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不一統 - 第8章：衙門廖縣令

沉重的車輪碾過濕潤的石板，聲音沉穩得像在按節拍。

簾外人聲鼎沸，叫賣與馬蹄交織成一張網；簾內卻安靜得近乎凝住，只有茶香與木質的淡淡氣息在狹小空間裡盤旋。

北方公子靠在車廂一側。他的坐姿、呼吸，甚至放下茶盞的角度，都帶著一種「不容人挑刺」的克制。

那名壯漢則坐在對面，背脊如牆，膝上橫著刀鞘，手指隨著馬車的顛簸，偶爾輕輕敲在刀鞘上。

「城西那三家，帖子都送到了？」公子先開口，聲音不高，卻乾淨利落。

壯漢微一頷首，聲音壓低而穩：「潘、梁、陳三家，都收了。潘家的門面最大，管事笑得最圓；梁家更謹慎，先問來意，再請入內；陳家最勢利，收帖時不多說一句，卻把我們的車轅、護衛，甚至馬的蹄鐵都看了一遍。」

公子輕輕一笑：「這陳家乃紅花會陳近南的近親，自然對官府比較敏感。」

壯漢冷聲道：「紅花會……」他頓了頓，眉峰微沉，聲音壓得極低，「這群亂臣賊子最近倒是鬧得挺歡。聽說四殿下被擄，可能就是他們的手筆。」

公子指尖在膝上輕輕一敲，像一顆無形的棋子落盤：「這件事有下文了嗎？」

壯漢沉默片刻，低聲道：「還沒有。不過劉公公已經帶著贖金去救人，應該很快就有消息。」

「陳近南……」

公子輕輕念了一遍這個名字：「的確是個人物。」

壯漢沒有接話，只把目光投向車簾外那片流動的街景。

廣州的早晨像一口大鍋，蒸氣騰騰，什麼味道都有——

茶香、魚腥、炭火、汗味。這些味道混在一起，反而叫人更清醒。

公子把茶蓋又轉了一圈，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四弟這事，恐怕不是紅花會做的。」

壯漢眉眼更沉，聲音低硬：「公子此話何意？」

公子淡淡反問：「我問你，紅花會一直打著什麼旗號？」

壯漢握著刀鞘的指節微微用力，聲音壓低：「反順復明。」

公子唇角微動，笑意卻不入眼：「這不就對了？若此事真是他們所為，為何不直接把四弟殺了祭旗？他們又不缺錢。」

壯漢皺眉：「可劉公公的確帶著贖金去救人了，這……」

「別急。」公子語氣淡得像茶湯，「時間可以證明一切。我們等著看便是。」

壯漢一窒，沉默片刻，終於吐出一句：「公子說的是。」

公子輕輕「嗯」了一聲。他把茶盞推回原處，衣袖一拂，整個車廂的氣息像被他重新整理過，乾淨得令人不自覺的放鬆。

「下一站，去衙門吧。」他淡淡道。

壯漢點頭：「去見縣令？」

「嗯。」公子望向簾外，「聽說這名姓廖的縣令已在位八年，是歷代縣令之中坐得最久的。想來，應該有幾把刷子。」

車夫在外頭應了一聲，馬車便微微一偏，拐入一條更寬的街道。

沿途商鋪林立，卻在某些拐角忽然變得整齊。

道路更直，攤販更少，行人走路也更小心，像不自覺地壓低了聲音。

越往前，衙門的氣息便越明顯。

壯漢隔著簾子看了眼外頭，低聲道：「這個廖縣令……恐怕早就被養熟了。公子若想借衙門的手敲打十三行，恐怕很難。」

公子不緊不慢地道：「我對他也沒什麼期待。不過，透過他去了解廣東的明流暗道，想必還是可以的。」

壯漢皺眉：「那公子打算怎麼做？」

公子沒有立刻回答。他抬手把茶蓋輕輕扣回盞上，瓷與瓷相貼，發出一聲極細的「嗒」，像一枚棋子落定。

「先讓他自己說。」公子淡淡道，「他若能說出三句真話，就值得我多聽一盞茶；若一句也說不出……那便換人說。」

壯漢眼神一凜：「換誰？」

公子抬眸，目光落在簾縫外那條越來越冷的街道：「縣令不肯說，自然有書吏；書吏不肯說，自然有衙役；衙役不肯說，自然有牢裡的人。廣東的路再複雜，也總有人走過。」

壯漢沉聲：「明白。」

車輪聲又慢了幾分，外頭傳來一聲喝令，像是衙門前的差役在清道。

馬車停住時，車身只微微一震，便穩穩落定。

簾外的聲音忽然變得空曠。叫賣聲被遠遠隔開，剩下的只有旗幟在風裡獵獵作響，以及衙門門前那種特有的沉默。

壯漢先一步掀簾下車，目光掃過四周，站位不動聲色地一擋，便把公子下車的路線護得滴水不漏。

衙門口朱漆大門半掩，門釘泛著潮氣的冷光。

兩尊石獅蹲在階下，獅口含珠，像含著一口不肯吐出的威嚴。

門房差役見了黑底金邊的車身，眼神先是一跳，旋即急忙收斂，拱手時腰彎得比平日更深。

「請問……是哪位貴人駕到？」

門房連忙換上京腔，聲音卻不敢太大，像怕驚動了什麼。

壯漢不答，只把一面腰牌往前一亮。

那腰牌很不顯眼，但上面的「李」字卻刻得蒼勁有力。

門房的臉色立刻變了，笑意僵住半瞬，隨即更快地堆回去，連忙側身讓路。

「裡頭請、裡頭請！小的這就去通報廖大人！」

他轉身就跑，鞋底拍在青石上，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其餘的差役原本一臉慵懶，這會兒也紛紛站直了。

公子見狀，這才肯下車。

壯漢走在半步後，目光如鷹，隨著公子的步伐微微偏轉，將每一個角落都掃過一遍：門縫裡的影子、窗下的耳朵、廊柱後的呼吸。

這裡的人看似恭敬，實則每一雙眼都在打量著他們，然後在心裡悄悄標價。

踏入門內，先是一重影壁，壁上雕著「明鏡高懸」四字，金漆已略暗，像久未擦拭。

穿過影壁，是一條石甬道，兩側榕樹把枝葉搭成一頂陰涼的棚，露水未乾，滴落在石上，聲音清脆，倒像刻意提醒——

此地自有它的規矩。

還未走到正堂，遠遠便聽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穿官服的中年人匆匆迎出，帽翅微晃，額角微汗，臉上硬擠出一個不失禮的笑。

他步子很快，卻在距離公子三步處硬生生收住，彷彿怕越過了某條看不見的線。

「下官廖大福，恭迎……」他話到一半，目光瞥到那面腰牌，喉頭明顯一緊，後半句立刻放低了聲音，然後拱手：「……恭迎上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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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頓了一下，目光終於落在廖縣令臉上。

那目光不帶火氣，甚至稱得上溫和，可廖縣令的背脊卻像被針扎了一下，立刻更直了些。

公子微微一笑，語氣平靜得像寒潮漫過堤岸：

「廖大人，叨擾了。」

他抬步向前，衣袖輕拂。

「本官帶了些問題來——」

他看著廖縣令，笑意依舊溫和，聲音卻輕得發冷：

「希望廖大人，不吝賜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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