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不一統 - 第7章：北方的先天高手

晨霧尚未散盡，可是城門已經熱鬧非凡。

商販挑著擔子魚貫而入，籮筐裡還滴著水，魚鱗在曙光裡一閃一閃。

城門洞下回音很重，像早市的鼓點，催著人把一日的生計扛進城裡。

一輛不張揚卻極講究的馬車，從薄霧裡緩緩駛入。

車身漆色沉穩，簾角垂著細細珠穗，走動間不亂晃；車輪輕碾過濕潤石板，聲音不急不躁，像刻意不去驚擾剛醒來的廣州城。

馬車簾內，王苑卿端坐如常。

她衣色淡雅，髮髻簡潔，眉眼清冷，乍看像三十不到；偏偏那份沉靜與掌家多年的分寸感，叫人不敢輕慢。

她身旁的慕容無雙更是清冷到近乎不染塵：素色衣袍，袖口收束，腰身筆直，哪怕車輪顛了一下，她的身體也不晃分毫。

而同在車內的，還有兩名貼身婢女——

藍袖與紅菱。

藍袖坐得端端正正，手裡抱著一個小包袱，裡頭是回城路上備用的披巾與暖茶。

她年紀略小些，眼神靈動，卻懂得什麼時候該把好奇收回去，什麼時候該把嘴巴閉緊。

紅菱則更沉穩，掌心按著一只小木匣，匣內是夫人平日常用的藥丸與香囊。

她的眼角時不時掃向車窗外。

她不是在看熱鬧，而是看人群裡有沒有不該出現的人事物。

車外早市聲浪湧來，熱鬧得像把霧氣也煮開了。

叫賣聲、雞鳴聲、車輪聲混成一片，從簾縫鑽進來。

王苑卿掀起簾角一線，目光掃過街景，又落回女兒身上，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問：「雙兒，不如我哋先去買啲嘢，然後再返屋企？」

慕容無雙微微點頭：「好。」

藍袖立刻接話，聲音壓得軟軟的，卻藏不住一點雀躍：「夫人，我哋去邊度買嘢呀？城南嗰邊有新到嘅花膠同海味，聽講最近仲有好靚嘅荔枝喎。」

紅菱則低聲請示：「夫人，不如我哋去西街？嗰邊人少啲，買嘢都方便。」

王苑卿略一沉吟，指尖在膝上輕輕點了一下，像在心裡排一個次序：「先去西街，買完再回府。路上小心啲，唔好同人爭位，亦唔好惹事。」

紅菱忙不迭點頭：「係，夫人！」

慕容無雙一直沒有多言，只把目光落在簾縫外那些匆匆掠過的影子上。

她看的是人群的動線、攤販的位置，以及每一道可能的出入口。

這是習武之人一般的習慣：先看局，再走路。

馬車越行越深，城門後的霧氣被人潮攪散，街邊的茶樓陸續開門。

蒸籠一掀，白霧湧出，帶著米香與肉香，瞬間把整條街喚得更鮮活。

車外忽然有人高聲吆喝：「好新鮮嘅魚吖！啱啱先至撈上嚟——」

又有人接著喊：「賣燒餅！新鮮出爐嘅燒餅——」

藍袖忍不住吞了口口水，卻很快又自覺把視線收回來，假裝自己一點也不饞。

紅菱則微微探身，替王苑卿把簾角放低些，遮住外頭可能投來的眼光。

王苑卿沒有再說話，只靜靜坐著，像在聽這座城的呼吸。

可她的沉靜並不代表鬆懈。

她那雙清冷的眼，偶爾還是會掠過窗外某個角落，停一瞬，又移開。

慕容無雙忽然低聲道：「阿娘，今日嘅街市……好似比平時更熱鬧。」

王苑卿「嗯」了一聲。她停了停，語氣仍平淡，卻像在提醒所有人：「所以你哋等陣要小心唔好的罪人。」

藍袖與紅菱同時應聲：「係。」

馬車一路往城西去，珠穗輕晃不亂。就在這個時候，對面緩緩駛來一輛馬車。

通體黑得發亮，四角卻壓著一圈細細金邊，像在暗處鑲了道冷光；車轅更厚，輪轂更大，走在石板路上沉穩得像壓著分量。

車旁兩名護衛步伐一致，刀柄位置不高不低，眼神凌厲，看起來並不像江湖護院，而是軍人。

紅菱眼角一緊，身子先一步微微前傾，像一隻在戒備的貓。

藍袖也瞬間安靜，手裡抱著的包袱更貼緊胸口，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

王苑卿的指尖在膝上輕輕一扣，沒有說話，卻已經在想著如何應對突發情況。

慕容無雙的目光也鎖定了那輛黑色馬車。

她看得不急不躁，卻像把整輛車拆成一寸一寸：車身、車頂、車轅、護衛的站位與步距——

全都落在她眼裡。

兩車在狹長街口正面相逢，車夫都放慢了速度，輪聲也壓低。

街邊行人自動退開，像被無形的線劃出一條通道；彷彿連早市的喧囂都被這輛黑金馬車吸走了。

就在兩車要擦肩而過的一瞬間，一陣風忽然穿街而來。

風不大，卻偏偏剛好鑽進簾角，撩起一線布影。

慕容無雙這邊的簾子被掀高半寸，露出車廂內一角光影；對面那黑金馬車的簾子也同時一晃，像被同一隻手撥開。

那一瞬間，兩道目光撞在一起。

慕容無雙先看見的是一雙眼——

不是南方人常有的溫潤，而是北方冷風磨出來的清硬：眼尾平，目光穩，像一把藏在鞘裡的刀，未出鞘已叫人知其鋒。

那人坐在車內，衣色素淡卻剪裁利落，肩背端正，連抬眸的角度都像量過。

貴氣藏得極深，不在華服珠玉，而在那種「理所當然」的從容：他只需坐著，便像有人天生該坐在更高的位置。

而他也看見了慕容無雙。

看見她素色衣袍下那份不合年歲的沉靜，看見她眉眼間那點冷到乾淨的光，看見她不避不讓的直視。

「這女子......」

他眼神微微一頓。

慕容無雙也同樣停了一瞬間。她的表情沒有變，眼底卻像落了霜：冷得更清、更醒。

兩車相距不過一尺。

簾影晃動間，藍袖屏住了氣，紅菱手指下意識按在腰間暗袋；王苑卿卻仍坐得極穩，像一尊不動的玉佛。

她那雙眼微微抬起，正好也從簾縫看到那個年輕人的側影。

王苑卿的目光淡淡掠過，並沒有多停留。

對面車內，那北方公子也像察覺到另一道更深的視線，眼神從慕容無雙身上極快地掃過王苑卿那邊簾影一角，唇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像笑，又不像笑。

下一刻，風收了。

簾子落回原位，將彼此重新遮住。

兩輛馬車擦肩而過，輪聲在石板上沉沉作響，像兩條河在狹道裡短暫交匯，又各自回到自己的河床。

街上的叫賣聲重新湧回來，彷彿剛才那一瞬只是一個錯覺。

可車廂內的空氣已經不同。

藍袖輕輕拍了拍胸口，聲音細若蚊蚋：「夫人……啱啱嗰位公子……」

王苑卿眼簾微垂，淡淡地吐出四個字：「先天高手。」

慕容無雙仍望著簾外，目光追著那黑金馬車的背影。

直到它被人潮與晨霧吞沒，這才慢慢收回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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