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彻的院子,与苏莞那里的清雅书卷气截然不同。雕梁画栋间透着一股浮华的奢靡,酒气与隔夜熏香纠缠在一起,混着一种类似腐败甜点的腻人气息。下人们脸上大多带着谄媚或小心翼翼的神色,行走间悄无声息,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
艾玛被领进来时,立刻感受到了无数道目光的审视——好奇的、怜悯的、幸灾乐祸的。她被安排住进一间靠近公子书房、比后罩房稍好但依旧简陋的耳房,同屋的是两个负责洒扫的粗使丫鬟,看向她的眼神里带着明显的疏离和一丝畏惧。
“公子说了,你以后就在书房伺候笔墨,兼带着整理书册。”管事妈妈语气冷淡地交代,“机灵点,别惹公子不高兴。”
“是。”艾玛低眉顺眼地应下。
她的“当差”生涯,从踏入书房的那一刻就充满了无形的刀光剑影。
苏彻显然没打算轻易放过这个“自投罗网”的猎物。第一天,他故意将墨研得极浓,然后挑剔艾玛磨的墨“色泽不均”;他将珍贵的古籍胡乱堆放,然后斥责艾玛整理得“毫无章法”;他甚至会在艾玛低头擦拭书架时,突然靠近,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在她的颈侧,试图从她脸上找到惊慌失措的表情。
但艾玛始终像一块浸透了水的木头,毫无反应。他挑剔墨,她便不声不响地重新磨过,手腕稳定,力度均匀,直到磨出他挑不出毛病的墨汁。他弄乱书册,她便在他下一次需要时,准确无误地找出他想要的那一本,分类清晰,仿佛那些书从未被弄乱过。他靠近试探,她便适时地、不着痕迹地后退半步,继续手中的活计,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
她的沉默和稳定,像一堵无形的墙,将苏彻那些轻浮的举动和试探都挡了回去。几次三番,苏彻觉得自己像是在对着一潭深水挥拳,不仅毫无波澜,反而显得自己像个跳梁小丑。
这让他感到挫败,继而是一种更深的、被挑衅的恼怒。
“装!我看你能装到几时!”苏彻摔了一个茶杯,碎片溅到艾玛脚边。她只是默默蹲下身,将碎片仔细拾起,用布包好,然后继续擦拭书架上的灰尘,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苏彻气得拂袖而去。
艾玛并非全然无动于衷。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她的指尖会微微颤抖,后背会被冷汗浸湿。但她比谁都清楚,在这里,露出一丝怯懦,就是万劫不复。她必须比石头更冷,比冰更硬。
她开始观察,不仅仅是观察苏彻,还有这个院子里的每一个人。
苏彻身边那个惯会溜须拍马的小厮,叫来福,贪财且胆小;管事妈妈似乎对公子有些不满,因为公子时常挥霍,导致院子里的用度时常紧张;还有几个稍有姿色的丫鬟,彼此间明争暗斗……
她不动声色地收集着这些信息,像编织一张无形的网。她从不主动与人结交,但当那个叫来福的小厮因为办砸了差事被苏彻责罚时,她“恰好”路过,递过去一块干净的帕子让他擦掉脸上的墨渍,什么也没说。当管事妈妈为月底的用度发愁时,她“无意中”提起公子前几日赏给外头戏子的一支玉簪似乎价值不菲。
然而,对她而言,最具价值的发现,并非来自活生生的人,而是来自苏彻那杂乱无章的书架。一日,在整理苏彻那杂乱无章的书架时,艾玛偶然发现一本被撕扯过、又被人小心翼翼粘好的启蒙字帖。扉页上,歪歪扭扭地写着“苏彻”二字,墨迹曾被水滴晕开过,留下羞愧的痕迹。字帖旁,散落着几份字迹潦草、布满朱红叉子的策论,批注只有四个字:朽木难雕。8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YWuo9btof
艾玛的目光在那截然不同的两种笔迹上停留片刻,然后面无表情地将它们归类放好。她忽然有些明白了,这个被宠坏的嫡长子,或许也曾在他人的期望与自身的平庸之间痛苦地挣扎过。他如今所有的嚣张与暴戾,内里或许都包裹着一颗绝望而自卑的心。
她的话很少,点到即止。但那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和偶尔流露出的、精准的“提醒”,让院子里一些心思活络的人,开始对她这个新来的、沉默的丫头,产生了一种复杂的观感——既忌惮,又隐隐觉得或许可以借力。
连苏彻自己也说不清,为何唯独在这个丫头面前,他会如此焦躁。
苏彻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那目光像冰水泼在心头,却奇异地灼起一股被冒犯的羞辱感。他身边从不缺谄媚的、恐惧的、欲拒还迎的女人,却从未见过这样的——她看他,不像看主子,甚至不像看男人,那眼神更像庙里的泥塑判官,在无声地审判他的灵魂。这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狼狈与一丝被看穿隐秘的恐慌。8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w2C0YM6jM
他换了一种方式,将一匹鲜艳的衣料推到她面前,语气带着施舍与试探:“跟着本公子,少不了你的好处。”8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nxzQWmB8n
艾玛看着那匹绸缎,脸上没有任何欣喜,只是恭敬地行礼:“谢公子赏。只是奴婢身份低微,穿戴这些不合规矩,恐惹人非议,给公子带来麻烦。若公子不弃,可否折成银钱?奴婢听闻夫人近日查问院子用度颇严。”8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7f0Fn28gTs
她再次轻易看穿了他糖衣下的陷阱,并四两拨千斤地反弹回来,甚至隐晦地提醒了他面临的财政压力。苏彻看着她低垂的眼睑,感觉自己像个在台上卖力表演,却被观众一眼看穿所有把戏的小丑。挫败感与征服欲,像两条毒蛇,将他缠得更紧了。一股无名火起,却又发作不得,只能恨恨地让她“滚出去”。
艾玛平静地退下。她知道,这些赏赐是裹着蜜糖的毒药,一旦接受,就等于默认了某种身份,再难脱身。她必须保持绝对的“干净”和“有用”,才能在这虎狼之窝里,为自己争取到一丝喘息的空间,和……或许能改变些什么的机会。
她甚至开始尝试“规劝”,当然,是以一种极其隐晦的方式。当苏彻因为学业被先生责罚而烦躁时,她会在他摔书之后,默默将那些散落的、被撕坏的书页捡起来,仔细抚平,用一种平淡无波的语气,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是说给他听:“可惜了,这本文集是已故大儒亲手注释,市面上寻不到了。听说景和年间,文安公艾邈曾盛赞此书,言其有安邦定国之思。”
她提到“景和帝”、“文安公”,提到“安邦定国之思”,试图用那些远高于苏彻目前格局的东西,去触动他那或许还残存着一丝羞耻心或上进心的角落。
苏彻通常是嗤之以鼻,骂她“装模作样”,但偶尔,在无人时,他看着艾玛沉静整理书册的背影,看着她那双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心里也会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异样。这个丫头,和他见过的所有女人都不一样。她不像是在反抗,更像是在……俯视?
这种念头让他烦躁,也让他对艾玛的执念,在纯粹的占有欲之外,掺杂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想要将其彻底摧毁或彻底征服的复杂心理。
艾玛就在这种日复一日的周旋、试探与无形的对抗中,艰难地维持着平衡。她像走在万丈深渊之上的钢丝,每一步都惊心动魄。她不知道这种平衡能维持多久,苏彻的耐心何时会耗尽。
她只能抓紧每一刻,观察,学习,准备。她隐隐感觉到,苏府这片天空,似乎越来越压抑,仿佛有什么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而她所能做的,就是在风暴来临前,让自己变得更坚韧,并……保护好那个她拼尽全力送出去的、如今只能在远处默默关注的女孩。
夜深人静时,她会透过狭小的窗户,望向苏莞院落的方向。那里,应该是一片宁静吧?顾良,应该已经从那场惊吓中恢复过来了吧?
她攥紧了薄薄的被角,冰冷的触感让她保持清醒。前路漫漫,虎穴之中,她必须独自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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