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晖九年的冬天,似乎比往年更加酷寒。北风像饿狼般嚎叫着,卷着雪沫,扑打着苏府的窗棂。
顾良伺候苏莞睡下后,仔细检查了窗栓,这才拢了拢略显单薄的衣裳,提着小小的羊角灯,踏上了回自己住处的小径。三小姐的院落与她这样低等丫鬟居住的后罩房隔着一段距离,中间要穿过一座假山和一小片竹林,白日里清幽,入夜后却显得格外阴森僻静。
灯笼的光晕在风中摇曳,只能照亮脚下方寸之地。顾良心里发毛,不由地加快了脚步,耳边似乎总能听到一些细微的、不属于风声的响动。她想起艾玛姐姐的警告,心头愈发惴惴。
就在她即将穿过假山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咔嚓”声,像是枯枝被踩断。她还没来得及回头,一只粗糙的大手猛地从后面捂住了她的口鼻,一股刺鼻的、带着甜腥气的味道瞬间涌入!
“唔!”顾良惊恐地瞪大眼睛,拼命挣扎,手中的羊角灯“啪”地掉在地上,瞬间熄灭。黑暗吞噬了她,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的心脏。那捂住她口鼻的布上药力极强,她只觉得浑身力气迅速流失,视线模糊,最后映入眼帘的,是假山狰狞的轮廓和漫天冰冷的星光,随即彻底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
与此同时,后罩房那间冰冷的屋子里,艾玛第三次看向门口。顾良从未这么晚还未回来。苏莞小姐歇息得早,按道理,顾良早该回来了。
一种强烈的不安感像藤蔓一样缠绕住她的心脏,越收越紧。她想起白天隐约听到婆子们议论,说大公子今晚在外头吃了酒,回来时似乎心情不大爽利。又想起前几天夜里看到的,那个鬼鬼祟祟的小厮。
所有的线索在她冷静的大脑里瞬间串联起来,指向一个最坏的可能!
她猛地站起身,动作快得带倒了身后的矮凳,在寂静的夜里发出突兀的响声,同屋的丫鬟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艾玛却恍若未闻,她甚至来不及披上厚外套,只穿着单薄的夹袄,如同一道无声的影子,闪出了房门。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她却感觉不到冷。大脑在飞速运转:苏彻的院子在哪里?哪条路最近?顾良最可能在哪里出事?她记得那条僻静的小径,记得假山……
她没有盲目地冲过去,而是先绕到厨房附近,那里堆着一些杂物。她迅速找到一小罐火油和一块破布,动作麻利地制作了一个简易的火把,用火折子点燃。然后,她朝着与苏彻院子相反方向、但靠近府中马厩的一处堆放草料的角落跑去。
那里远离主要居住区,一旦起火,势必会引起骚动,吸引大部分家丁仆役的注意。
跑到草料堆附近,她毫不犹豫地将燃烧的火把扔了进去!干燥的草料遇火即燃,火苗“轰”地一下窜起,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走水了!走水了!”艾玛用变了调的声音尖声喊道,随即转身,朝着苏彻院落的方向,用最快的速度狂奔而去。
果然,不过片刻,身后就传来了混乱的锣声、呼喊声和杂沓的脚步声,整个苏府后院的宁静被彻底打破。人们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了起火点。
艾玛利用这宝贵的混乱,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潜到了苏彻院落的侧后方。这里有一个供粗使丫鬟进出的小角门,平日里少有人注意。她早就观察过,这里的门栓并不牢固。
她从发间拔下一根细长的铁簪——这是她很久以前就准备好,用于防身或应对紧急情况的——小心翼翼地插进门缝,拨弄了几下,“咔哒”一声轻响,门栓滑开。
她屏住呼吸,轻轻推开门,闪身而入。院子里果然静悄悄的,大部分下人都被“走水”吸引去了前院。只有苏彻的正房还亮着灯,隐约传来他带着醉意的、不耐烦的呵斥:“外面吵什么?!去看看!”
艾玛贴着墙根的阴影,迅速靠近正房。她听到屋内还有另一个略显猥琐的声音,似乎是那个小厮在讨好地笑:“公子,人给您带来了,就在里头……嘿嘿,绝对没人瞧见……”
艾玛的心沉到了谷底,怒火与冰冷的杀意交织。她绕到房间的窗户下,用手指沾了口水,轻轻捅破窗纸,凑近朝里望去。
只见里间的床榻上,顾良双目紧闭,脸色潮红,人事不省地躺在那里,衣衫略显凌乱。苏彻正满脸淫笑,伸手要去扯她的衣带……
来不及多想!
艾玛猛地直起身,不再隐藏行迹,而是用尽全身力气,一脚踹开了虚掩着的房门!
“砰”的一声巨响,吓得屋内的苏彻和小厮都是一个激灵。
“谁?!”苏彻惊怒交加地回头,看到门口站着的是那个一向沉默寡言、面无表情的艾玛时,更是愕然,“是你这个死丫头?!你来干什么?滚出去!”
艾玛根本不理会他,她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床上的顾良身上。见顾良衣衫尚算完整,她心下稍安,但知道药力未过,必须立刻带她离开。
“公子,马厩那边的草料堆走水了,火势很大,夫人让所有人都去救火!”艾玛强压下翻涌的情绪,语气尽量保持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惊慌”,“夫人找不到您,担心得很,让奴婢立刻来请您过去!”
她刻意抬出了夫人,希望能暂时唬住苏彻。
苏彻果然一愣,下意识地看向窗外,确实能看到远处隐隐的红光和嘈杂声。他酒醒了大半,脸上闪过一丝犹豫和烦躁。若是母亲真的找他,不去不行。可到嘴的鸭子……
就在他迟疑的瞬间,艾玛动了!她如同离弦之箭,猛地冲向床榻,一把推开还挡在床边的小厮,弯腰将软绵绵的顾良背到了自己背上!顾良很轻,但艾玛自己也只是个半大孩子,这一下几乎用尽了她全部的力气。
“拦住她!”苏彻反应过来,气得脸色铁青,怒吼道。
那小厮如梦初醒,扑上来要抓艾玛。艾玛背着顾良,动作不便,眼看就要被抓住。她眼中寒光一闪,猛地抬起脚,狠狠踹向旁边一个半人高的景德镇花瓶!
“哗啦——!”一声脆响,名贵的花瓶应声而碎,碎片四溅。
这巨大的声响和狼藉的场面,让苏彻和小厮都下意识地顿住了动作。
艾玛趁着这个空隙,背着顾良,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房间,冲出了院子,融入了外面依旧混乱的夜色中。寒风裹挟着雪沫扑面而来,背上的顾良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又重得仿佛承载了她所有的恐惧与希望。
她不敢停歇,朝着三小姐苏莞院落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几乎要蹦出来。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逃脱。苏彻绝不会善罢甘休。
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而此刻,她只有一个念头:带顾良离开那里,带她到相对安全的地方去。
身后的喧嚣与怒骂渐渐远去,只有风雪声在耳边呼啸。艾玛咬紧牙关,纤细的脊梁在寒风中挺得笔直,仿佛能撑起这一片沉沉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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