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不一統 - 第12章：富裕的廣東

清晨，天色方亮。

東方一線金紅破雲而出，日輪緩緩升起。

晨光灑落在山丘之巔，也映亮了並肩而立的兩道身影。

李承澤立於高處，衣袍在晨風中輕輕拂動，獵獵作響。

初升的陽光落在他眉眼之間，將尚未褪盡的倦色照得無所遁形，卻也為那雙眼添了幾分沉靜與深思。

張宏站在他身後半步，脊背筆直如槍，雙手收於袖中，神色一如既往地內斂而警醒，目光卻始終未曾離開前方。

山丘之下，海天鋪展。

碧藍的海水在晨光映照下泛起細碎的金色波紋，層層推向岸邊。

港口早已甦醒，碼頭上人影交錯，苦力的吆喝聲此起彼落，纜繩與木樁摩擦作響，木箱落地的悶聲節奏分明，喧鬧之中卻自有秩序。

桅杆如林，旗幟迎風獵獵。

更遠處的海面上，一艘艘歐羅巴商船依序排開。

高聳的船身、厚重的船腹、潔白如雲的風帆，在晨霧之中靜靜浮動，宛如一支沉默卻不容忽視的艦隊，承載著另一個世界的重量與氣息。

李承澤的目光在港口與遠海之間來回游移，良久未語。

忽然，他輕輕嘆了一口氣。

那聲嘆息極輕，卻在清晨的風裡顯得格外清晰。

他沒有回頭，只淡淡開口，聲音低而平穩——

「張宏，你覺得廣東如何？」

張宏聞言，目光順著太子的視線望向港口深處。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用詞，又像是在衡量這句話究竟該說到什麼分寸。

晨風吹過山丘，衣角微動。

「公子，」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而克制，「我們一路南行，所見之處，民生愈發富足。」

李承澤沒有接話，只是微微側目。

張宏續道：「至於廣州……」他略作停頓，語氣隨之加重，「此地毫無疑問是財富的源頭。它的富裕程度，恐怕早已超出朝廷，甚至超出我們原先的想像。」

李承澤眉梢輕動，低聲道：「十三行……」

這三個字落下，宛如一枚棋子，重重按在棋盤之上。

山丘之下，一艘歐羅巴商船緩緩調轉船首，低沉而悠長的號角聲劃破晨霧，順著海風傳來。

張宏目光未動，語氣卻更顯慎重：「公子，這十三行如果能收服的話……」

他沒有把話說完，只是適時收聲。

然而那未出口的後半句，卻早已在空氣中成形。

李承澤終於轉過身來，目光深沉，彷彿重新審視腳下這片土地。

火銃、大砲、戰艦、商船；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UIT0U9ixm
銀兩、貨物流轉不息；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yAZFCxlfX
還有十三行背後，那一層又一層盤根錯節的關係與影響力——

一切都清晰地映入他的眼中，讓人無法不心動。

「張宏，」他的語氣依舊平靜，卻隱隱透著一絲寒意，「我自幼所學，便是『普天之下，莫非皇土』。」

他停了一瞬，目光再度落向那片繁忙的港口。

「你覺得，」李承澤緩緩問道，「廣東如今……還算是皇土嗎？」

張宏沒有立刻回答。

山風自海上吹來，帶著鹹濕的氣息，掠過山丘，也掠過兩人的衣袍。遠處港口的喧鬧聲隱隱傳來，像是一條永不斷絕的脈動。

他垂下眼簾，沉吟良久，才緩緩開口。

「公子，」張宏的聲音依舊低沉，卻比方才慢了幾分，「從律法上來說，廣東自然是皇土。」

李承澤嘴角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不是。

張宏繼續道：「官府在此設衙，稅銀按例上繳，聖旨可至，官印可用。若只看這些，誰也說不出半個『不是』。」

他抬起頭，望向那片海。

「可從實際上來看……」

張宏沒有把話說得太直，只是輕輕一頓。

晨光下，他的側臉顯得格外冷靜。

「若說它仍在朝廷掌控之中……未免也太過自欺欺人。」

李承澤輕輕吐出一口氣，像是在將胸中的什麼慢慢壓下。

「的確如此，」他語調平緩，「可朝中無人這樣認為，甚至還妄想將廣東收入囊中，真是可笑。」

張宏低頭道：「正是。」

短暫的沉默，再次落在兩人之間。

山丘之下，一隊苦力合力推著木箱前行，口號聲整齊而有力；不遠處，洋商站在甲板上，用生硬的漢話與行商交涉，時不時夾雜幾句外語，聽來刺耳，卻偏偏順暢得很。

李承澤看著這一幕，忽然問道：「若要拉攏各個當家，你會用什麼辦法？」

張宏心頭一凜，卻仍答得極快：「錢肯定行不通，畢竟十三行最不缺的，便是錢。」

「不錯。」李承澤輕聲道。

他轉過身，背對海港，目光投向更遠處城郭的輪廓。

「唉……真希望朝廷也能如此富裕啊……」他慢慢說道。

張宏沒有接話，卻已明白太子話中之意。

「就算我們只可以掌握廣東的十之一二，」李承澤語氣淡淡，「想必那也是一筆驚天財富。」

他微微一笑，那笑意卻未達眼底。

「可若連一點都掌握不了，那廣東，恐怕只會成為隱患。」

張宏終於抬眼，看向李承澤，聲音低得幾乎要被風吞沒：「公子打算如何？」

李承澤沒有立刻回答。

他再次望向港口，望向那些排隊等候的歐羅巴商船，望向十三行所在的方向，眼神一寸寸冷了下來。

「錢行不通，」他輕聲道，「那便用權，用女人，用神功秘籍，用天材地寶。總有一樣東西，能撬開他們的心房。」

「無論如何，我們都不能再放任十三行了，」他又道，「否則，大順只會被他們一點一滴地吞噬掉。」

張宏沉默片刻，隨即單膝微沉，聲音低而堅定：

「殿下但有所命，臣，萬死不辭。」

李承澤終於露出一絲真正的笑意。

「我知道。」

山風再起，晨霧漸散。

港口的喧鬧聲愈發清晰，銀錢、貨物、船隻與人心，在這片土地上無聲流動。

李承澤站在高處，衣袍獵獵，目光如同俯視棋局的執棋者。

「聽說廣東的早茶乃人間美味，」他最後說道，「走吧，去嚐嚐。」

兩人再看了港口一眼，隨即一同下了山丘。

那輛黑色馬車早已候在路旁。

車輪碾過碎石，發出規律而低沉的聲響。

晨霧尚未散盡，城門外的街道已開始熱鬧起來，販夫走卒、挑擔行商絡繹不絕，空氣中混雜著茶香、油香與潮濕的海味。

廣東的早晨，從不寂靜。

李承澤掀開車簾一角，目光隨意掠過街景，神色卻比方才在山丘上更加冷靜。

「這裡的人……」他忽然開口，「衣服上似乎都沒有補丁，也不見面黃肌瘦。」

張宏微微一怔，隨即答道：「的確如此，都是被錢養出來的。」

李承澤低笑一聲：「說得好。」

馬車在一間老字號茶樓前停下。

朱漆招牌略顯斑駁，卻被油煙與人聲養出一股生氣。

樓內早已座無虛席，夥計穿梭其間，托盤上蒸籠層層疊疊，熱氣翻湧。

兩人被引至二樓靠窗的位置。

窗外正對街市，一眼便能望見人流與遠處港口的桅影。

茶水尚未上齊，隔桌的行商已低聲談起今日的銀價與洋貨行情，語氣自然得彷彿談論天氣。

偶有幾句提及十三行的當家姓名，既不敬畏，也不避諱。

李承澤聽在耳中，神色不變，指尖卻在桌面輕輕敲了一下。

「張宏，」他低聲道，「你可聽見了？」

張宏點頭：「聽見了。」

「這些人談起十三行，」李承澤淡淡道，「像是在談隔壁鄰居。」

張宏垂目道：「由此可見，十三行在廣東，名聲極好。」

蒸籠揭開，白霧升騰。

蝦餃晶瑩，叉燒酥金黃，腸粉薄如蟬翼。香氣四散，引得旁桌連連側目。

李承澤卻只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

「你說……」他忽然開口，聲音不疾不徐，「廣東人真正信的，是什麼？」

張宏略一思索，低聲答道：「義。若非如此，很難解釋他們為何能如此團結。」

「義？」

李承澤沒有立刻回話，只是靜靜看著茶湯中翻湧的水氣。

片刻後，他輕聲一笑。

似乎是在對這個字，不屑一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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