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玛背着顾良,几乎是撞开了苏莞院落的角门。守夜的婆子被她的样子吓了一跳——发髻散乱,衣衫单薄,脸上不知是汗水还是雪水,更骇人的是她背上昏迷不醒、脸颊异样潮红的顾良。
“快!禀报三小姐!良儿出事了!”艾玛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急促和嘶哑,她体力已近透支,却强撑着将顾良小心地放在廊下避风处。
院内顿时一阵鸡飞狗跳。苏莞被惊醒,披着外衣出来,看到顾良的模样,吓得脸色煞白,连声叫人去请府里相熟的信得过的嬷嬷来看,又让人赶紧去熬解毒醒神的汤药。
一阵忙乱之后,灌下些汤药,又用冷毛巾敷了额,顾良终于嘤咛一声,悠悠转醒。她眼神先是茫然,待看清围在身边的苏莞和艾玛,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恐惧瞬间攫住了她,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死死抓住苏莞的衣袖,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小姐……小姐……我……我……”她语无伦次,巨大的后怕让她几乎崩溃。
苏莞心疼地搂住她,连声安慰:“没事了,良儿,没事了,回来了就好……”她抬头看向站在一旁,沉默得像尊雕像的艾玛,眼中充满了感激和后怕,“艾玛,多亏了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艾玛言简意赅,将顾良被迷晕、自己声东击西救人的经过说了一遍,略去了自己纵火的细节,只说是恰好遇到马厩走水制造了混乱。但苏莞不是傻子,她立刻就想到了自己那位混账大哥。
“是……大哥?”苏莞的声音带着颤抖,既是愤怒,也是无力。
艾玛沉默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喧哗声。苏彻带着几个健仆,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他脸色铁青,酒意未退,更多的却是好事被破坏的恼羞成怒。
“苏莞!把你那个丫头交出来!”苏彻指着蜷缩在苏莞怀里哭泣的顾良,语气蛮横,“这死丫头竟敢偷我的东西,还打碎了我的御赐花瓶!必须带回去严加审问!”
这颠倒黑白的指控让苏莞气得浑身发抖:“大哥!你胡说什么!良儿一直在我身边,怎么会偷你的东西!分明是你……”
“我什么我?”苏彻打断她,眼神阴鸷,“三妹妹,我劝你少管闲事。一个丫头而已,我要了便要了!你若不肯,就别怪我不顾兄妹情面!”他语带威胁,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苏莞。
苏莞脸色一白,似乎被掐住了什么痛处,嘴唇翕动,却一时说不出强硬的话来。她性子温婉,面对如此蛮横无理的兄长,又是涉及内宅阴私,竟有些束手无策。她可以拒绝一次,两次,但在苏彻抓住把柄、撕破脸皮的情况下,她还能护住顾良多久?
顾良感受到苏莞的迟疑和苏彻那毫不掩饰的、令人作呕的目光,吓得往苏莞怀里缩得更紧,哭声都憋在了喉咙里。
整个院子陷入一种压抑的僵持。苏彻志在必得,苏莞进退两难,下人们噤若寒蝉。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艾玛,向前迈了一步。
她的动作很轻,却瞬间吸引了所有的目光。
她看着苏彻,脸上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面瘫表情,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公子,良儿年纪小,不懂事,冲撞了公子。她胆小怯懦,去了公子院里,只怕伺候不周,反而惹公子生气。”
苏彻斜睨着她,冷哼一声:“哦?那依你看,该如何?”
艾玛迎着他的目光,黑沉的眸子里看不出任何情绪:“奴婢愿代良儿,去公子院里伺候。奴婢比良儿年长几岁,手脚也麻利些,或许更能让公子满意。”
此言一出,满院皆静。
所有人都难以置信地看着艾玛。谁不知道大公子院里的丫鬟最难做,稍有不慎非打即骂,甚至……这简直是羊入虎口!
顾良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艾玛,拼命摇头:“不!艾玛姐姐!不要!”
苏莞也急了:“艾玛!你胡说什么!不行!”
苏彻却摸着下巴,重新打量起艾玛来。这个叫艾玛的丫头,他一直没什么印象,只知道是个闷葫芦。此刻仔细看,虽然比不上顾良那股我见犹怜的劲儿,但眉眼清秀,更难得的是这份临危不乱的镇定,以及那双黑得仿佛能吸走光线的眼睛,倒是勾起了他几分猎奇的心思。
用一个已经吓破胆、哭哭啼啼的顾良,换这个看起来更有“意思”的艾玛?似乎……也不亏。而且顾良毕竟在三妹妹这里,硬抢麻烦,但这个艾玛是自己送上门的……
“你倒是讲义气。”苏彻嗤笑一声,“好!既然你自愿,那就你吧!今晚就搬过来!”他算是默认了这个交换。
“大哥!”苏莞还想阻止。
“三妹妹!”苏彻语气强硬地打断她,“要么她,要么顾良,你自己选!别忘了,那件事……”他语带威胁,未尽之语让苏莞脸色更加苍白,最终,她颓然地闭上了嘴,搂着顾良的手臂无力地垂下。
夫人也被这边的动静惊动,赶了过来。了解了事情经过(自然是经过苏彻粉饰的版本),她看着哭成泪人的顾良,又看看一脸决绝的艾玛,再看看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儿子,心中叹了口气。
她自然知道儿子是什么德行,但也确实不希望因为一个丫头闹得家宅不宁,兄妹反目。艾玛这丫头,她也有印象,沉稳得不像个孩子,或许……她去珩儿院里,以她的聪慧,反而能规劝一二,至少别闹出太大乱子?
抱着这种息事宁人、甚至带点一丝侥幸的心态,夫人最终拍了板:“既然艾玛自愿,那就这么定了吧。珩儿,人我给你了,你以后也收敛些!艾玛,你去收拾一下,今晚就去大公子院里当差。”
“是,夫人。”艾玛垂下眼睑,恭敬地应道,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刚才那个做出惊人抉择的人不是她。
“艾玛姐姐!不要!我不要你去!”顾良哭喊着,想要扑过来抓住艾玛,却被苏莞死死抱住。
艾玛最后看了一眼哭得几乎晕厥的顾良,眼神复杂难辨,有关切,有决绝,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然后,她转过身,没有再多说一个字,挺直了那看似单薄却蕴藏着惊人力量的脊背,一步一步,走向了她自己选择的,那片更深、更危险的泥潭。
夜色重新笼罩下来,雪不知何时又悄悄开始飘落。苏莞院中的混乱渐渐平息,只剩下顾良压抑不住的、绝望的哭泣声。
而艾玛,踏着冰冷的积雪,走向苏彻那灯火通明却透着森然之气的院落。她不知道前方等待她的是什么,但她知道,这是当下唯一能暂时护住顾良周全的办法。
至少,她去了,还有一线生机,还能周旋。若是顾良去了……那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寒风卷起她的衣角,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很快融化,像一滴无人看见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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