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玄甲卫士的严密护卫下，日夜兼程，终于在十数日后，抵达了帝都。巍峨的城墙如同蛰伏的巨兽，在晨曦中显露出它沉默而威严的轮廓。穿过喧闹的外城，进入秩序井然的內城，空气仿佛都变得凝重起来。
顾良趴在车窗边，怯生生地望着外面截然不同的景象，小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艾玛的衣袖。艾玛则坐得笔直，目光平静地扫过整齐的街道、林立的官署，以及远处那一片在朝阳下闪烁着金色琉璃瓦光芒的庞大建筑群——皇城。
车驾并未在宫门过多停留，沈内官出示了令牌，沉重的宫门在吱呀声中缓缓开启，将她们吞入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朱红的高墙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眼前是望不到尽头的宫道，两侧是规整如棋盘的殿宇楼阁，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极尽奢华与威严。身着各色宫装的太监宫女垂首敛目，步履轻捷而无声，如同训练有素的工蚁，行走在这巨大的、精密运转的机器之中。空气中弥漫着檀香、花香以及一种冰冷的、属于权力和秩序的气息。
顾良被这庄严肃穆的景象震慑住了，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艾玛扶着她下了马车，换乘了宫内使用的软轿。轿子穿行在深深的宫巷里，偶尔能听到远处传来的、模糊的钟鼓声，更添几分神秘与压抑。
她们被暂时安置在一处名为“芷兰轩”的宫苑。这里陈设精致，一应用度皆非凡品，伺候的宫女太监也比苏府多了数倍，规矩更是繁琐得令人头皮发麻。
顾良是名正言顺的皇太孙女，身份尊贵，但初来乍到，明晖帝体恤她年幼经历坎坷，并未立刻让她接触太多繁文缛节，只吩咐好生照顾，让她先适应环境。然而，对于随行而来的艾玛，规矩便不能免了。
负责教导礼仪的是一位姓严的掌事嬷嬷，面容严肃，眼神锐利得像刀子。她上下打量着艾玛，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既入了宫，便要守宫里的规矩。郡主仁厚，念旧情，但你需得明白自己的身份。从明日起，你便跟着新入宫的小宫女一同学习宫规礼仪，考核通过之前，不得近身伺候郡主。”
顾良一听就急了，拉着艾玛的手：“嬷嬷，艾玛姐姐不用学，她跟在我身边就好……”
“郡主，”严嬷嬷微微躬身，语气却毫无转圜余地，“宫规如此，无人可僭越。这是为了郡主好，也是为了她好。若不懂规矩，冲撞了贵人，后果不堪设想。”
艾玛轻轻拉住了还想争辩的顾良，对她摇了摇头。她看向严嬷嬷，神色平静地行了一个刚学的、还有些生涩的宫礼：“奴婢明白，谨遵嬷嬷教诲。”
她早就料到会如此。皇宫不是苏府，这里的等级更为森严，规矩大过天。顾良可以凭借身份获得一定的宽容，但她不行。她这个“旧人”，若想留在顾良身边，就必须先把自己打磨成符合宫廷标准的“新人”。拒绝学规矩，不仅是授人以柄，更是自绝前路。她需要这个机会，系统地了解这个庞大帝国的权力中枢是如何运作的。
顾良见艾玛自己都同意了，虽不情愿，也只能撅着嘴不再说话。
翌日，天还未亮，艾玛便起身，前往位于宫廷一角的训导司。那里已经聚集了数十名年纪相仿、来自各地或因罪没入宫廷的小宫女。她们穿着统一的灰色宫装，脸上带着或惶恐、或好奇、或麻木的神情。
教导礼仪的过程严格乃至苛刻。从站姿、行走、跪拜、磕头，到端茶、递物、回话的语气声调，每一个动作都有严格的标准。稍有差错，戒尺便会毫不留情地落在手心或小腿上。
“抬头！挺胸！收腹！”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Vhh52YRgI
“步子迈得太大了！重来！”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95PwIwtCP
“声音太小！听不见！”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Z5xuBC2nm
“眼神不许乱瞟！直视前方！”
严厉的呵斥声和戒尺破空的声音不绝于耳。不少小宫女被打得眼泪汪汪，却不敢哭出声。
艾玛在其中，显得格外突兀。她学得极快，几乎是过目不忘。无论是繁琐的步辇仪仗规矩，还是复杂的各宫主子称谓、品级、喜好，她只听一遍便能记住。她的动作或许一开始并不完美，但调整极快，两三次后便能做到标准。更让严嬷嬷暗自惊讶的是，这个看起来沉默寡言的丫头，身上有种超乎年龄的沉稳，无论训导多么严厉，她的眼神始终平静，仿佛挨打、受训的不是她自己一般。
艾玛并非感觉不到疼痛和疲惫，但她将这一切视为必要的生存成本。她像一块干燥的海绵，疯狂地吸收着一切关于宫廷的知识——明面上的规矩，暗地里的禁忌，各宫势力的大致分布，甚至从教导嬷嬷偶尔的只言片语中，分析揣摩着皇帝、后妃以及那两位庶出皇子的性情。
她知道，在这里，无知即是原罪。唯有掌握规则，才有可能利用规则，甚至……在某个时刻，超越规则。
偶尔，在短暂的休息间隙，她会远远看到被宫人簇拥着、去给帝后请安的顾良。顾良也看到了她，想跑过来，却被身边的嬷嬷温和而坚定地劝阻了。顾良只能隔着人群，眼巴巴地望着她，眼神里充满了思念和依赖。
艾玛远远地对她行了一个标准无可挑剔的宫礼，然后便垂下眼，不再看她。
她知道，自己和顾良之间，那道因身份悬殊而产生的鸿沟，从踏入宫门的那一刻起，就在被无形地、迅速地加深、加宽。学规矩，只是这深宫给她上的第一课。
夜幕降临，艾玛拖着酸痛的身体回到分配给低级宫女的狭窄居所。同屋的宫女早已累得沉沉睡去。她却借着窗外透入的微弱月光，在脑海中一遍遍复盘着白日所学的规矩，勾勒着这座庞大宫廷的初步地图。
前路漫漫，危机四伏。但她艾玛，从决定踏入这里的那一刻起，就已做好了准备。她要在这深宫里，找到属于自己的立足之地。不是为了攀附权贵，而是为了……那或许早已遥不可及的自由，以及内心深处，那份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对那个依赖着她的女孩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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