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不一統 - 第23章：相親

小亭之中，燈影微晃。

宮燈垂掛在亭角，光線被紗罩柔化，落在石桌與兩人之間，彷彿刻意拉開了一段距離。

李承澤落座之後，並未立刻開口。

他坐姿端正，背脊筆直，雙手自然地擱在膝上，目光平靜，卻並未落在桌上的茶盞，而是輕輕停留在潘嘉怡臉上。

不審視，不侵略，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OUGi61sF3
卻讓人無法忽視。

潘嘉怡垂手站在一旁，待他坐定，這才重新落座。她的動作不疾不徐，禮數周全，卻刻意將自己放在一個稍遠的位置。

——不是怯，而是分寸。

這一點，李承澤看得清清楚楚。

「潘小姐似乎不太喜歡熱鬧。」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BiT0V8tl6
他終於開口，語氣平淡，像是在隨口寒暄。

潘嘉怡微微一怔，隨即露出一抹恰到好處的笑容。

「回大人，熱唔熱鬧，都唔係嘉怡可以揀嘅。」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HRcLYFHLx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不過習慣咗，就唔覺得吵。」

李承澤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光。

「說得好。」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QGozMzcgC
他輕輕點頭，「不過，能分得清『習慣』與『喜歡』的人，並不多。」

潘嘉怡指尖微微一緊，卻沒有接話。

李承澤似乎並不在意她的沉默，目光轉而投向亭外。

遠處主宴燈火通明，人聲鼎沸，絲竹聲隱約傳來，與此處的靜謐形成鮮明對比。

「今日潘府這一席，辦得很用心。」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9Z32iEoif
他語氣隨意，「看來你父母挺疼你的。」

潘嘉怡抬起眼，語氣依舊溫和：

「的確如此。身為佢哋嘅女兒，嘉怡覺得好幸福。」

「幸福？」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8GTbGLOLT
李承澤輕聲重複了一遍，唇角似笑非笑，「如今的北方，應該是離幸福最遠的地方了。」

這一句來得毫無預兆。

亭中空氣彷彿靜了一瞬。

潘嘉怡沉默了片刻。

她知道，這不是一句可以隨意敷衍的話。

於是，她輕輕吸了一口氣，語調放得更低，卻比方才多了一分清醒。

「大人……」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0svLI846i
她輕聲問道，「你過得唔幸福？」

李承澤終於轉回視線，看向她。

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只是平靜，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eq63aPpIP
而是帶著一種近乎冷靜的銳利。

「潘小姐可知道，北方如今正值糧食短缺？」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2OkJWGqEl
他淡淡道，「朝廷雖已開倉放糧，但終究只是杯水車薪。」

潘嘉怡心頭微震。

她抬起頭，第一次正眼看向李承澤。

「大人嘅意思係……？」

李承澤沒有直接回答。

他伸手端起桌上的茶盞，輕輕吹了吹，卻沒有喝，只是看著茶面微微晃動。

「百姓疾苦，可朝廷依然要大辦太后的壽宴。」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VQe3wwpnC
他語氣平靜，卻字字清楚，「你說，如果不辦，那筆錢可以救下多少人？」

這句話沒有提高聲量，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DO3uBSCl5
卻比任何重話都來得重。

潘嘉怡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收緊。

她忽然意識到，眼前這個人，與她過往所見的那些公子哥——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TB3bVZpHP
完全不一樣。

「所以……」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PnpJoLNHk
她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卻沒有顫抖，「大人你嚟搵我，係為咗……糧？」

小亭之中，短暫地安靜了下來。

宮燈的火苗輕輕一跳，在夜風裡晃了一下，影子在石桌上拉長，又悄然收回。

李承澤看著潘嘉怡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意不深，也不冷，像是一層薄薄的霧，輕輕覆在方才的鋒芒之上。

「潘小姐誤會了。」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ekhxocMsT
他語氣放緩，聲調依舊平穩，「如此大事，本官自然不會為難你一個女子。」

這一句話，說得極輕，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MqopqBq3V
卻像是在亭中落下了一枚分量極重的砝碼。

潘嘉怡心頭微微一鬆，卻沒有完全放下警惕。

她沒有說話，只是靜靜聽著。

李承澤繼續道：

「糧食之事，本官自會找十三行。」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ELxwakT8n
他抬眼，看向她，目光清明而坦然，「希望各個當家，到時候能賣本官一個面子。」

語氣溫和，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OpzLITBUF
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潘嘉怡垂下眼簾，指尖輕輕摩挲著衣袖內側的繡線，像是在消化這句話背後真正的意思。

她低聲開口，聲音仍然柔和，但是也多了一份決絕：

「大人，嘉怡可唔可以用個人名義捐糧？」

李承澤將手中的茶盞放下，動作輕得幾乎沒有聲音。

「潘小姐大義，本官替災民謝謝你。」

潘嘉怡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第一次沒有避開。

她輕聲問道：「嘉怡積蓄唔多，只能大概捐五百石，可以嗎？」

李承澤微微一怔，隨即笑意加深了半分。

「五百石不少了，潘小姐有心。」

這一句話，沒有官腔。

「大人客氣。」潘嘉怡輕聲道，「嘉怡只係想盡啲綿薄之力。」

李承澤站起身，衣袍隨著動作輕輕一擺，在燈影下顯得筆直而克制。

他語氣平靜：

「如果朝廷裡每個人都像你這麼想，想必北方早就度過難關了。」

說完，他微微頷首。

「今夜多有打擾。」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VYiv4Fyt2
「潘小姐，告辭。」

潘嘉怡一怔，隨即起身行禮。

「大人慢行。」

李承澤轉身離去，腳步不疾不徐，很快便消失在亭外的燈影與樹影交錯之中。

小亭裡，只剩下潘嘉怡一人。

夜風拂過，宮燈輕晃。

她站在原地良久，才慢慢坐回石凳上，長長吐出一口氣……

然後——

小亭外的腳步聲再次響起。

不疾不徐，卻帶著一股熟門熟路的從容。

潘嘉怡尚未完全回神，便聽見熟悉的聲音自亭外傳來——

「嘉怡？」

她微微一怔，隨即起身。

潘廷琛已掀簾而入。

他神情依舊維持著那副遊刃有餘的東道主模樣，只是眉宇之間，終究藏不住一絲探究與警惕。

目光在亭中迅速一掃——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VS59vSyiv
石桌對面空著，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p5hwdKMGy
茶盞尚溫，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gnPIJFbpj
氣氛卻與他離開時明顯不同。

潘廷琛語氣放低了幾分，順手將簾子撥回原位。

「啱啱發生咗乜嘢事？」

他頓了頓，嘴角微微一抽，半帶玩笑、半帶試探地補了一句：

「你唔好同我講，嗰個北佬係嚟相睇吖？」

潘嘉怡沒有立刻回答。

她重新坐回石凳，指尖輕輕按在桌沿，像是在整理方才那段對話留下的餘波。

片刻後，她才抬起頭。

「佢唔係嚟相睇。」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kGBm3PWpm
語氣很輕，卻很肯定。

潘廷琛眉梢微動，隨即在她對面坐下，身子微微前傾。

「咁佢係……？」

潘嘉怡沉默了一瞬，似乎在斟酌用詞。

「佢話北方缺糧，但係朝廷依然要幫太后祝壽。」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2gCUEYPFN
她慢慢道，「佢問我，如果唔辦，可以救到幾多人？」

她抬眼看向兄長，目光清醒而冷靜。

「但我諗，佢唔係想問我，」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mN89vsjDL
「而係你，或者阿爹。」

潘廷琛的神色，終於一點一點沉了下來。

「佢係想借你把口，講畀我哋聽。」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XaOlT5raI
他低聲接了一句。

潘嘉怡輕輕點頭。

「佢知道，我一定會同你哋講。」

亭中一時無聲。

宮燈輕輕晃動，映得兄妹二人的影子在石桌上交錯又分離。

潘廷琛緩緩靠回椅背，指尖在膝上輕敲了一下。

一下。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fDk9Q1oEq
兩下。

像是在計算。

「糧食？」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vPL1k8rKt
他忽然低聲笑了一下，卻沒有半分輕鬆，「十三行的確有，但係……」

潘嘉怡看著他，忽然輕聲道：

「大哥……你會點做？」

潘廷琛抬眼。

這一次，他沒有立刻給出答案。

「十三行又唔係我一個人話事。」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FmGrRpjNF
他語氣恢復了往日的冷靜與務實，「就算我想捐，其他當家都未必答應。」

他停了一下，目光微沉。

「而且我哋又唔係冇捐過，但係啲糧食到最後，有幾多真係落到災民手上？」

「呢一層我都諗過，」潘嘉怡低聲補了一句，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vuBiv022Y
「但係我依然用個人名義，捐咗五百石。」

潘廷琛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你捐，就等於潘家捐。」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AV6fq6CPl
「朝廷冇辦法捉我哋嘅錯處。」

他語氣低沉卻篤定。

「阿妹，你做得好啱。」

宮燈之下，亭中再度歸於寂靜。

潘嘉怡與潘廷琛對坐無言，誰也沒有再開口。

風從亭外掠過，帶著夜宴未散的酒香與絲竹餘音，卻吹不散石桌上那股沉甸甸的氣氛。

潘廷琛慢慢站起身，理了理衣襟，神情重新收斂回那副商賈世家長子該有的冷靜。

他走到亭口，又停了一下，沒有回頭，只低聲補了一句：

「嗰個北佬……唔簡單。」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R9R3HfDJz
「你下次見到佢，記得保持距離。」

潘嘉怡望著燈影下兄長的背影，輕聲道：

「我知。」

潘廷琛沒有再說話，只是抬步離去。

亭中只剩下潘嘉怡一人。

她坐回石凳，雙手輕輕放在膝上，目光落在茶盞中已然冷卻的水面。水影微晃，映出她略顯疲憊卻依舊清醒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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