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如同苏府后院那口古井里悄然流逝的水痕,无声无息,却刻下印记。转眼已是明晖九年,曾经的黄毛丫头顾良,在苏莞院中滋养了四年,已然出落得亭亭玉立。
十一岁的顾良,身形抽高,虽仍带着少女的纤细,却不再是当初那副营养不良的模样。肌肤有了玉色的光泽,衬得那双眼睛越发清亮动人,仿佛浸过山泉的墨玉。稀疏的头发变得乌黑浓密,简单地挽着双丫髻,也别有一番清新脱俗的气质。她身上仍带着怯,但那怯弱里,混入了从苏莞那里沾染来的书卷气,以及被善待滋养出的、不自知的柔媚。
这份日益绽放的美丽,像幽谷中悄然绽放的兰花,终究没能完全掩藏住。
苏府的大公子苏彻,年方十六,是夫人嫡出的心头肉,也是林州府有名的纨绔。他平日里斗鸡走狗,流连花丛,对府中稍有姿色的丫鬟,目光总是带着几分轻佻的打量。
不知从何时起,他注意到了在三妹妹身边那个叫顾良的小丫头。
起初只是觉得这丫头眼睛生得不错,后来发现,这小丫头越长越水灵,那份怯生生的姿态,混合着难得的清丽,竟比那些刻意逢迎的婢女更引人注目。苏彻心里,渐渐就存了些念头。
一日,苏彻摇着折扇,晃到苏莞的院子,美其名曰探望妹妹,眼神却时不时往侍立在一旁的顾良身上瞟。
“三妹妹这儿,真是人杰地灵,连个小丫鬟都这般灵秀。”苏彻笑着,语气轻浮,“这丫头叫什么?看着怪伶俐的,不如给了我吧,我院里正缺个磨墨添香的。”
顾良吓得脸色一白,下意识地往苏莞身后缩了缩。
苏莞眉头微蹙,放下手中的书卷,语气温和却坚定:“大哥说笑了。良儿是我身边用惯的人,胆小怕生,怕是伺候不好大哥。我院里新来了两个手脚麻利的,回头让母亲给大哥挑个好的送去。”
苏彻碰了个软钉子,脸上有些挂不住,但对着素来得宠的妹妹,也不好强要,只得讪讪地笑了笑,又瞥了顾良一眼,这才摇着扇子走了。
这事很快便传到了艾玛耳中。她正在浆洗房帮忙,听着几个婆子低声议论大公子看上了三小姐身边的丫头,心便猛地一沉。
她太了解苏彻这类纨绔子弟的秉性了。一旦被他们盯上,就像被毒蛇缠上,轻易不会松口。苏莞能护得住顾良一时,能护得住一世吗?
艾玛面上依旧波澜不惊,手下捶打衣服的力道却重了几分。她开始更加留意府里的动静,尤其是关于苏彻和顾良的。她利用自己沉默寡言、仿佛隐形人般的特质,在府中各个角落穿梭,收集着零碎的信息。
她听到苏彻在夫人面前再次提起讨要顾良,被夫人以“莞儿喜欢,不过是个丫头,何必惹妹妹不快”为由暂时挡了回去。她也看到苏莞更加小心地将顾良带在身边,尽量减少她独自外出的机会。
顾良似乎也感受到了那不安的目光,在苏莞院外时,总是低着头,步履匆匆。偶尔在府中遇见艾玛,她会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急切地低语:“艾玛姐姐,我害怕……”
艾玛看着她惊惶如小鹿般的眼神,心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绷得更紧。她只能低声告诫:“尽量跟在三小姐身边,天黑不要独自出门。若……若真有事,想办法弄出动静,往人多的地方跑。”
她能做的,似乎也只有这些预警和微不足道的提醒。力量的悬殊,让她感到一种深切的无力。但她没有放弃观察,像潜伏在暗处的猎手,等待着,警惕着。
苏彻那边暂时没了动静,但艾玛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苏彻看顾良的眼神,那种志在必得的贪婪,让她确信,事情绝不会就此了结。
这日,顾良奉命去厨房取点心,回来时却被二房一位骄纵的庶出小姐拦住,故意将一碟新染的胭脂打翻在地,逼她徒手捡起来。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7aPrrOlbt
顾良看着地上狼藉的红色,没有哭也没有求饶。她只是垂下眼,用清晰却足够谦卑的声音说:“小姐的胭脂金贵,奴婢手粗,怕捡起来也污了,不能再呈给小姐。不如奴婢立刻去禀明三小姐,请她开库房,将那新得的、更好的玫瑰胭脂匀一盒给您,岂不更美?”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KvRlrI1nA
她抬出了最得宠的苏莞,又句句看似为对方打算。那庶女愣了片刻,恨恨地瞪了她一眼,终究不敢真与苏莞对上,只得骂了一句“伶牙俐齿”,悻悻而去。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DzlbBPjjm
顾良回到苏莞院里,只字未提此事。直到夜里见到前来送东西的艾玛,她才极轻地说了一句,像是在确认什么:“艾玛姐姐,我今日……没有给小姐惹麻烦。”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wCy3U0sN5
艾玛看着她,女孩的眼中有了一丝初现的、属于生存的棱角。她点了点头,心里却并无多少宽慰,反而沉了一分——雏鸟开始试着自己啄破蛋壳,也意味着,她即将面对壳外更真实的风雨。
这种不祥的预感,在几天后的一个深夜得到了印证。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RQsM8pVQN
那天夜里,艾玛起身去解手,远远看到苏彻身边那个惯会溜须拍马的小厮,鬼鬼祟祟地在通往三小姐院落的僻静小径附近转悠,手里似乎还拿着什么东西,很快又藏进了袖子里。
艾玛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没有声张,悄无声息地退回阴影里,记住了那个位置,那个小厮的样貌。
回到冰冷的大通铺上,身边的顾良似乎睡得并不安稳,睫毛轻轻颤动,嘴里发出模糊的呓语。艾玛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感觉那风仿佛吹进了自己的心里,一片冰凉。
她原本以为,将顾良送到苏莞身边,便是为她找到了一把安全的保护伞。如今看来,这把伞,或许并不能完全遮挡来自四面八方的风雨。尤其是当这风雨,源自府内,源自那无法撼动的尊卑权势。
顾良的美丽,成了原罪。而她的弱小,则成了催生恶意的温床。
艾玛攥紧了薄薄的被角,指节微微发白。她必须想到办法,一个能在关键时刻,或许能扭转局面的办法。尽管希望渺茫,但她不能眼睁睁看着顾良落入魔爪。
夜色深沉,苏府一片寂静,唯有守夜人模糊的更梆声传来。在这片静谧之下,暗流汹涌,危机如同蛰伏的兽,随时可能扑出,将那份来之不易的微光吞噬。艾玛的侧脸在微弱的月光下,显得格外冷硬,那双总是沉静的黑眸里,第一次燃起了冰冷的、名为决绝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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