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不一統 - 第14章：危機初現

辰時過後，城中街道已然熱鬧起來。

晨霧尚未散盡，陽光從瓦檐與旗幡之間灑落，照得街石微微發亮。

商販沿街擺開攤位，叫賣聲此起彼落，茶香、油香與藥材的氣味混雜在一起，構成一股只屬於廣州的市井氣。

李承澤一身尋常士子衣衫，步伐不急不徐，宛如初來乍到、對一切都抱著幾分興味的外鄉人。

張宏落後半步，目光卻始終不曾鬆懈。

街道兩旁，有鋪子販賣南洋香料，也有書肆陳列最新話本；再往前，漁販正把剛起網的魚蝦倒進木盆，水花四濺，引來孩童圍觀。

李承澤看了一眼，笑了笑。

「廣州人的小日子，過得真不錯。」

張宏低聲應道：「地方富庶，人民自然過得舒適。」

他的視線在人群中掃過，忽然像是想起什麼，語氣變得有些遲疑。

「公子，剛剛茶樓裡……」

李承澤側目看他一眼：「那一男一女？」

張宏壓低聲音道：「是。他們昨日才先後出現在我們眼前，今日又一同遇見。公子，會不會有所圖謀？」

李承澤微微一愣，隨即失笑。

「我們不過是在同一間茶樓喝茶，這樣也能讓你看出陰謀詭計？」

「防人之心不可無。」張宏點頭道，「公子，以您的身分，就算再小心，也不為過。」

李承澤腳步未停，只是眼底閃過一絲若有若無的思索。

「張宏啊張宏。」他語氣隨意，「你想太多了。我與廣州人無冤無仇，他們為什麼要害我？我們真正該提防的，反而是外來之人。」

張宏聞言，沉默了一下，沒有再追問。

前方街角，一間布莊門前正掛著新染的絲綢，色澤明亮，引得行人駐足。

老闆滿臉笑容，不斷招呼客人，口音帶著濃重的南腔。

李承澤停下腳步，伸手摸了摸其中一匹布料。

「不錯，這是江南的雲錦吧？」他說。

張宏低聲回道：「聽老闆的口音，應該是江浙人。」

李承澤若有所思：「江浙人居然把鋪子開到廣州？看來這裡的錢的確好賺。」

兩人繼續前行。

街市深處，有小販在賣熱騰騰的腸粉，白霧裊裊；另一邊，酒樓夥計正把一籠籠點心抬上二樓，笑聲不斷。

李承澤看在眼裡，忽然道：「這沒多遠又一家茶樓？這不是在互相搶飯碗嗎？也不知這一帶的治安，究竟是如何維持的？」

張宏答得很慢：「我也很好奇，不過，肯定不是靠衙門。」

李承澤點了點頭。

「我們那位廖大人，的確沒那個能耐。」

張宏沒有接話。

他也明白李承澤話裡的無奈。

忽然，一陣鑼聲響起，前方有人圍成一圈。

原來是說書人開場，正講到海上奇聞，提及紅毛番船如何高大如山，引得聽眾驚呼連連。

李承澤站在人群外聽了幾句，隨後腳步在街口那間茶樓前微微一頓。

那是一棟三層高的老式茶樓，木欄斑駁，窗棂卻擦得乾淨。

樓下人聲鼎沸，茶客滿座，有穿長衫的本地商人，也有短衣打扮的腳夫水手；樓上靠窗的位置，卻坐著幾張明顯與眾不同的面孔。

有人鬚髮淡色，鼻樑高挺，身形高大，說話時手勢誇張，用的是帶著濃重口音的歐羅巴語；也有人身形精瘦，髮髻束得一絲不苟，身旁放著細長木匣，低聲以倭語與同伴交談。

而坐在他們對面的，卻是土生土長的廣東人。

這些人神色自然，談吐流暢，語言切換之間毫無滯澀，彷彿是市井之中再尋常不過的事情。

李承澤站在街邊，看了片刻，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張宏。」

張宏立刻應聲：「公子？」

李承澤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抬了抬下巴，示意茶樓方向。

「你看見沒有？」

張宏順著他的目光望去，也看清了樓上的情景，眉頭不由自主地皺了一下。

「看見了。」他語氣低沉，「歐羅巴人、倭人，還有本地商賈，坐在同一張桌上談生意。」

李承澤緩緩道：「而且，用的不是官話。」

張宏沉默了一瞬，才低聲道：「是各國的語言。」

李承澤輕輕呼出一口氣，像是嘆息，又像是感慨。

「會說好幾種外語的一般市民。」他語氣平靜，卻帶著幾分譏諷，「你說神奇不神奇？」

他微微偏頭，嘴角那點笑意變得意味深長。

「真想讓禮部那群酒囊飯袋也來看一看這個情景。」

張宏沒有立刻接話。

他知道，公子這句話，不只是嘲諷。

禮部掌禮儀、管外藩，滿口天朝體制、萬國來朝，卻連番邦語言都說不囫圇。

反倒是這些被視作粗鄙之人的市井商賈，早已在利益往來中，學會了如何與異族對話。

張宏低聲道：「公子，這裡是廣州，環境使然。」

李承澤點了點頭。

「是啊。」他說，「他們從小便接觸番邦人，自然而然就會去他們的語言。也可以說是得天獨厚了。」

街上人來人往，茶樓裡傳來笑聲與杯盞相碰的聲音。那些歐羅巴人似乎談得興起，拍桌大笑；倭人則微微欠身，神色克制，卻字字分明。

李承澤收回目光，繼續向前走。

「朝堂上的人，總說百姓愚昧。」他語氣淡淡，「可真要論起來，井底之蛙反而是他們。」

張宏跟在他身後，腳步放得很輕。

「公子此行，是否也是為了看清這些？」

李承澤沒有否認。

「我若不親眼看看，又怎會知道，我們所以為的天下，不過是滄海一粟。」

他們拐過街角，前方是一片更為開闊的市集。

來自各地的貨物堆得滿滿當當，異域的香料、瓷器、毛織品、銀幣，在攤位上雜陳。

有幾個本地少年正用半生不熟的歐羅巴語與外國水手討價還價，語調怪異，卻毫不怯場，引來旁人善意的哄笑。

李承澤看著那一幕，目光微動。

「張宏，你覺得，若有朝一日，朝廷真要動廣東，會發生什麼？」

張宏心頭一凜，斟酌片刻，才低聲道：

「廣東必反。」

李承澤輕聲一笑，沒有再說下去。

但那笑意裡，已沒有半分輕鬆。

街市依舊喧鬧，海風從遠處港口吹來，夾著鹹味與異國的氣息。

而這座城，正以一種不動聲色的方式，向李承澤展現它真正的力量。

與此同時，街市另一端的陰影之中，卻有一道目光，始終不曾離開李承澤與張宏。

那人一身勁裝，衣色低調，線條俐落，既不像軍中武人，也不似尋常江湖浪客。

腰間無佩官印，卻暗藏兵器；步伐沉穩，落地無聲，行走在人潮之中，竟與周遭喧鬧自然融為一體，彷彿本就屬於這座城。

他站在街口屋簷下，看似隨意避日，實則視線穿過人群，精準地落在那兩道並肩而行的身影上。

他看了很久。

看李承澤停步、觀市、聽書；看他與張宏低聲交談；看他在茶樓前駐足，目光掠過樓上異族之人時，神色那一瞬間的變化。

他將眼的李承澤，與早已存在於記憶中的輪廓疊在一起，一寸寸對照。

終於，他微微眯起眼。

像是確認了什麼，又像是排除了最後一絲疑慮。

下一刻，他轉身離去，動作乾脆利落，沒有再回頭。

出城的路並不遠。

他避開主道，穿過偏巷，沿著城牆外側一路而行。

城門口的守卒甚至沒有多看他一眼，只當是個往來頻繁的江湖人。

城外不遠，有一間不起眼的茶肆。

木棚低矮，桌椅粗糙，來往多是行腳客、販夫走卒，說不上熱鬧，卻也從不冷清。

那人踏入茶肆，腳步未停，隨意挑了張靠角的位置坐下。

動作熟練得像是來過無數次。

他沒有叫茶。

只是伸手取過桌上的粗陶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

茶水微黃，熱氣升起。

就在他端起茶盞的那一刻，茶肆裡的聲音，卻不知不覺低了下來。

幾道目光若有若無地落在他身上，有人停下交談，有人假裝低頭喝茶，卻始終用餘光打量。

他渾然不覺。

又或者，是毫不在意。

茶盞送到唇邊，他一飲而盡。

放下茶盞時，杯底輕輕一聲磕在木桌上。

聲音不大，卻清晰。

這時，他才緩緩開口。

聲音低沉，語氣篤定，像是在對旁人說，又像是在向某個看不見的人交代。

「係佢。」

茶肆裡一瞬間靜得出奇。

那人抬起頭，目光平直，語氣平淡得近乎冷漠。

「佢果然到咗廣州。」

話落，再無多言。

可那一句話，卻像一顆石子——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DRyyuD65l
「咚」的一聲，落入靜水之中。

原本看似平靜的茶肆，彷彿沒有任何變化。

風仍舊從棚外吹進來，茶水仍在杯中微微晃動，幾名行腳客低頭飲茶，販夫粗聲談價，一切都與方才無異。

然而，靜水之下，暗流已動。

有人指節無意識地收緊，指甲在粗糙的木桌上刮出細微聲響；有人垂下的眼簾輕輕顫了一下，像是在迅速盤算；也有人端起茶盞，卻遲遲沒有入口，只任由熱氣在唇邊散去。

那一句話，不需要解釋。

因為在座的人，都聽得懂。

「佢果然到咗廣東。」

這不是一個消息，而是一個信號。

那身著勁裝的男子重新端起茶壺，又為自己倒了一杯。

動作依舊從容，神情平靜，彷彿剛才只是隨口說了一句與己無關的閒話。

可他的眼底，卻已沒有半分鬆弛。

茶肆外，陽光依舊明亮；城內，市聲仍然鼎沸。

只是在無人察覺的地方，一張早已鋪開的網，正因這一句話，悄然收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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