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不一統 - 第9章：太子李承澤

甬道盡頭一轉，喧囂便被厚牆隔在外頭。

廖縣令親自引路，步子不敢快，也不敢慢，像踩在刀背上，生怕多出半分聲響，便惹得身後那位「上差」不悅。

越往裡走，檀木與墨香越濃；兩側窗紙半掩，斜光落下，把地面切成一格一格，像棋盤。

「兩位貴人……請。」廖縣令嗓子發乾，仍強壓聲音。

那是一間書房。

比正堂小，卻感覺很厚重。四壁書架整齊排列，卷宗按年分層；案上硯臺發亮，筆架上幾支狼毫齊齊朝前，像列陣待命。

牆上掛著一幅字：『慎獨』。筆力雄健，卻隱隱透出一股久守自持的疲態。

門一闔上，外頭腳步聲盡數斷去。

屋內只剩三人的呼吸，與茶盞蒸起的細微熱氣。

北方公子站在門內一步處，沒有急著落座。

他目光掃過書架、案卷與角落香爐，像在看一座小城——

門在哪裡，路怎麼走，哪裡能藏刀，他一眼便知。

壯漢立在側後，像影子貼牆。不動，卻讓整間書房無形收緊。

廖縣令將門栓扣上，回身那一瞬，臉色已然變了。

前院還能撐著的官場笑意，此刻像被剝去，只剩僵硬的敬畏。

他深吸一口氣，袍角一掀——

「撲通」一聲跪下。

額頭微伏，聲音發顫卻清晰：

「下官廖大福……參見太子殿下。」

那一句「太子」，像石子落井，回音在書房裡一圈圈擴開，滲進卷宗、筆架與窗紙之間。

太子李承澤沒有立刻回話。

他只看著廖縣令的後頸。

像在衡量——

這一跪，到底有多少真心在裡面。

片刻後，他才開口：

「平身，賜座。」

廖縣令一抖，不敢起得太快，像稍一急便顯得心虛。

他撐地起身，只敢挨著椅沿半坐，雙手交疊於膝，指尖泛白。

李承澤這才走到案前坐下。

動作極慢，卻無半點拖沓；衣袖落在案沿，恰好不壓卷宗一角。

壯漢未坐，只向側前一步，立定。

那一步幾不可聞，卻像踩在廖縣令心上。

李承澤抬眼，語氣平淡：

「廖大人居然還認得孤的令牌，這倒讓孤有些意外了。」

廖縣令喉頭一緊：「殿下明鑑，下官……」

壯漢冷冷一句：「想清楚再說。」

廖縣令額角見汗，連連點頭：「是……是。殿下此行，下官一定竭力效命。」

「效命？」

李承澤端起茶盞，輕抿一口，才放下。

「你在廣州八年。若真想效命，早該效了。」

他看著對方，語氣依舊平靜：

「如今才說，聽著更像在求饒。」

廖縣令臉色更白：「殿下……廣州……」

「孤知道。」

李承澤打斷他。

「此地山高皇帝遠。十三行的話，在這裡比朝廷還管用。你怕他們，不奇怪。」

廖縣令嘴唇動了動，卻不敢接話。

李承澤指尖在案上一點。

像落子。

「孤今日前來，並不是要你做英雄。」

他看著廖縣令，目光清冷：

「孤只要你做回縣令。」

廖縣令一愣：「殿下……的意思是？」

壯漢冷聲接過：

「地界、戶籍、稅冊、碼頭、倉口——

哪一樣不歸你管？可朝廷已經好幾年未見過廣州的稅銀了，你這縣令，是怎麼當的？」

廖縣令苦笑，聲音乾澀：

「這位大人，您說得容易。十三行在廣東十府如日中天，尤其廣州最盛。」

「他們背後不但牽著洋人、倭人、銀莊、幫會和武林門派，甚至連火銃、紅夷大炮也不缺。下官……下官真是無能為力啊。」

李承澤並不動怒，只靜靜聽著，像在聽一段早已預料的供詞。

等廖縣令說完，他才道：

「所以你很清楚，十三行究竟哪些地方不乾淨。」

廖縣令瞳孔一縮。

他感覺李承澤的聲音，就像一把刀背壓在他的脖子上。

「走私軍火、逃漏稅銀、豢養私軍。」

「這三條，哪一條不是抄家滅族的大罪？」

李承澤看著他：

「明明知道卻不作為，你對得起你這一身官服嗎？」

廖縣令張口，卻說不出話。

半晌，只能低聲：

「殿下……要下官怎麼做？」

李承澤沒有回應，只是看著他。

可是這種沉默，卻比責問更讓人難受。

片刻後，他忽然換了一個問題：

「紅花會，在廣州的勢力如何？」

廖縣令的呼吸頓了一瞬，感覺身邊的空氣變得更沉重了。

他下意識抬眼，看向太子，卻又立刻低頭。

「紅花會……」他斟酌著開口，「之前好像有所行動。」

張宏的手指在刀鞘上輕輕一敲。

一下。

很輕。

卻像在提醒——

別說廢話。

廖縣令額角滲汗，語速不自覺快了些：

「又或者說，是有些自稱紅花會的人出現在碼頭附近，做走私、放貸，甚至接暗殺的活。可……」

他頓了頓。

李承澤淡淡接上：

「可是你分不清，他們究竟是不是真的。」

「是……」廖縣令低聲道。

李承澤輕輕笑了一下。

「那孤換個問法。」

他微微前傾，語氣很輕，卻讓人背脊發冷。

「——這些人，如今還在嗎？」

廖縣令一愣，臉色瞬間變了。

這一次，他沒有立刻回答。

張宏沒有說話。

只是拇指輕輕推了一下刀鞘。

「喀」的一聲極細。

廖縣令喉頭一緊，終於吐出來：

「沒了……都被十三行處理了。」

房間裡安靜了一瞬。

李承澤的眼神，慢慢變得有些有趣。

「也就是說——」

他語氣依舊平靜，卻像在推演一盤棋局：

「在廣州地界，不論真假紅花會，只要壞了十三行的規矩——」

「都會被清掉？」

廖縣令低聲：「是。」

李承澤笑了一下，卻沒有溫度：

「有意思，真是有意思。」

他起身，理了理袖口。

「三天。」

指尖在案上一點。

「孤要看到十三行真正的關係網。」

他看著廖縣令：

「孤要的，不是明面上的那些，你可明白？」

廖縣令心頭一緊：「殿下……若是他們察覺——」

壯漢冷聲道：

「被察覺了，就說緋衣衛要查案。」

他取出腰牌：

「本官緋衣衛副統領，張宏。」

「你，是被逼配合的。」

廖縣令喉頭發緊：

「……緋衣衛。」

李承澤目光落在那幅『慎獨』上。

輕聲道：

「慎獨。」

他回頭看了一眼：

「孤希望你別辜負這兩個字。」

廖縣令猛地伏地：

「下官……遵命！」

李承澤轉身離去。

張宏隨後，出門前回頭一眼——

那一眼像刀尖劃過皮膚。

門再度闔上。

書房只剩一人。

廖縣令坐下，整個人像被抽空，長長吐出一口氣：

「唉……呢鑊真係冚家剷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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