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晖十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更迟一些。残冬的寒意顽固地盘踞在林州城，苏府后院的积雪尚未完全消融，另一场足以掀翻整个府邸的风暴，却已悄然而至。
那是一个看似寻常的午后，艾玛正在苏彻的书房里整理他昨夜胡乱丢弃的宣纸。苏彻宿醉未醒，院内一片难得的安静。突然，前院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马蹄声、甲胄碰撞声、以及管家惊慌失措的引路声混杂在一起，打破了这份宁静。
艾玛手中的动作一顿，下意识地走到窗边，透过细密的窗棂向外望去。
只见一队身着玄色劲装、腰佩制式长刀的卫士，簇拥着一位面白无须、眼神锐利的内官，径直穿过前院，朝着正厅而去。那些卫士行动间悄无声息，却带着一股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与苏府平日里的护卫截然不同。为首的内官面容冷峻，步伐沉稳，手中捧着一卷明黄色的物事。
皇差！
艾玛的心猛地一跳。她从未见过如此阵仗，但那种扑面而来的、属于皇权的威压，让她瞬间明白了来者的身份。他们为何而来？苏府虽算地方显赫，但也绝不足以劳动宫中内官亲自带队前来。
一种模糊的、却又带着惊人力量的预感，如同破土的春笋，猛地顶开了她心头的冻土。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苏莞院落的方向，脑海中浮现出顾良那双过于透亮、与这污浊环境格格不入的眼睛。
难道……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手中的活计，耳朵却捕捉着外界的每一丝动静。院子里的下人们也都被惊动了，窃窃私语声像水波一样蔓延开来。
“是宫里来的天使！”7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9EApITnua
“看那架势，怕不是出了大事？”7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fmTUnxIqG
“听说直接去见老爷和夫人了……”
不安的气氛如同浓雾般笼罩了整个苏府。
正厅之内，气氛更是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苏老爷和夫人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听着那位姓沈的内官宣读来自帝都的密旨。当听到“查访先太子遗孤”、“流落林州苏氏”、“名唤顾良”等字眼时，苏老爷眼前一黑，几乎晕厥过去，夫人更是吓得体如筛糠，面无人色。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那个被儿子觊觎、险些遭了毒手的瘦弱丫头，竟然是已故太子的血脉，当今天子苦苦寻找的亲孙女！一想到自家儿子对郡主动的那些龌龊心思，以及郡主在府中为婢的遭遇，两人只觉得大祸临头，颈上人头都已不再稳固。
沈内官宣读完密旨，冷电般的目光扫过瘫软在地的苏氏夫妇，声音没有一丝温度：“郡主现在何处？即刻请出，不得有误！若有半分差池，尔等可知后果？”
“是！是！下官明白！明白！”苏老爷磕头如捣蒜，连滚爬爬地起身，亲自带着人赶往苏莞的院落。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全府。
“什么？！那个顾良……是郡主？！”7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04OjuxLHa
“天爷啊！太子爷的女儿！”7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s68Omczx6
“完了完了……大公子他……”
震惊、恐惧、难以置信的情绪在每个人脸上交织。曾经欺负过顾良的管事妈妈吓得直接瘫坐在地，而苏彻院子里那些曾对艾玛冷眼旁观的仆役，此刻看向书房方向的眼神，也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惊惧。
苏彻是被贴身小厮来福连推带喊地弄醒的。7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i6sh4t35x
“公子！公子！不好了！出大事了！”来福的声音带着哭腔，“那个顾良……她是……是皇太孙女！宫里来人了！”
“放你娘的屁！”苏彻宿醉未醒，烦躁地一脚踹开来福，“胡咧咧什么！”7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dGllOKaXw
“是真的！公子！老爷和夫人已经去请了！宫里来的天使就在正厅！带着刀呢！”来福趴在地上，涕泪横流。
苏彻这才彻底清醒，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猛地想起自己对顾良做过的那些事，想起艾玛那晚破门而入时冰冷的眼神……冷汗瞬间湿透了中衣，酒意化作无尽的恐惧，让他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与此同时，苏莞的院落里。
顾良正陪着苏莞在窗前绣花，突然见到父亲带着一群陌生而威严的卫士闯入，吓得针都掉在了地上。苏老爷也顾不得许多，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郡主！老臣有眼无珠！怠慢郡主！罪该万死！请郡主速速更衣，宫中天使来迎您回京了！”
郡主？回京？
顾良彻底懵了，她茫然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苏老爷，又看看同样震惊失措的苏莞，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直到那枚她自幼佩戴、从未离身的、看似普通的玉佩被沈内官恭敬地捧到她面前，说出她的身世，她才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呆立当场。
她是……太子的女儿？皇帝的孙女？
巨大的冲击让她一时无法思考，只觉得天旋地转。过往的记忆碎片——模糊的温暖怀抱、颠沛流离的恐惧、苏府为婢的艰辛、雪地里的罚跪、艾玛姐姐递来的馒头、苏彻淫邪的目光、艾玛姐姐背着她狂奔的夜晚……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良儿……不，郡主……”苏莞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顾良，心情复杂到了极点，既有为她高兴的释然，更有从此天涯陌路的悲伤。
顾良看着苏莞，看着跪了满地的昔日“主子”，看着窗外那些陌生而威严的卫士，一种极度的不真实感笼罩了她。她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像是在寻找什么依靠。
“艾玛……艾玛姐姐呢？”她声音颤抖地问。在这巨大的身份颠覆和未知命运面前，她第一个想到的，依然是那个在雪地里给予她第一缕温暖的人。
而此刻的艾玛，依旧静静地站在苏彻的书房里。窗外的一切喧嚣、震惊、恐惧，似乎都与她无关。她听着远处传来的、隐约的哭泣与告别声（那是顾良在与苏莞道别），脸上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面瘫表情。
只是，她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留下四弯殷红的月牙。
预言成真了。
那双她早已看出不凡的眼睛，果然属于天家贵胄。
顾良不再是那个需要她庇护的、瘦弱的小丫头了。她是郡主，是即将回归她应有位置的凤凰。
那么自己呢？
艾玛抬起眼，望向窗外那片被高墙分割的天空。苏府这个囚笼，似乎即将被打破。但等待她的，是随之而来的、更广阔的天地，还是……另一座更加庞大、更加森严的牢笼？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命运的车轮，正以一种无可抗拒的力量，碾压过所有人的生活，朝着一个完全未知的方向，轰然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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