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不一統 - 第1章：廣州的街道

廣東，廣州城南，十三行外的商業長街，正是最討人歡喜的時辰。

天光像剛洗過的絲緞，亮而不刺眼；瓦脊上跳著一層金光，招牌的漆字被照得發亮。

街邊茶樓掛著紅紗燈籠，風一吹便輕輕晃動，像替路人點頭問好。賣糖水的攤子擺著一排玻璃罐，雪耳蓮子、槐花蜜露、杏仁豆腐一字排開。

雖然這些名字聽起來頗有派頭，但一碗只需六文錢，人人都吃得起。

更熱鬧的是各家行商的店鋪：綢緞莊把新到的雲錦抖得如水般滑順；瓷器鋪的青花碗一摞摞堆著，反光如同一輪輪小月亮；洋貨店門口立著一個木製「紅毛番」招牌，上面寫著「新到洋琴、洋鏡、洋鐘、洋布」，旁邊還畫了一隻笑嘻嘻的獅子。

就在這樣一條被陽光照得格外溫柔的街上，有一個人走得格外扎眼。

他約莫二十歲上下，肩背挺直，步子不疾不徐，彷彿整條街都是他家的。

他身上穿著一套剪裁利落的唐裝，黑底暗紋，近看才見紋路是雲起龍回；袖口一圈銀線收得乾乾淨淨。領子扣得一絲不苟，偏偏鼻梁上又架著一副西洋墨鏡，把他的眼神遮去大半。

可這反倒更顯得他眉骨分明、鼻梁挺直，整個人俊美得不像話。

他手裡還提著一個鳥籠。

鳥籠是上等竹絲編成，細密得像織出來的一般，籠頂還鑲著一圈白玉。

籠裡立著一隻八哥，羽毛油亮，眼珠烏黑發亮，脖子上那圈銀灰色彷彿戴了一條小圍巾。

八哥見人多，一會兒歪頭打量，一會兒又把尾巴翹得像個小將軍。

這位公子，正是慕容世家的二少爺——慕容無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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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嘴裡還哼著小曲，哼得投入，彷彿整條街都是他的戲臺。

「涼風有信，秋月無邊，虧我思嬌嘅情緒好比度日如年……」

他哼到「度日如年」四個字時，還故意拖長尾音，拖得像糖畫拉絲一般。

旁邊有人忍不住發笑；茶樓上還有幾個姑娘用扇子、帕子遮著臉，卻從縫隙裡偷偷張望。

偏偏慕容無忌好像完全沒察覺——又或者說，他根本不在乎。

他一路哼一路走，鳥籠輕輕晃動，八哥也跟著晃，竟還挺配合，偶爾「噫——」一聲，像替他和音。

他身後跟著一個書僮，也差不多年紀，身形稍瘦，穿著素布短衫，頭髮束得整整齊齊。容貌平平，站在人群裡，就像一粒米掉進米缸，難以尋見。

但他那張臉，偏偏寫著「我想消失」四個字——嘴角抽動，眉毛也抽著，一臉尷尬，像剛被人當眾點名背書。

書僮忍了半條街，終於忍不住低聲道：「少爺……你可唔可以唔好再唱啊？你都由街頭唱到街尾喇……」

慕容無忌腳步不停，伸手推了推墨鏡——其實並沒有推動，他不過是為了耍帥。

「呢首曲詞意境高遠，情深似海，點解唔唱？」

書僮臉色更僵：「你開口埋口就『思嬌』，人哋會以為你……以為你成日喺度思春㗎！」

慕容無忌輕笑一聲：「思春咪思春囉。做人唔思春，你老豆老母點生你啊？」

「少爺，你思春都唔好喺條街度咁大聲啦！」書僮壓低聲音，急得耳尖發紅，「你仲拎住個雀籠，戴住洋墨鏡，成條街啲人都望住你喇！」

慕容無忌把鳥籠提高了一點，像展示戰利品般：「有乜問題？我咁靚仔，驚咩俾人望吖？」

書僮長長嘆了一口氣，這口氣嘆得極深，連籠裡的八哥似乎都聽見了，歪頭望著他。

「少爺……」書僮揉了揉眉心，語氣由無奈轉為苦口婆心，「你可唔可以爭氣啲吖？你都咁大個人喇，生性啲啦。」

慕容無忌依舊慢悠悠地走著，陽光灑在他肩上，綢衫上的雲龍暗紋隨步伐若隱若現，透出低調的華貴。

他輕輕晃了晃鳥籠：「我使乜咁爭氣吖？我又靚仔又有錢，有八哥，又有西洋墨鏡，使乜咁辛苦吖？」

金寶差點被這句話噎住，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聲音：「少爺，老爺就得你呢粒仔，讀書、練功、開枝散葉係你嘅責任，你點可以——」

他深吸一口氣，祭出（自認）殺手鐧：「少爺，你仲記唔記得我哋慕容家祖上係乜人？」

「我哋同宋朝燕子塢嘅慕容氏同宗同源，一脈相承！我哋係大燕皇親國戚嚟㗎！你明唔明？皇親國戚啊！」

書僮講到「皇親國戚」四字時，眼神發亮，彷彿下一秒就要掏出族譜拍在他臉上。

慕容無忌卻只淡淡應了一聲：「哇——皇親國戚喎。咁你想點？要我學慕容復，日日諗復國？」

書僮差點接不上氣：「少爺！我唔係叫你真係去復國，我淨係想你唔好成日游手好閒，起碼要有啲志氣！」

「我有志氣啊。」慕容無忌點頭，認真得離譜，「我嘅志氣就係做一個快樂嘅人。」

書僮一愣：「快樂……都算志氣？」

「點解唔算？」慕容無忌晃了晃鳥籠，「你諗下，世上大多數人係咪為咗兩餐挨生挨死？係咪都唔快樂？」

金寶點了點頭。

慕容無忌賊笑：「咁你少爺我想做少數快樂嘅人，難唔難？」

金寶愣了一下，又點了點頭。

「所以我點算冇志氣吖？」慕容無忌哈哈大笑，鳥籠也隨之晃動。

金寶這才反應過來，追上一步：「少爺，你又老點我！」

慕容無忌笑得更開心，拍了拍鳥籠：「聽到未？金寶話我老點佢，你學一句嚟聽下。」

八哥歪頭張口：「老——點——！」

金寶：「……」

他望著慕容無忌，滿眼無奈，最後只得再嘆一口氣：「你睇吓……連隻雀都俾你教壞晒。唉……」

慕容無忌沒理他，又抬手推了推墨鏡，依舊推不上去。

「涼風有信，秋月無邊……虧我思嬌嘅情緒好比度日如年。我不但玉樹臨風、瀟灑倜儻，我仲有廣闊嘅胸襟同強健嘅臂彎……」

街上仍舊陽光明媚，人聲鼎沸。

慕容無忌與金寶，就這樣消失在人群之中；而小曲的尾音，仍隱隱飄在這條煙火氣十足的長街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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