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不一統 - 第4章：碼頭

夜已深，碼頭卻未睡。

江風帶著潮氣，吹得燈火微晃；幾艘歐羅巴巨船泊在水面，桅杆如林，船腹陰影沉沉。

苦力們踩著濕滑的木板來回穿梭，肩上扛箱、手上推車，木輪碾過石面發出低低的摩擦聲。

偶爾有人吆喝一聲，便有幾個人齊齊使力，把一只沉箱抬離跳板，落地時「咚」地一響，像替夜色敲了一下鼓。

十三行的潘家大少——

潘廷琛。

就站在卸貨區旁的高燈下。

他身形修長，衣料講究卻不張揚，外披深色披風，袖口暗紋在火光裡一閃即逝。

最惹眼的，是他手中那支西洋手杖：杖身烏黑發亮，杖頭鑲金嵌銀，雕出繁複的藤蔓與獅首，眼睛處還嵌著一點暗紅的寶石，在燈光下像一滴凝住的血。

潘廷琛不需要抬高聲音，只要手杖輕輕一點地面，旁邊的管事便立刻收聲，苦力也下意識把節奏踩得更整齊。

一箱箱貨物落地，管事翻著帳冊點數：玻璃器皿包著稻草、洋布成捆、橡木桶封著蠟，還有幾只特別加固的長箱，鐵釘密密，封條新得刺眼。

潘廷琛只用目光掃過，偶爾用手杖尖端敲敲箱角，聲音不大，卻像落在每個人的神經上，誰也不敢怠慢。

就在此時，一名下人從暗處急步奔來，鞋底濺著泥水，跑到近前才猛地收住，喘得胸口起伏。

旁邊的管事剛要喝斥，潘廷琛已抬起手杖，杖頭微微一偏，像示意「讓他說」。

那下人立刻壓低聲音，帶著止不住的急：「大少……京城有人嚟咗！」

潘廷琛眉峰微動，語氣仍平淡，卻有種天生的壓迫感：「講清楚啲，京城邊個？」

「係朝廷嘅人。」下人連忙道，「聽講係奉旨南下，想搵啲奇珍異寶幫太后祝壽！」

管事的臉色一沉，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敢插話。潘廷琛把手杖在地上輕點一下，像敲在一張看不見的棋盤上。

「幫太后祝壽？」他慢慢重複，目光掠過那幾只加固的長箱，像是不經意，「佢哋要乜嘢貨色？」

下人吞了口唾沫：「佢哋冇講，淨係話要夠體面、夠震撼，仲要夠『新奇』，咁先至入得太后嘅眼。」

潘廷琛微微一笑，那笑意不暖，像燈火擦過金屬邊緣：「新奇、體面、震撼……」他抬眼看向下人，「佢哋已經到咗十三行？」

下人點點頭：「我啱啱係前台，聽到個班北佬講佢哋係『奉旨』而嚟，叫我哋十三行識做啲。」

管事終於忍不住，他厲聲道：「奉旨？佢哋當呢度係北京啊？不知所謂！」

潘廷琛手杖一橫，截住管事的話。他不提高聲量，反而更低，卻令人聽得更清楚：

「你去通知各位當家，講我哋潘家只認銀兩。」他頓了頓，杖頭獅首那點暗紅在火光裡閃了一下，「如果啲北佬要奇珍異寶，就叫佢哋攞錢嚟買。」

下人連連點頭：「係！大少！」

他抱拳一揖，轉身就走，腳步又急又輕。燈火把他的背影拉得很長，最後沒入碼頭邊的黑暗裡。

管事仍餘怒未消，胸口起伏，咬著牙低聲嘟噥：「豈有此理！一句奉旨就大晒吖？大少，呢班契弟簡直當我哋冇到喎。」

潘廷琛沒有接話。他把西洋手杖輕輕一轉，獅首杖頭在火光裡冷冷一亮，像一隻睜不開眼的猛獸。

他耐心的聽著木輪摩擦、箱子落地的悶響、以及一波波的海浪聲。

等下人走遠了，他才轉過身，視線落在身旁一位老者身上。

那老者站得很穩，身形不高，卻有一股「站久了就像樁」的沉著。

他衣著不華，卻乾乾淨淨；眼神精明得像磨過的刀背，亮而不外露。

潘廷琛抬了抬手杖，語氣淡淡：「德叔，你點睇？」

德叔聞言，先是「呵」了一聲，像聽見什麼荒唐笑話。他把袖口一拂，嘴角扯出一個不屑的弧度，慢慢道：

「大少，聖旨喺北方的確係天條。」他頓了頓，目光往江面一掃，像把整條水路都看穿，「但過咗長江，人哋最多就俾啲面朝庭，口頭上接旨，但係私底下做唔做嘢，就睇心情。」

潘廷琛沒有動，只微微挑了挑眉，示意他繼續。

德叔的聲音更低了：「至於聖旨到咗廣東……」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攞嚟抆屎都嫌硬喇！」

話音落下的瞬間，旁邊幾個正扛箱的苦力先是一愣，隨即爆出一陣壓不住的笑聲；有人笑到拍大腿，有人笑到差點把箱子抖落；連推車的都停了一停，抹著汗直搖頭。

「哈哈哈——德叔講得好啱啊！」

「咪就係，一張抆屎紙仲想當金牌？」

「抆屎都嫌硬……哈哈哈，笑死我啦！」

笑聲一浪高過一浪，連江風都像被這股粗豪的快意撞散了幾分。碼頭的燈火晃呀晃，照得每張臉都油亮亮的，像被汗水與笑意抹出同一種光。

潘廷琛站在燈下，嘴角也微微提了一下，但那笑不大，像在棋盤邊落下一顆不聲不響的子。

他沒有制止工人，更沒有責怪德叔口沒遮攔。相反，他用手杖輕輕點地兩下，讓人群的笑聲稍稍收一收，才淡淡開口：

「笑還笑，手腳唔好停。今夜落唔晒啲貨，啲紅毛鬼又要嚟催喇。」

工人們一邊笑一邊應聲，節奏反而更快了。箱子落地「咚咚」作響，像一串密集的鼓點，催著夜色往前走。

德叔收起笑意，眼神又回到那種老狐狸般的沉靜。他向前半步，壓低聲音，語氣卻比剛才更正經：

「不過，大少，嗰班北佬嘅目的應該冇咁簡單。我諗佢哋係想用祝壽嘅名義嚟接觸十三行，再進一步去試探我哋嘅底線。」

潘廷琛雙眼一眯。

「德叔，去叫人睇住。」他輕聲道，「我要清楚佢哋住係邊、去過邊、見過啲乜人。如果佢哋真係不知死活......咁就成全佢哋喇。」

德叔點頭，眼裡掠過一絲狠光：「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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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江面上，一盞船燈晃了一下，像有人在黑暗裡眨了眨眼。碼頭上笑聲漸歇，號子又起，貨箱一箱箱落地，像一點點把今晚的局勢堆高。

而在高燈之下，潘廷琛手握那支華麗的西洋手杖，獅首杖頭的暗紅寶石在火光裡冷冷閃著，就像在提醒這場「祝壽」的戲，才剛剛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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