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不一統 - 第5章：慕容家母女

天色才剛泛白，院子裡的露水還掛在桃花葉尖上。

風一吹，「滴答」一聲落在青石板上，清脆得像有人敲了個小鈴。

慕容無忌已經醒了。他換了一身輕便的練功衣，袖口束得緊，腰帶繫得俐落，站在院中央那片空地上，腳步一踏，氣勢先到。

「嘿——哈！」

他一拳打出，叫聲是很響亮，可是拳頭卻像在趕蒼蠅；再一腿踢起來，倒是踢得高，可落地時重心一歪，差點把自己送去撞石桌。

為了掩飾，他立刻補了一招，手臂畫了個大圓，姿勢像風車：風是有了，勁倒是看不見。

「喝呀——！」

他又吼了一嗓子，驚得牆頭一隻麻雀「撲棱」飛走，連籠裡那隻八哥也抖了抖羽毛，瞇著眼看他，像在忍笑。

慕容無忌自己倒很滿意，抬手抹了抹額頭（其實不存在）的汗，還故意吐了一口氣，擺出一副剛打完十場的高手樣。

「呼……內功流轉都幾順暢……」他自言自語，點點頭，「唔錯唔錯，今日狀態極好。」

正說著，院門「吱呀」一聲開了。

金寶端著托盤走進來。托盤上是兩碗熱粥、一碟鹹菜、一籠小包子，還有一碟切得整整齊齊的醬牛肉。

熱氣裊裊升起，帶著米香和醬香，瞬間把練功場的「殺氣」沖淡成家常的溫柔。

金寶一踏進院子就停住，眼神先掃到地上那些歪歪扭扭的腳印，嘴角抽了一下，硬是忍住沒說話。

他把托盤放到石桌上，語氣很平靜，平靜得像看破紅塵：「少爺，早餐。」

慕容無忌走過去坐下，順手把八哥籠放到桌邊，還很體貼地替牠挪了個陰涼位。

他拿起筷子夾了個小籠包，咬了一口，隨口問道：「我阿娘同家姐仲未返嚟？」

金寶把粥碗推近些，回答得很快：「未呀，少爺。夫人同大小姐通常拜完神都會喺莊園住一陣，應該冇咁快返。」

慕容無忌「哦」了一聲，神色淡淡，卻又像想起什麼，筷子在醬牛肉上停了停。

他抬眼看向金寶：「尋晚嗰部馬車，你有冇去打聽？」

金寶的臉立刻正經了些，湊近半步，聲音更低：「少爺，我問過啦。嗰班北佬去咗十三行商會——」

他頓了頓，眼神帶點緊張。

慕容無忌啜了一口粥，漫不經心：「然之後？」

金寶咽了口唾沫：「聽講佢哋係奉旨嚟搵啲奇珍異寶俾太后祝壽，不過……事情好似唔太順利。」

慕容無忌動作微微一頓，隨即又若無其事地夾了片牛肉，慢慢嚼。

只不過那副吊兒郎當的墨鏡今天沒戴，他的眼神就顯得更清楚——那一瞬間的冷，像水面掠過一片雲影。

「奉旨？」他嗤了一聲，語氣像在講笑話，「咪即係唔想俾錢？十三行冇攞掃把趕佢哋走都算客氣啦。」

金寶苦著臉：「少爺，你唔好講笑啦。嗰班北佬唔少嘢㗎。聽德叔講，起碼有兩個先天高手。」

慕容無忌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指尖在桌面輕輕敲了兩下，像在敲節拍。

「潘家嗰位德叔？你遇到佢？」

金寶點了點頭。

慕容無忌拖長尾音：「先天高手……」

他忽然又笑起來，「我哋廣東冇咩？使驚佢哋吖？」

金寶緊張：「少爺，佢哋係官。」

慕容無忌眨眨眼，笑得很無辜：「我知吖。」

金寶：「……」

他忍住想翻白眼的衝動，硬著頭皮道：「少爺，你尋日唔係講自己要做『快樂人』嘅？快樂人係要識得避免麻煩㗎。」

慕容無忌把粥碗端起來，一口喝了大半，放下時還打了個很滿足的嗝，完全沒有危機感：「唔使驚。真有麻煩，我有老豆頂住嘛。」

金寶差點被氣到岔氣：「少爺——！」

慕容無忌抬手拍了拍金寶肩膀，語重心長：「金寶，你要對你老爺有信心。佢話佢係武林盟主嚟㗎嘛，話唔定一掌拍落去，連聖旨都震碎。」

金寶的臉皺成一團：「……少爺，你又嚟。」

八哥在籠裡歪頭看著他們，忽然學了一句，尖尖脆脆：「震——碎——！」

金寶：「……」

慕容無忌笑到肩膀抖：「你睇！連隻雀都比你大膽吖，金寶。你爭氣啲啦！」

他笑意收了少少，卻仍舊懶洋洋地靠著：「總之，你留意下啲風聲，睇下班北佬究竟想搞啲乜嘢。若果淨係要搵啲稀奇嘢幫太后祝壽，佢哋使乜嚟到廣東咁遠啊？福建鄭家冇咩？」

金寶怔了怔：「少爺，你……」

慕容無忌把最後一個小籠包咬了一口，含糊地說：「金寶，我平時淨係懶得用腦，唔係蠢。」

他把筷子一放，站起身伸了個懶腰，拍了拍衣袖，轉身又走回院中空地，擺出一個很誇張的起手式。

「喝！」他抬聲一吼，「今日再練一套——震碎聖旨掌！」

金寶捂住臉。慕容無忌能不能成為快樂人，他不知道；不過他覺得自己應該不太可能了……

城裡的朝陽已經慢慢升起，但城外的莊園還隱在薄霧之中，天地像被一層溫柔的紗罩住。

遠處山脊起伏如黛，近處竹影搖曳；風一吹，便送來草木清香，混著泥土潮潤的氣息，叫人心神自然而然沉靜下來。

莊園不算奢華，卻極講究：白牆灰瓦，飛檐不張揚；迴廊曲折，步步有景。

院中一方小池，水面平如鏡，幾尾紅鯉慢慢游過，像把時間也拖慢了。池畔石桌石凳早被露水濡濕，彷彿昨夜的月光還留在上頭。

此刻，內院一處清雅的練功台上，有一名少女端坐如鐘。

她年約二十，身形纖細，背脊卻挺直。清晨的光落在她臉上，像替她描了層極淡的金邊。

她的容貌美得可以讓人一眼失神。

眉如遠山含黛，眼似秋水含光；鼻梁秀挺，唇色淡而不薄，帶著一種天生的矜貴。

最出眾的，反倒是她的氣質：明明年紀不大，卻沉靜得像深潭，既冷且清，彷彿外界的喧嘩都無法靠近半步。

她身上穿著素色練功衣，衣角被晨風輕輕撥動，卻不亂。指尖自然垂落於膝前，呼吸綿長而均勻。

每一次吐納，都像將天地的清氣慢慢納入胸臆；每一次息止，周身氣機便像微瀾歸於無波。

她便是慕容家的長女——

慕容無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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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不遠處的廊下，站著一名婦人，靜靜看著她。

婦人披著一件淡色外衫，髮髻挽得端整，髮間只插一支素玉簪，簡潔得近乎不著痕跡。

可她往那裡一站，整個庭院便像被她鎮住了，連竹葉的沙沙聲都顯得更柔。

她的臉與慕容無雙極其相似：同樣的眉眼輪廓，同樣的鼻梁線條，連唇角那一絲清冷的弧度都像同一筆畫出來。

她正是慕容夫人——

王苑卿。

可偏偏，她看起來也說不上三十歲。

若不知情的人見了，十有八九都會以為她們是姐妹。只有認識她們的人才知道，她們確確實實是母女。

王苑卿的目光很淡，卻很深。

她看著慕容無雙的呼吸節奏，看著她肩背微不可察的起伏，看著那股內息在體內運行時帶出的細微氣流。

那種眼神，不像看女兒，更像看一柄正在磨鋒的劍：既心疼，又不允許它鈍。

時間一點點過去。晨光漸亮，薄霧被推開，院中花木的顏色也更清晰。

慕容無雙的呼吸忽然一收，像潮水退去；她指尖微微一動，掌心旋出一縷若有似無的勁風，將身前落葉輕輕托起，再悄然放回地面，連葉脈都未翻亂。

最後一口氣吐出，她慢慢睜眼。

那雙眼極美，也極冷，像雪後初晴的天空，乾淨到讓人不敢直視。

王苑卿這才開口，聲音不高，卻自帶一種不容敷衍的平穩。

「雙兒，感覺點？」

慕容無雙起身，動作利落，衣袖落下時沒有半點拖泥帶水。

她朝王苑卿微微一禮，才答道：「阿娘，我冇事。」

王苑卿略一皺眉，語氣立刻尖了一分：「『冇事』係咩意思？內息有冇亂？經脈有冇阻滯？」

慕容無雙神色不變，像早習慣她母親這種精準到苛刻的關心：「冇亂，亦冇阻滯。只係……依然冇突破嘅頭緒。」

王苑卿的眼神一沉：「真係咁難？」

慕容無雙沉默了片刻，她抬眼望向院外。

晨光正落在遠山之上，層層疊疊的山影被染成淡金，她的目光卻像越過山巒，投向更遙遠的地方。

「自古以來，明玉功……就只有邀月宮主練到第九層。」

她聲音不高，語氣卻很穩，「就算我哋有完整嘅秘笈……但係淨靠苦練，我始終覺得係去唔到嗰一步。」

王苑卿沒有立刻回答。

她向前走了兩步，抬手替慕容無雙拂去肩頭一點幾乎看不見的露水。

她的動作輕而準，像早已習慣這樣照料人；指尖微涼，那是常年運功之人留下的溫度。

她看著女兒，語氣忽然放緩了些：「算啦，雙兒，你仲後生，唔需要太急。而且喺呢個時代……武功嘅地位都唔似以前咁重要，你唔使逼得自己咁緊。」

慕容無雙低聲道：「阿娘，我明。」

王苑卿抬手，輕輕按在慕容無雙肩上：「劍要出鞘，亦都要揀時機。你而家最重要係穩住心態，唔需要急進。」

慕容無雙深吸了一口氣，胸中的那點浮躁似乎隨之沉下。

她點了點頭，語氣比方才更沉穩幾分：「係，我知喇，阿娘。」

院外忽然傳來一聲鳥鳴，清亮得像把沉默劃開。晨風拂過竹林，影子在地上晃動。

王苑卿轉身望向遠處的石徑，語氣平淡：

「叫紅菱同藍袖收拾收拾，我哋今日就返城。咁多日冇見到無忌同你阿爹……我唔放心。」

慕容無雙抬眼，眸光微微一動，像冰面下的水終於起了一點波：「好！」

王苑卿點頭，唇角勾起一絲極淡的笑：「佢哋兩父子最好冇闖禍；如果唔係……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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