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不一統 - 第3章：來自北方的貴人

太陽如今已高掛，熱氣沿著石板路往上蒸，連人影都被拉得細長。

慕容無忌提著鳥籠，走得不緊不慢，像整條街都在配合他的節拍；金寶跟在後頭，滿臉寫著「我不認識你」。

當他們走到悅來客棧門口時，一陣掌聲忽然從裡面炸開。

先是零零星星幾下，隨即轟然一片，像雷滾出來。

街邊賣糖水的都忍不住探頭，幾個路人停下腳步，順著聲音望向客棧。

金寶一愣：「少爺，入面咁多人拍手嘅，咩事呀？」

慕容無忌抬了抬下巴，墨鏡一推，派頭十足：「應該係有人講故仔講得好呱？晤知仲趕晤趕得切聽下一場呢？」

金寶嘴角抽了抽。

慕容無忌拎著鳥籠就往裡走：「行啦，金寶。我哋去睇下。」

可當他們走進去時，人群已經開始疏散，連說書人也收了桌，轉身離開。

金寶邊走邊東張西望，忽然睜大了眼。

「少爺，老爺喺二樓。」他壓低聲音，悄悄同慕容無忌說了一聲。

慕容無忌腳步一頓，往上一看。

「嘩，真係我老豆喎。」

他笑了一聲：「上樓。」

兩人擠開人群，踏上木樓梯。樓梯吱呀作響。

二樓那個圓潤的胖子顯然一早就發現他們，賊兮兮一笑，目光跟著他們一路上樓。

慕容無忌直接走到胖子旁邊，一屁股坐下，動作自然得像回自己家。

金寶向胖子抱拳行禮，然後就站在一旁。

胖子笑眯眯地轉過臉：「哎呀，無忌。你唔早啲嚟？人哋都講完我嘅英雄事蹟喇！」

慕容無忌挑眉：「你嘅英雄事蹟？」

他朝樓下努努嘴，「樓下啱啱講完嘅係武林盟主慕容長空，唔係你呢個二百幾斤嘅慕容長青吖。你唔好連自己都呃啦，老豆。」

慕容長青一拍大腿，震得茶盞都輕輕響了一下：「你知晤知乜嘢叫隱姓埋名吖？我當年真係武林盟主嚟㗎！由細到大我都同你講咗好多次㗎啦！」

金寶忍不住小聲插一句：「……老爺，相傳武林盟主非但武功高強，而且仲輕功一絕，甚至踏水如履平地，你……」

慕容長青打斷金寶，很得意的說：「金寶，識貨！你老爺我當年就係咁勁！」

慕容無忌把他老爹由頭到腳打量一遍，目光最後落在那團圓潤的肚腩上，語氣誠懇得像請教學問：「老豆，你踏水如履平地嗰陣……係用邊隻腳先吖？係左腳先落水，定係肚腩先落水啊？」

慕容長青：「……」

金寶「噗」的一下差點笑出聲，急忙用手捂住嘴，肩膀抖得厲害。

慕容長青清了清嗓子，強行端起架勢：「真正嘅高手唔係睇身形嘅，而係內功！咁簡單嘅道理你都唔知？真係冇用啊你！」

慕容無忌點頭：「呢樣嘢我梗係知道喇。」他指了指桌上的點心，「我亦相信你嘅內功應該勁到離譜，因為你可以一餐食五碟酥餅而面不改容。」

慕容長青瞪眼：「你個死衰仔吖，咁同你老豆講嘢？」

慕容無忌立刻擺出乖巧表情：「冷靜，冷靜。老豆，你要有高手風範。」

慕容長青氣得「哼！」了一聲：「如果我冇風範，早就忍晤住拍死你喇！」

慕容無忌靠近一點，輕輕戳了戳那肚腩，壓低聲音：「老豆，你拍呢度好啲，有回音。」

一樓的笑聲還未散盡，可是慕容長青那張圓潤討喜的臉，已經由「福氣滿滿」，瞬間轉成「殺氣騰騰」。

他猛地一拍桌，茶盞「叮」一聲跳起來，翡翠扳指也跟住閃了一下。

「我打死你個死衰仔！」慕容長青咬牙切齒，霍然站起身，抄起手邊折扇就撲過去。

慕容無忌似乎早有預料，身形一歪，連人帶椅輕輕一滑，像魚一般溜開，嘴上還要火上加油：

「喂喂喂！盟主大人，你出手之前記得運功啊！唔好閃親條腰啊！」

「你仲講？！」慕容長青眼睛一瞪，折扇「呼」一聲揮落去，「我話你知，我當年——」

慕容無忌一邊躲一邊打斷他：「一劍光寒十九州，劍氣縱橫三千里嘛！我知，我由細聽到大喇！」

金寶站在旁邊，人已經僵成一條棍。他左看右看，想勸又不敢勸，最後只好小聲喊：

「老爺……少爺……唔好喺客棧度打啦……人哋會望㗎……」

但他的話像風一樣，吹過就散。

二樓一片雞飛狗跳，客棧裡的人都識趣地退開半步；掌櫃隔著幾張桌望一眼，嘴巴張了張，最後又縮回去，假裝自己沒看到。

慕容長青追得氣喘吁吁，氣勢是有的，只是靈活度完全跟不上。

他好不容易逼近半步，折扇剛剛要拍到慕容無忌肩頭，慕容無忌就輕飄飄一個側身——

「啪！」

折扇拍落欄杆，木欄「咯吱」的叫了一聲。

慕容無忌拍了拍胸口，又推了推墨鏡，像是在替自己壓驚。

慕容長青差點一口氣噎住，扇子再一揮：「死衰仔！我今日唔收拾你，我就唔姓慕容！」

金寶臉都紅了：「老爺，少爺！你哋唔好再打喇！」

慕容無忌正想回話，樓下又傳來幾聲叫好，顯然看他們熱鬧的人並不少。

慕容長青追了幾圈之後，終於像漏了氣的皮球，步子慢了下來。

他走回座位，扶著椅背，肩膀一抽一抽，連額頭都冒了汗。

「呼……呼……你……你呢個……死衰仔……跑咁快做咩吖……」他喘到上氣不接下氣。

慕容無忌也停下，遞了一杯茶過去：「老豆，飲啖茶先喇。」

「我唔飲！」慕容長青嘴硬，可手卻很誠實，接過來就「咕咚咕咚」灌了兩口。喝完又覺得丟臉，立刻把茶盞一放：「返屋企我再炮製你！」

慕容無忌點頭，一臉敬佩：「係嘅，係嘅，到時候請盟主大人手下留情。」

金寶在旁邊憋笑憋到肩膀發抖，急急低頭裝咳：「咳……咳咳……」

慕容長青瞪了他一眼：「你咳咩咳吖？係咪連你都身癢吖？」

金寶立刻站直，頭都不敢抬：「唔係吖，老爺。我啱啱係……係俾你強勁嘅內功震到，所以咳！」

「哼！」慕容長青這才滿意，扶著腰坐回去，整個人又像一團富貴雲落回椅子。

他順了口氣，剛想再訓話，樓下街道忽然傳來一陣馬蹄聲與車輪碾過石板的沉穩節奏。

二樓靠欄杆的位置視野最好。慕容無忌隨意往外一瞥，眉頭微微一動；金寶也探出頭去，臉上的笑意瞬間收起。連還在喘氣的慕容長青，也眼神一凝。

街上，一輛馬車緩緩駛過。

車身通體黝黑，黑得發亮，四角卻壓著一圈細細金邊，顯得沉穩而貴氣。更惹眼的是車轅與車頂的設計。

它並不是嶺南常見的輕巧細緻，而是更厚重、更規矩，線條硬朗的北方款式。

金寶吞了口口水，小聲道：「少爺……好似係京城嚟嘅喎。」

慕容無忌沒有立刻應聲，目光仍落在馬車上，連那副吊兒郎當的表情也淡了幾分。

慕容長青眯起眼，聲音壓低：「黑底金邊……擺明係大官。」

慕容無忌轉過頭：「老豆，你啱啱唔係話自己武林盟主嘅？依家北方大官入城喎，你打算點？」

慕容長青嘴角抽了一下：「我都退咗休喇，有乜點吖？返屋企！」

說罷，他大手一揮，便領著慕容無忌與金寶下樓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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