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不一統 - 第2章：悅來客棧

十三行外的商業長街，太陽依然明媚。

人潮依然往來如織，叫賣聲、茶香、糖水甜氣混在一起，沿著石板路鋪開，真是好一副繁榮景象。

悅來客棧便立在街口不遠處。

朱漆門檻踏得發亮，門頭招牌寫著「悅來」兩字，黑底金漆，筆力厚重。

樓下是酒肆與大堂，樓上是雅間與客房。此刻一樓大堂更是擠得滿滿當當，不是因為酒菜特別便宜，而是因為今日有說書。

大堂中央靠門口，支著一張高腳方桌。桌上擺著兩只茶盞、一把折扇，桌角壓著一塊泛黃舊布，像走南闖北用久了的招牌。

桌前早圍滿了人，連柱子後頭都塞著兩個小孩踮腳探頭，生怕漏聽一句。

說書人站在桌後，身材不高，嗓門卻亮。

那張臉一笑起來皺紋四起，卻偏偏精神十足。他先左右一掃，眼角一挑，把眾人胃口吊起來，忽然抬手——

驚堂木一拍！

「啪！」

那一聲又脆又狠，像把整個大堂的嘈雜一下劈開。

剝瓜子的停了，喝茶的放下盞，低聲聊天的也不自覺收了聲。

連二樓雅座的簾子都微微一動，顯然有人把注意力挪了過來。

說書人把折扇「唰」地一開，聲音一放，字字鏗鏘：

「各位鄉親父老、江湖朋友——今日在下要講嘅，唔係尋常嘅刀光劍影，而係一位名震天下嘅英雄！當年嘅武林盟主，人稱【長情劍】嘅——慕容長空！」

「好——！」底下立刻一片喝彩，有人拍桌，有人吹口哨，掌聲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說書人見氣氛到位，折扇往桌上一點，眼神一收，忽然壓低聲音，像把眾人拉近：

「唔知各位有冇聽過『青龍潭夜戰』？」

「聽過！」有人搶答，還有人急得拍腿，「快啲講啦！快啲！」

「好！」說書人把扇一收，重重敲了敲桌沿，「既然各位想聽，咁在下就由頭講起——」

他語調一轉，像夜色覆下：

「想當年，嶺南三十六寨橫行霸道，打住『劫富濟貧』嘅旗號，其實就係專門劫鏢劫船。當中最狼嘅，就係青龍潭嘅『黑水盟』——盟主綽號『斷魂鱷』，佢特別鍾意喺水入面落網，打劫商船，謀財害命，俾佢禍害過嘅人不計其數！」

人群裡一陣倒吸冷氣。幾個老行商不自覺皺眉，像是想起什麼舊聞。

說書人一拍驚堂木，聲線更重：

「某一日，黑水盟又再設局，佢哋打算連劫三支鏢：第一支係潮州鹽商嘅貨同金銀；第二支係泉州商家嘅洋貨；第三支——嘿！第三支竟然係想搶賑災嘅糧船！」

「哇！有冇搞錯吖？賑災糧都搶？」有人罵出聲。「真係畜生！」

「畜生？照我睇，佢哋簡直係畜生都不如！」說書人扇子一甩，似斬似劈。

「所以消息一傳到江湖，各路英雄都激到生蝦咁跳，但又冇人敢落潭。點解？青龍潭水深，潭底暗流似刀；岸邊又埋咗『水鬼釘』，邊個去邊個死！」

大堂裡靜得能聽見茶水落盞的聲音。兩個小孩咬著手指，眼睛瞪得圓。

「就喺呢個時候，慕容長空出現喇。」說書人抬起下巴，語氣忽然變得莊嚴，「佢只帶一把劍、一壺酒，就只身上路。有人勸佢：『盟主，青龍潭唔去得㗎。』，佢只回一句——」

說書人忽然挺直腰背，學那種沉穩的英雄腔：

「『糧船關係萬千百姓。我唔去，邊個去？』」

「好——！」掌聲再起，聲浪把大堂的梁都震得像在回響。

說書人趁勢把折扇一合，往掌心一敲，聲音像劍出鞘：

「當晚，月黑風高，慕容長空披蓑戴笠，獨自走到潭邊。黑水盟啲人匿喺暗處冷笑，等慕容盟主一入水就放箭。但點知，佢竟然唔落水，而係借浪而行，好似蜻蜓點水咁直闖青龍潭！」

「哇——！」小孩忍不住叫出聲，立刻被旁邊大人按著頭，卻按不住他眼裡的光。

有人激動得站起：「借浪而行？真係咁神奇嘅輕功？」

說書人挑眉：「呢位兄台，真假暫且勿論，但係嗰一晚嘅結局，相信大家都知道。大家話係定唔係？」

聽眾們齊齊點頭。

說書人又一拍驚堂木：

「慕容盟主轉眼之間已殺上賊船，劍光如電，三招之內斬『斷魂鱷』於水中！黑水盟群匪大亂，但慕容盟主並冇趕盡殺絕，只大喝一聲：『即刻投降！放糧船！解散黑水盟！我今晚晤想殺咁多人！』」

「好！」喝彩聲一波高過一波，有人把銅錢「叮」一聲丟到桌前，有人端起酒碗遙遙一敬。

說書人眼神一沉，忽然把聲壓得更低，像把刀藏進鞘裡：

「班水匪梗係唔肯喇！二當家趁慕容盟主說降時用『黑水毒針』偷襲，對住佢嘅背心一射！呢種毒見血封喉，中者半炷香內，必死無疑！」

大堂裡一片驚呼。

說書人卻忽然一笑，像抖包袱般把扇子輕輕一點：

「但係慕容盟主又唔係淨識得用【長情劍】，佢嘅家傳絕學——」

「斗轉星移，佢一樣爐火純青！」

說書人話音一落，大堂先是一靜。眾人你望我、我望你，有些老江湖的眼睛已經亮起，似乎想起什麼。

「斗轉星移？」有人終於忍不住開口，「即係……傳聞嗰招？」

說書人一拍驚堂木，聲音唰一下又高了幾分：

「就係嗰招！借力打力，以彼之道，還施彼身。你射我一針？咁我就射返俾你！」

他折扇一合，當場做了一個「抖袖回身」的架勢。他的動作利落，竟然也做出幾分江湖味。

「聽講黑水毒針又快又無聲，用嚟陰人，真係防不勝防。二當家陰陰一笑，心諗：『你武功再高都係人，我就唔信你唔死！』」

說書人眼神一凝，壓低嗓門，彷彿在眾人耳邊耳語：

「點知——慕容盟主連眉尾都唔冇郁。佢淨係……抬一抬手——」

說書人突然大喝一聲，扇子「啪」一聲重擊桌面：

「斗轉星移！」

他手掌一翻，虛空一捻，眾人腦海中彷彿看見那枚毒針被一股無形之力牽引，硬生生的打了個旋。

「嗖——！」

說書人用口技一聲破空，然後猛地指向人群後方，就像毒針就飛向哪裡：

「嗰支毒針，本來係射向慕容盟主嘅後背，但係佢抬一抬手，支針半路轉彎，反手就射返去二當家自己嘅喉嚨！」

「結果二當家當場就——」

說書人故意停住，兩眼一瞪，吊住眾人心口。

「點呀？點呀？」台下有人急到拍凳腳。

「仲會點啊？梗係當場仆街喇！」說書人猛然喊出，語氣又狠又快。

「二當家『噗』一聲噴出一口黑血，半句遺言都冇！就咁『咚』一聲，跌咗落水。」

「嘩——！」大堂瞬間炸開。

有人拍枱拍到手掌都紅，有人笑到抹眼角，有人激動到站起身大喊：「好嘢！抵佢死呀！」

「慕容盟主威武！」有人起哄。

「再講吖！再講多啲吖！」小孩都跟著拍掌，拍得比大人更快。

說書人趁勢把折扇一拱，笑到眼都彎了：

「多謝多謝！多謝各位捧場。但係今日就到此為止喇，大家下次再見！」

話音未落，打賞已經似雨咁落。

「叮！」一個銅錢飛上桌角。2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Jf29Bedsl
「叮叮！」又兩個。

有人乾脆拋了一小串銅錢過去，打到桌面響亮清脆；更有行商豪客一拍袖口，直接擺了銀元上枱，全場又「嘩」一聲。

「講得好，真係精彩吖！」有人笑住喊。

就在這片掌聲之中，二樓靠欄杆最好的位置，有一名中年胖子拍得最響。

他身形圓潤，坐著像一團富貴的雲。臉圓、下巴圓，笑起來眼睛眯成兩道彎，非常討喜。

更妙的是他那股「我是土豪」的氣質。遠遠一看，就是那種人傻錢多的類型。

他穿著一身富貴綢緞長衫，腰間玉帶溫潤，手指上戴著一枚肥厚的翡翠扳指，指尖拍掌時翡翠也跟著一閃一閃，像在替說書人打光。

「好！講得好！」胖子嗓門洪亮，帶著南方特有的爽快，「慕容盟主真係大英雄吖！」

他一邊拍一邊點頭，掌聲如雷，帶得周圍雅座的人也跟著熱起來。

說書人抬頭瞧見這位貴客，精神更旺，折扇一拱，笑意滿面：

「多謝樓上貴客賞識！既然各位鍾意聽慕容盟主嘅故事——咁在下下次就準備講：當年慕容長空點樣坐上盟主之位？又點樣以一劍定『武林十約』，令江湖十年唔敢亂！」

話音未落，大堂已是滿堂喝彩。有的人在回味剛剛的故事，有的人在期待下一回。

而二樓那胖子依舊笑眯眯地拍掌，可他如今他的眼裏，卻充滿緬懷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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