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府正厅,香案高设,烛火通明。
顾良,不,现在应该称其为皇太孙女顾良,已被匆匆梳洗,换上了一身临时找来的、料子虽新却并不十分合体的锦缎衣裙。她站在厅中,小小的身躯在宽大的衣裳里更显单薄,脸上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和巨大的茫然。她手中紧紧攥着那枚证实她身份的玉佩,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沈内官肃立一旁,姿态恭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苏府上下,从老爷夫人到最低等的仆役,黑压压地跪了一地,连大气都不敢喘。苏彻更是面如死灰,抖得如同风中秋叶,几乎要瘫软在地,全靠身后两个同样吓得半死的小厮架着。
“郡主,车驾已备好,请您移步。”沈内官的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寂。
顾良像是被惊醒,她惶然地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苏莞,苏莞抬起头,对她露出一个含泪的、鼓励的笑容。顾良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在宫人的引导下,机械地朝着厅外走去。
华丽的马车就停在院中,护卫森严。就在顾良即将被扶上马车的那一刻,一股冰冷的、类似于当年跪在雪地里的绝望感,瞬间淹没了她。 离开这里,去一个叫“皇宫”的、完全陌生的地方。
皇宫……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VikCE8d4F
这个词像一块冰,砸进她心里。她眼前莫名闪过人牙子笼车里那个病女孩苍白绝望的脸,耳边似乎又响起她气若游丝的声音:“……宫里……规矩大……会打死人的……”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0TQmdbxrC9
一股冰冷的、类似于当年跪在雪地里的绝望感,瞬间淹没了她。不,不要一个人去!那里比雪地更冷,比苏彻的屋子更黑!
所有的茫然被这巨大的恐惧撕得粉碎。她像一只被丢进冰水的小猫,皮毛倒竖,只想疯狂地抓住什么。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2uKsxdPwp8
艾玛姐姐!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LV10zPjNM
脑子里只剩下这个名字,这个身影。围脖的温暖、馒头的甜香、背着她奔跑时急促的喘息……所有关于“活下来”的记忆,都和艾玛姐姐绑在一起。没有艾玛的地方,就是绝境!
一个念头像野火一样烧遍了全身:抓住她!死也不要放手!
这灼烧般的执念让她再也无法向前一步。她猛地停住脚步,倏地转过身,目光里是前所未有的恐慌与急切,在跪倒的人群中疯狂地搜寻。
“艾玛姐姐!”她脱口而出,声音带着哭腔和前所未有的恐慌,“艾玛姐姐在哪里?”
这一声呼唤,让所有人都是一愣。沈内官微微蹙眉,苏老爷和夫人更是心头一紧。
顾良挣脱了宫人的手,提着那不合身的裙摆,踉跄着跑回几步,目光终于锁定了跪在仆役队伍后方、那个沉默的身影。
“艾玛姐姐!”她冲到艾玛面前,不顾礼仪地抓住艾玛冰凉的手,眼泪汹涌而出,“你跟我一起走!我不要一个人去!我害怕!”
艾玛抬起头,对上顾良那双充满了依赖、恐惧和恳求的泪眼。她能感受到顾良抓着她手的力道,那样紧,仿佛她是唯一的救命稻草。周围所有的目光,惊愕的、不解的、甚至是嫉妒的,都聚焦在她们身上。
艾玛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皇宫。那是一个比苏府复杂千倍万倍的地方,是天下权势的中心,也是世间最危险的漩涡。她好不容易才在苏彻的院子里站稳脚跟,找到一丝周旋的余地,她本能地抗拒着进入另一个、更不可控的牢笼。她渴望的是自由,是掌控自己的命运,而不是卷入天家恩怨,在那金碧辉煌的宫殿里继续仰人鼻息。
“郡主,”艾玛开口,声音是一如既往的平淡,试图抽回自己的手,“宫规森严,奴婢身份低微,不宜随行。”
“不!我不要!”顾良哭喊着,死死抱住她的胳膊,像是溺水的人抱住浮木,“没有你,我不去!哪里都不去!艾玛姐姐,求求你,别丢下我一个人……我离不开你……”
她的哭声凄惶而无助,带着孩童般的执拗。她想起了雪地里那条温暖的围脖,想起了那些认字的午后,想起了那个将她从魔爪中背出来的寒冷夜晚……如果没有艾玛,那个冰冷的皇宫对她而言,不过是另一个更大、更华丽的牢狱。
沈内官走了过来,他看着哭得几乎喘不上气的顾良,又看看面无表情却眼神复杂的艾玛,沉吟片刻。他接到的是不惜一切代价迎回郡主的旨意,若郡主因此抗拒回宫,他无法交代。而且,郡主初回宫廷,有个熟悉信任的人在身边,或许并非坏事。
“郡主身份尊贵,身边确需贴心之人伺候。”沈内官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既然郡主属意于你,你便随行伺候吧。”
这是皇命,已容不得艾玛拒绝。
艾玛看着顾良那双盈满泪水、写满全然的信任和哀求的眼睛,那里面映照着自己冷漠的脸庞。她想起了五年前那个雪地,那个快要冻僵的小女孩,也是用这样一双眼睛看着她。
心软,或许是她唯一的弱点。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艾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寂的认命。她轻轻回握住顾良的手,低声道:“好。我跟你走。”
顾良闻言,如同听到了世上最动听的承诺,猛地扑进她怀里,放声大哭,仿佛要将所有的恐惧和委屈都宣泄出来。
艾玛僵硬地任由她抱着,手轻轻拍着她的背,目光却越过顾良颤抖的肩膀,落在了那辆华丽的马车上。那不再是通往自由的路径,而是另一段充满未知与艰险旅程的开始。
她扶着哭得几乎虚脱的顾良,一步步走向马车。在经过跪地的苏莞身边时,艾玛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两人目光有瞬间的交汇,苏莞的眼中是复杂的感激与担忧,艾玛的眼中则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登上马车前,艾玛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囚禁了她多年、也让她遇到了顾良的苏府。高墙依旧,但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车帘落下,隔绝了内外。马车缓缓启动,在玄甲卫士的簇拥下,驶离了苏府,驶向了那条通往帝国心脏的、漫长而未知的官道。
车内,顾良紧紧依偎着艾玛,仿佛这样才能汲取到一丝安全感,渐渐在颠簸中哭累了,睡去,眼角还挂着泪珠。
艾玛坐得笔直,任由顾良靠着。她掀开车帘一角,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熟悉的林州街景,目光冷静而悠远。
苏府的波谲云诡已成过去,等待她们的,是更加深不可测的宫廷风云。她不知道前方有什么在等着她们,她只知道,从她心软点头的那一刻起,她的命运,便已和身边这个身份尊贵的女孩,更紧密地捆绑在了一起。
马车辘辘,驶向不可知的未来。艾玛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黑眸深处,闪烁着如同寒刃出鞘前般的、冰冷而坚定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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