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不一統 - 第13章：早茶

清晨的陽光尚未完全鋪滿城巷，慕容府後巷依舊帶著一絲夜露未散的清涼。

青磚牆面被歲月磨得斑駁，牆外是一條不算寬敞、卻總是熱鬧的巷道，偶有早起的販夫挑著擔子經過，腳步聲在石板上輕輕回響。

忽然，一道身影自牆頭翻出。

動作俐落，身法算不上頂尖，卻勝在熟練。

那人雙腳一落地，塵土微揚，竟是穩穩站住，連衣角都沒怎麼亂。

正是慕容無忌。

他站直身子，左右看了看，確定無人注意，這才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

下一刻，他從懷裡掏出一副墨鏡，慢條斯理地戴上，動作刻意得近乎張揚。

隨後——

「啪。」

手中摺扇一聲脆響，應聲而開。

扇面雪白，晨風一吹，衣袍微動。

他輕咳一聲，語氣自得：「阿娘，我飲完早茶就返，你唔好咁早起身啊。」

話音剛落，牆頭又是一陣細碎聲響。

下一瞬，一道略顯笨重的身影翻了下來，落地時「咚」的一聲，比起慕容無忌，騷包指數差了不止一截。

金寶一落地，先是揉了揉腳踝，然後抬頭瞪向前方那個已經開始自我陶醉的背影。

「少爺……」他壓低聲音，語氣裡滿是無奈，「不如我哋返去啦？夫人如果知道你又翻牆出去，後果好嚴重㗎。」

慕容無忌頭也不回，扇子在手中輕輕晃了晃。

「阿娘尋日先至返嚟，佢冇咁早起身嘅。」他語氣輕鬆，「再講啦，我哋淨係飲個早茶，食兩籠點心，聽人吹下水，食完就返嚟，好快嘅啫。」

金寶急得快要抓頭：「少爺，而家唔係快慢嘅問題吖。」

他湊近半步，聲音壓得更低：「夫人尋晚先至叫你唔好出門，你今日一朝早就唔見人，呢啲叫咩吖？呢啲叫明知故犯，好大鑊㗎！」

慕容無忌終於回頭。

墨鏡後的目光被遮得嚴嚴實實，看不清神情，只聽語氣依舊欠揍。

「金寶啊金寶，乜你做人咁悲觀㗎？」他拍了拍對方肩膀，「我哋趁早返屋企，唔好俾阿娘發覺咪得囉。」

金寶正想再勸，忽然聽到巷口傳來一聲熟悉的聲音。

「你哋兩個，想去邊度？」

金寶一僵。

慕容無忌卻是精神一振，轉身望去。

只見巷口陰影裡，一道修長身影慢慢走出。

那人一身素色衣衫，長髮束起，神情淡然，眉眼間卻帶著一絲看戲般的笑意。

正是慕容無雙。

金寶臉色瞬間發白，結結巴巴道：「大、大小姐……你、你點解會喺度㗎？」

慕容無雙掃了他一眼，語氣平靜：「我唔喺度，又點會睇到你哋翻牆翻得咁開心吖？」

慕容無忌一聽，立刻把扇子一收，擺出一個自認為瀟灑的姿勢：「家姊，咁啱呀？你想去邊啊？一齊吖。」

慕容無雙似笑非笑地看著他，視線在墨鏡和摺扇上停留了一瞬：「我去邊唔使你理，不過我記得阿娘吩咐過，你最近都唔可以出門㗎喎。」

金寶見狀，心中最後一點希望燃起，連忙湊上前：「大小姐，你快啲勸下少爺啦。夫人如果知道——」

話未說完，慕容無雙已經輕輕抬手，示意他收聲。

她看向金寶，語氣淡淡，卻帶著理所當然的篤定：

「廣東人唔飲早茶，仲點做廣東人吖？」

金寶：「……」

慕容無忌一怔，隨即眼睛一亮，整個人彷彿找到知音，猛地一拍扇柄。

「金寶，你聽下！」他轉頭對金寶道，「果然係我家姊，真係了解我吖！」

金寶欲哭無淚：「大小姐……」

慕容無雙已經轉身往巷口走去，語氣輕描淡寫：「行啦，再遲啲，蝦餃都賣晒啦。」

慕容無忌立刻跟上，步伐輕快得很，嘴裡還不忘補一句：「我要食叉燒包。」

金寶站在原地，看著一前一後的姊弟，終於重重嘆了口氣。

「……我真係命苦。」

三人一前一後離開後巷，拐過兩條街，晨霧漸散，人聲漸起。

廣東的早晨，從來都是車水馬龍。

街邊炭爐升起白煙，燒水聲咕嚕作響；賣腸粉的老檔口已經排起人龍，米漿香混著油煙味，在巷道間流轉。

茶樓門前更是熱鬧，夥計高聲吆喝，銅壺撞杯，聲聲入耳。

那間茶樓臨街而建，三層高，紅漆木柱，門口掛著舊式匾額，「六福」兩個字蒼勁有力，看起來有些年頭。

樓下早已坐滿街坊，多是熟面孔，三五成群，一邊吹牛，一邊敲桌叫點心。

慕容無忌站在門口，抬頭看了一眼，嘴角一勾。

「行啦，再唔入去就冇位啦。」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8fgKO0Jlo
他語氣篤定，像是來過千百次。

金寶卻忍不住低聲提醒：「少爺，我哋依家返去仲嚟得切㗎。」

慕容無雙淡淡接了一句：「金寶，你唔想食可以返先。」

金寶：「……」

三人剛踏進門檻，夥計已經眼明手快迎上來，笑容堆得滿滿。

他目光在慕容無雙身上略停了一瞬，隨即更殷勤了幾分。

「大小姐，二少爺？今日幾位啊？」

慕容無忌把扇子往手上一拍，語氣豪氣：「三位，二樓有冇位，最好有我平時坐嗰張枱。」

夥計一愣，隨即面露為難：「二少爺，二樓滿晒喇，不如坐樓下？」

慕容無忌正想點頭，卻被慕容無雙輕輕用手肘撞了一下。

她目光一抬，視線越過夥計肩膀，望向樓梯方向。

二樓靠窗的位置，已坐了兩人。

其中一人一身素色便服，氣度內斂，眉眼俊秀卻不張揚，正端著茶盞，慢慢啜飲。

另一人則端坐其側，背脊筆直，神情冷靜，目光偶爾掃過四周，帶著不動聲色的警惕。

「就樓下。」她語氣平靜。

夥計如釋重負，連忙帶路。

木地板略顯陳舊，踩上去吱呀作響。慕容無忌一邊走，一邊左右張望，墨鏡下的目光滿是興致。

「家姊，嗰兩個人咩嘢料？」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3GDSsP1nd
他壓低聲音，「你叫我睇佢哋做乜啊？」

慕容無雙淡淡回道：「佢哋就是你口中嘅大官人。」

金寶在後面聽得心驚膽跳。

一樓的視野不如二樓開闊，但靠窗依然可見街景與遠處港口。

夥計把三人領到靠窗另一側的位置，正好在李承澤和張宏的正下方。

慕容無忌一坐下，立刻把墨鏡摘下來，扇子橫放桌邊，整個人舒坦得很。

「好喇，叫啲嘢食先。」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aYb6lhXiy
他抬手示意夥計，「蝦餃、燒賣、叉燒包、鳳爪、排骨、腸粉，每樣先嚟一籠。」

金寶聽得眼皮直跳：「少爺……唔好叫咁多啦，我哋趕時間啊。」

「再加一壺鐵觀音。」慕容無忌補充。

金寶：「……」

夥計笑得更燦爛：「好嘅，三位慢坐。」

點心未上，茶先來。

慕容無雙端起茶盞，輕輕嗅了一下，目光卻不經意地往上瞄了一下。

樓上的聲音不大，她卻聽得字字清晰。

「……廣東的早茶，果然名不虛傳。」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HAvMnqFdy
語氣溫和，卻是字正腔圓的北方話。

另一個人也用京腔低聲回應：「公子，此地水深，人心亦深，飲食要小心為上。」

慕容無雙眉梢微不可察地一動。

慕容無忌卻完全沒注意到這一切，正興致勃勃地研究茶樓牆上的字畫。

「嘩，啲字寫成咁都有人掛上去嘅？」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DU8U6FGkx
他壓低聲音對金寶道，「一睇就知冇乜讀書。」

金寶下意識捂臉，小聲回應：「少爺，呢仲寫法叫做狂草，係一種好高深嘅書法嚟㗎……」

「高深？」慕容無忌不屑的「唓」了一下。

就在這個時候，第一籠蝦餃上桌。

晶瑩剔透，熱氣蒸騰。

慕容無忌眼睛一亮，立刻夾起一隻，毫不猶豫地咬下。

「嗯——！」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wGTGx5YW0
他滿足地眯起眼，「正啊，家姊快啲吃吖。」

慕容無雙失笑，卻沒說話。因為她也開始吃了。

他們吃著吃著，樓梯忽然傳來下樓聲，正是李承澤與張宏。

李承澤正要經過他們那一桌時，目光無意間與慕容無雙對上。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短暫交會。

青年微微一怔，隨即露出一抹極淡的笑意，輕輕點了點頭，像是禮貌，又像是試探。

慕容無雙神色不變，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彷彿什麼都沒發生。

慕容無忌本來已經準備吃他的叉燒包，可那道目光實在太過明顯，明顯到連他都察覺到了。

他抬起頭，看著李承澤，正要開口說些什麼。

「專心食嘢。」

慕容無雙卻先一步開口。

她放下茶盞，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慕容無忌一愣，隨即「哦」了一聲，乖乖低頭繼續吃。

而樓梯口的身影，已然消失在晨光之中。

茶樓裡依舊喧鬧，熱氣蒸騰。

只是有些說不明，道不清的東西，已經在不經意之間悄然交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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