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不一統 - 第10章：二五仔

廣州城的太陽已經高掛，整條十三行外的商業長街就像被點燃——

茶香、油煙、糖水甜氣一層疊一層，非常有煙火氣。

石板路乾了些，卻仍留著昨夜潮氣的亮。

人潮來去如織，叫賣聲一浪推一浪，連茶樓二樓的紅紗燈籠都跟著風輕輕晃，像在替街上每個人點頭。

慕容無忌戴著西洋墨鏡，手裡提著鳥籠；金寶跟在後頭，步子放得更輕，臉上照例寫著「我不認識你」。

他手上拎著小包，裡頭是零嘴與碎銀，可能還外加一些準備替少爺善後的「道具」。

慕容無忌走著走著，嘴裡又哼起那首熟得不能再熟的小曲——

「涼風有信，秋月無邊，虧我思嬌嘅情緒好比度日如年……」

他哼得投入，還一邊晃著鳥籠。八哥也配合，時不時「噫——」一聲，像給他和音。

金寶終於忍不住，壓低聲音：「少爺……你可唔可以唔好再思嬌啊？」

慕容無忌抬了抬下巴，懶洋洋道：「咁你揀首曲俾我唱喇。」

金寶嘴角抽搐：「我乜曲都唔識！」

慕容無忌笑了笑，然後繼續哼：「……度日如年……」

他們一路逛、一路吃、一路看。慕容無忌在糖水檔前停一停，試兩口槐花蜜露；在洋貨行前又停一停，對著玻璃櫃照照墨鏡的反光，像在檢查自己今日的儀容有沒有失禮。

金寶在旁邊越站越像影子，只盼少爺快點回家，別再招搖過市。

他們剛轉過一個街口，就發現前方忽然空出一小段路。

不是因為人少，而是因為有人主動讓開。

金寶腳步一頓，因為他看見了救命稻草——

慕容家的馬車！

他眼睛一亮：「少爺你睇，係我哋嘅馬車喎！應該係夫人同大小姐！」

慕容無忌把鳥籠微微抬高，隔著墨鏡打量那馬車，嘴角一挑，語氣卻不見得多驚喜：「咁快返嚟？」

金寶急得差啲拍大腿：「少爺，我哋快啲過去啦！」

慕容無忌「哦」了一聲。他拎著鳥籠，慢吞吞的走過去，步子仍然不急不躁。

車伕自然認得他，一看到他靠近便立即停車，躬身行禮，聲音壓得恭敬：「少爺。」

慕容無忌點點頭，隨意地說：「福伯，辛苦晒喇。阿娘同家姐喺入邊？」

福伯連忙應：「係，夫人同大小姐都喺度。」

慕容無忌笑了笑，伸手去掀簾。

那簾角垂著細細珠穗，手指一撩，珠子便輕輕碰撞，發出細碎清脆的響聲。

他本來想很瀟灑地一掀就上車——

結果簾子一開，車廂裡的光影一入眼，車裡坐著四個女人，根本沒他的位子。

慕容無忌眨眨眼，笑得非常自然：「阿娘，家姐，早晨喎。咁齊人吖？」

王苑卿聲音不急不慢：「仲早？」

慕容無忌立刻一臉誠懇：「到未夠鐘食晏，梗係早啦。」

慕容無雙淡淡補刀：「成日掛住食。」

金寶在車外聽到，忍住不敢笑。

紅菱與藍袖已經下車，她們向車廂福了一禮，才退到車旁。

慕容無忌見兩婢女讓位，便很自覺地上車。一腳踏上車凳，鳥籠先入，自己後入。

他剛坐定，八哥就歪歪頭，對住車內的王苑卿和慕容無雙「噫——」了一聲，像在打招呼。

藍袖在外面忍不住細聲嘀咕：「連隻雀都有禮貌過少爺……」

金寶立刻用眼神警告她：你細聲啲啦！

車簾放下，珠穗輕晃。車輪一轉，馬車便慢慢重新融入街上的人潮，外頭的叫賣聲像隔了一層紗，忽遠忽近。

王苑卿先開口，語氣仍舊淡：「你阿爹呢？」

慕容無忌把鳥籠放到一旁，坐得端端正正，像瞬間變乖仔：「我今日未見過佢喎……可能又去咗悅來飲茶呱？」

慕容無雙的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悅來？」

慕容無忌點頭：「係呀。尋日有個講故佬喺悅來講當年武林盟主嘅英雄事蹟，阿爹聽得好開心，所以話唔定佢今日又去咗嗰度。」

過了片刻，王苑卿才淡淡開口：「悅來最近好熱鬧？」

慕容無忌點點頭：「係啊。啲人鍾意聽人講故嘛。再加上……」

他話到一半，像突然想起什麼好玩事，唇角一挑，「今日我仲見到一部黑底金邊嘅馬車停喺悅來門口，聽講係有大官人喺悅來落腳。」

王苑卿的眼神微微一沉：「大官人？你有冇得罪人？」

慕容無忌立刻攤手，語氣很無辜：「我行街見到部馬車啫，都冇見到人。」

慕容無雙終於開口，聲音仍淡：「阿娘，會唔會係我哋之前見到嗰部？」

慕容無忌眨眨眼：「你都見過？」

慕容無雙看也不看他：「嗯。睇起嚟應該係北方人；阿娘仲講佢係先天高手。」

慕容無忌眉頭一挑：「先天高手？有啲意思……」

王苑卿的聲音更淡了：「我諗佢哋應該係為咗十三行而嚟。」

慕容無雙「嗯」了一聲，像完全同意。

慕容無忌聞言，興致更濃：「阿娘，你意思係……朝廷終於要出手對付十三行？」

王苑卿沒有直接回答，只反問：「你覺得呢？十三行有錢又有糧，北方又發大水又四處饑荒；如果你做皇帝，你會點做？」

慕容無忌想也不想：「梗係叫十三行捐錢又捐糧喇！」

慕容無雙淡淡接一句：「如果十三行唔肯捐呢？」

慕容無忌思考了一下，然後才語重心長地回答了一個字：「搶！」

慕容無雙沒有否認，只道：「李家嘅天下原本就係搶返嚟嘅，所以就算佢哋要搶多一次，一啲都唔出奇。」

王苑卿把目光落在慕容無忌臉上，那目光不是責備，而像提醒。

「無忌，」她的聲音依舊平，卻多了分冷硬，「呢幾日你唔好再出去啦，俾啲心機練功。」

慕容無忌立刻皺皺鼻：「點解呀？我去飲茶啫喎。」

王苑卿一句話就封死：「因為我唔俾你去。」

慕容無忌張口想再搗亂，可對上王苑卿那雙清冷的眼，他很識趣地把話吞回去，轉而笑嘻嘻點頭：「好啦好啦，阿娘話唔去就唔去。」

他頓了頓，又補一句，語氣還帶點委屈的誇張：「咁我去隔兩條街食碗糖水得唔得？」

慕容無雙淡淡吐出兩個字：「你試下。」

慕容無忌立刻改口：「唔試。」

車廂裡的氣氛終於鬆了一點點，像緊繃的弦被人輕輕放鬆。

外頭傳來蒸籠掀起的白霧聲、燒餅出爐的吆喝聲，藍袖看得眼睛都亮，但又不敢亂看，只能偷偷吞口水。

慕容無忌忽然想起什麼，轉頭問王苑卿：「阿娘，你同家姐今次點解咁快返嚟嘅？」

王苑卿淡淡道：「驚你兩父子又闖禍。」

慕容無忌眨眼：「闖禍？我？」他指了指自己。

王苑卿的唇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像笑又像不笑：「唔通你冇闖過？」

慕容無雙忽然道：「要唔要我計俾你聽啊？細佬。」

慕容無忌搖搖頭：「家姐，你點解成日要記埋啲衰嘢嘅？做人要諗開啲。」

王苑卿回頭看他，眼神很穩：「你唔好咁多廢話，總之你就乖乖哋喺屋企練功，唔好出門。」

慕容無忌立刻舉雙手投降：「係嘅，母親大人，我一定聽晒你話。」

慕容無雙冷冷補刀：「你同我醒定啲，我會𥄫實你嘅。」

慕容無忌：「……」

八哥忽然在籠裡學了一句，尖尖脆脆：「𥄫——實——你！」

慕容無忌被自己隻雀出賣，笑到差點岔氣：「你個二五仔吖。」

王苑卿終於嘆了口氣。

那口氣很輕，像無可奈何，也像放下些許擔心。

她抬手把簾角再壓低一點，遮住外頭人潮的喧鬧。

馬車轉入熟悉的巷道，街聲漸遠，府邸的高牆與門樓影子落下來，像把一家人重新收回自己的範圍。

王苑卿的聲音在車廂裡落得很穩，像一句不可違抗的家令：

「回府。今晚一家人齊齊整整食餐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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