像怕自己的眼神會惹禍。

他急急低聲道：「少爺，走啦……唔好再企喺度啦。」

慕容無忌偏偏不急，還故意拖長尾音：「金寶啊，你咁驚做咩吖？你驚佢哋食咗你吖？」

金寶快崩潰：「我唔驚佢哋食我，我係驚佢哋打我啊！」

慕容無忌終於點點頭，像是被說服了：「都啱。你咁瘦，打起嚟應該好易斷。」

金寶：「……」

慕容無忌步子不緊不慢；不過，他和金寶的身影很快就融進街上的人潮裡，被茶香與叫賣聲吞沒。

然而，悅來客棧二樓，窗簾後有也兩雙眼睛一直盯著他們。

這兩個男人都不是南方相貌：眉骨更硬，鼻樑更挺，下顎線條像刀削。

衣著不算華麗，卻有種北方人特有的氣質——

不講究花俏，只講究「實用」。

靠窗那個年輕些，二十幾歲，一身貴氣藏得很深，像上好的錦緞翻到裡子去，外表看不出，骨子裡卻遮不住。他手裡捻著茶蓋，動作慢，眼神卻像審視著眼前的一切。

另一個身形更壯，肩背寬厚，坐著都像一堵牆。

他虎口有厚繭，手指搭在桌沿，像隨時在警惕些什麼。他的目光更沉、更利，順著窗縫追著那個提鳥籠的背影，一直追到看不到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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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那人終於開口，聲音帶著明顯的京腔，既規矩也沉穩：「那是哪家的公子？」

壯漢把茶蓋放回杯上，聲音低而硬：「不清楚，不過看起來不像十三行的。」

年輕那人輕輕一笑，笑意薄得像紙：「有意思。明明看起來吊兒郎當，可是眼神卻很不錯。」

壯漢沒笑，只淡淡道：「廣州乃臥虎藏龍之地，公子切莫輕視任何人。」

年輕那人指尖在桌面點了點，像敲一個無聲的節拍，望著樓下那輛黑底金邊的馬車，語氣平靜得近乎溫柔：「怎麼會？你知道的，我從不小看任何人。」

壯漢點頭，目光仍舊冷：「不過客棧附近的老鼠還真多。十三行……哼！簡直膽大包天。」

靠窗的年輕人沒有立刻回話。他把茶蓋輕輕轉了一圈，瓷沿摩挲出極細的聲響，像刀尖在鞘口試探。

窗外街聲鼎沸，卻被簾影隔成一層遠景；真正的聲音，反而是雅間裡那點若有若無的壓迫。

他終於抬眼，語氣仍淡，卻像冰面下的水流，慢得叫人發寒。

他笑了笑，說道：「廣東就算在戰亂之時也很少兵禍；再加上山高皇帝遠，他們沒把朝廷放在眼裡，本就意料之中。」

壯漢眉峰一緊，沉聲道：「那我們的謀劃該怎麼辦？」

年輕人指尖停在桌面，輕輕敲了一下：「十三行有十三個當家，十三個姓……我就不信他們每個都這麼團結，總會有突破口的。」

壯漢冷哼：「可是他們敢放肆到這個地步，就該敲一敲。否則傳回京裡，您恐會落個『軟弱無能』的口實。」

年輕人目光掠過窗縫，落在樓下那輛黑底金邊的馬車上。

馬車停得穩，像一個符號，提醒著他們此行的身份、目的與權威。

可他的語氣仍舊平和，甚至帶著一點耐心：「就讓他們傳吧。反正我又不在乎。」

年輕人把茶盞端起，抿了一口。茶味苦，回甘慢。

「不過十三行的當家……」他淡淡道，「我至少也要爭取兩三個過來。」

年輕人放下茶盞，望著壯漢，眼神像把鞘裡的劍抽出半寸；冷光一閃，隨即又收回去。

壯漢沉聲：「這恐怕需要不少時間，我們會趕不及回去參加壽宴的。」

年輕人輕輕一笑，笑意不大，卻像在暗處點了盞燈：「趕不回去就趕不回去吧。反正希望我回京的人也不多。」

壯漢冷笑：「誰說不是呢？公子不回去，還真會少不少麻煩。」

年輕人語氣淡淡：「就讓他們去鬥吧。反正到最後，那個位子也只有一個人能坐；所以，有什麼好急的？」

壯漢點點頭：「公子說的是。」

年輕人笑了笑，然後站了起來，理了理袖口，動作斯文得像赴一場雅宴。

「走吧。」他說，「我們先去給各個當家送拜帖，然後再去領略廣東的風情。看看當年作為流放之地的嶺南，是如何發展到今天的。」

壯漢起身跟上，臨出門前又回頭望了眼窗外那條長街。

人潮仍舊湧動，像看不見的潮水。可他心裡清楚，潮水之下，十三行的人肯定也在暗中盤算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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