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玛的庇护,像一颗投入冰湖的石子,在顾良死寂的世界里漾开了一圈微弱的涟漪。
那日之后,顾良的境遇并未立刻好转。管事妈妈依旧刻薄,粗重的活计一样不少,但至少,她知道自己不再是完全孤独的了。那条厚实的旧围脖,她小心翼翼地藏着,只在夜深人静或感觉格外寒冷时,才拿出来紧紧裹住自己,仿佛那上面还残留着艾玛身上淡淡的、清冷的气息。
艾玛的接济是沉默而有效的。她总能找到机会,塞给顾良一个温热的饼子,几块舍不得吃的饴糖,或是一小包治疗冻疮的草药。东西不多,却精准地缓解着顾良身体和心灵上的饥渴。更让顾良感到不可思议的是,艾玛开始教她认字。
“这是什么?”艾玛用树枝在积雪未消的泥地上划下简单的笔画。
顾良怯生生地看着,摇了摇头。
“人。”艾玛的声音平淡无波,指着地上的字,“顶天立地的人。”
顾良跟着念:“人……”
“口。”艾玛又划,“吃饭、说话的口。”
“口……”
教学通常在无人注意的角落进行,短暂而高效。艾玛从不废话,教完几个字,便让顾良自己练习,她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或是警惕地留意周围的动静。顾良学得极其认真,她知道这机会来之不易。那些歪歪扭扭的字符,像是一扇扇通往未知世界的窗口,让她灰暗的生活里,透进了一丝微光。
一次,艾玛用树枝在泥地上写下一个“忍”字,声音平淡:“心字头上一把刀,在这里,要想活下去,就得学会它。”10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WxoutK5xj
顾良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树枝,在旁边歪歪扭扭地画了另一个字。10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aKmqthYnM
“艾玛姐姐,这个……是‘韧’吗?”她怯生生地抬头,“我……我上次听三小姐念过。是不是说,心里这把刀,也可以磨得又软又结实,像牛皮糖,割不断?”10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8uZTCOvmZ
艾玛看着地上那两个并排的字,目光在顾良脸上停留了一瞬。那双清澈的眼睛里,不只有顺从,还有一种在重压下破土而出的领悟力。她没有夸奖,只是淡淡“嗯”了一声,用脚将字迹抹去。“记住怎么活,比记住字怎么写更重要。”
在艾玛有计划的投喂和偶尔的庇护下,顾良的身体像久旱的禾苗遇到了甘霖,开始抽条。虽然依旧瘦弱,但脸上渐渐有了血色,枯黄的头发也变得有了些光泽,衬得那双眼睛越发黑白分明,清澈动人。她不再是那个一阵风就能吹跑的影子,开始有了少女雏形。
艾玛冷眼旁观着顾良的变化,心中却在默默计算。她知道,仅凭自己零星的接济和短暂的教导,不足以让顾良彻底摆脱困境。苏府就像一座深潭,底层的小丫鬟想要出头,要么攀附主子,要么有特别的机缘。她原本为自己选定的路,是成为三小姐苏莞的玩伴。
苏莞是苏府嫡出的三小姐,年岁与她们相仿,性情是府里出了名的温和,对待下人也少有苛责。她的院子,是府中难得的一片清净之地。若能到她身边,至少能免去许多欺凌,还能有机会接触到书籍,学到更多东西。
艾玛已经观察了很久,也暗中做了些准备。她甚至“偶然”在苏莞路过时,展露过一点不同于寻常丫鬟的沉稳和识字的能力,引起了苏莞一丝浅淡的好奇。
然而,当她看到顾良那双日益清亮的眼睛,看到她对自己全然的依赖和信任时,一个念头悄然浮现。
或许,这条相对安稳的路,更适合顾良。
一天傍晚,艾玛找到正在井边吃力打水的顾良,将她拉到一旁。
“三小姐苏莞,你知道吗?”艾玛开门见山。
顾良点点头,眼中流露出向往:“知道,小姐们都说她人很好。”
“她身边缺一个识字的玩伴。”艾玛的声音很低,却清晰无比,“我教你认的那些字,够用了。”
顾良愣住了,茫然地看着艾玛。
“我会想办法,让你去。”艾玛继续说,语气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到了三小姐身边,机灵点,少说话,多听多看。苏莞性子软,你只要安分守己,她不会亏待你。”
“艾玛姐姐……那你呢?”顾良下意识地问。她隐约知道,艾玛姐姐似乎也在为某个目标努力着。
“我自有打算。”艾玛打断她,没有解释,“记住,这是机会,抓住它。”
艾玛的行动力极强。几天后,她利用一次恰到好处的“机会”,让苏莞“偶然”发现了正在角落里用树枝认真写字的顾良。苏莞果然被顾良那手虽然稚嫩却工整的字迹,以及她虽然怯生生却清澈的眼神所吸引。加上艾玛事先不着痕迹地在三小姐的贴身丫鬟面前提过“有个小丫头好像认得几个字,怪可怜的”,种种因素叠加,苏莞动了心思。
没过多久,管事的妈妈便通知顾良,调她去三小姐的院子里当差,名义上是做些洒扫,实则是陪三小姐解闷、认字。
消息传来时,顾良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跑到艾玛面前,激动得小脸通红,语无伦次:“艾玛姐姐!我……我真的可以去三小姐院里了!谢谢你!谢谢你!”
艾玛看着眼前欣喜若狂的女孩,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顾良去了苏莞的院子。正如艾玛所料,苏莞待她极好,不仅让她陪同读书写字,还把自己的旧衣裳赏给她穿,有好吃的点心也会分她一份。顾良仿佛从地狱掉进了蜜罐里,脸上笑容多了,人也变得活泼了些。
她像一株久旱的藤蔓,贪婪而悄无声息地吸收着一切能让她强大的养分。她不仅学苏莞认字,更暗暗模仿苏莞走路的仪态、说话的语气,甚至处理小事时的从容。她开始懂得,在这深宅里,仅仅“无害”是不够的,还必须让自己变得“有用”,甚至“不可替代”。
艾玛偶尔会看到顾良和苏莞在花园里玩耍,苏莞亲昵地拉着顾良的手,两人头碰头地看着一本书,或者低声说笑着。阳光洒在她们身上,温暖而明媚。
艾玛站在远处的树影下,静静地看着。
她看到顾良看向苏莞时,眼中充满了感激和亲近。她也看到,顾良似乎渐渐忘记了初来时的谨慎,言行间少了几分拘束,多了几分属于她这个年龄的天真,甚至……偶尔会模糊了那份主仆之别。
一日,苏莞兴致勃勃地教顾良下棋,两人沉浸其中,竟误了去给夫人请安的时辰。苏莞是嫡出小姐,自然无人敢苛责,顾良却被一直盯着这边的管事妈妈逮个正着,以“带坏小姐、行事懈怠”为由,在廊下罚跪了半个时辰。
顾良跪在冰冷的石板上,膝盖钻心地疼。可当她的目光无意间穿过月洞门,看到远处亭子里艾玛姐姐正耐心教一个新来的小丫鬟认字时,那点疼痛忽然被一股巨大的委屈淹没了——那种专注的神情、那种温和的语气,在雪地里只给过她一个人的,现在艾玛姐姐却这样轻易地给了别人。 她用力低下头,咬住了嘴唇。10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ImiSDybUl
事后,艾玛在回后罩房的僻静处找到她,看着她揉着酸痛的膝盖,语气冷峻:“看到了吗?主仆之分,不在三小姐待你多好,而在这些规矩铁律里。今日只是罚跪,来日若有大错,你以为三小姐真能次次护你周全?”10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x455MlR7w
顾良抬起头,脸上还带着苏莞偷偷塞给她的点心碎屑,小声辩解道:“小姐待我如姐妹……她说没事的。妈妈们……也只是做做样子罢了。”10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ftOJ6fJC9
艾玛看着她依旧清澈、却已听不进逆耳忠言的眼睛,那里面有了温暖的依赖,也生出了侥幸的藤蔓。所有劝诫的话都堵在了艾玛的喉间。她知道,有些弯路,终须亲自走过,有些教训,必须亲身承受。言语,已然无力。
没过几天,艾玛路过花园时,又听到苏莞笑着说:“良儿,你这字写得比我还好了!”顾良则略带得意地回应:“是小姐教得好!”
恰在此时,一位面生的嬷嬷经过,闻言冷冷瞥了顾良一眼,那眼神像冰锥,刺得顾良瞬间噤声,脸上的血色也褪去几分。
艾玛的脚步微微一顿。
当晚,艾玛找到顾良,语气是少有的冷硬:“主仆之分,不在三小姐待你多好,而在旁人的眼睛里、舌根上。今日的得意,就是他日的祸端。”10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bPeS8In9u
顾良捏着衣角,小声辩解:“小姐待我如姐妹……当时并无旁人……”10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TjEl4IwJL
“无人时更需谨慎。”艾玛打断她,“你今日觉得‘并无旁人’,那嬷嬷的眼神可记住了?”10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Zv7LzpMS8
顾良低下头,抿紧了唇,虽未再反驳,但眼神里却藏着一丝未被说服的不以为然。艾玛看着她,知道有些跟头,终归要自己摔过才知道疼。
之后,艾玛去找顾良的次数越来越少。有时顾良兴高采烈地来找她分享在三小姐院里的趣事,艾玛也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很少回应。
顾良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她小心翼翼地问:“艾玛姐姐,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没有。”艾玛回答,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你过得很好,这就够了。”
艾玛站在树影下,看着顾良脸上毫无阴霾的笑容。那笑容曾是她想给予却无力给予的,如今苏莞轻易就做到了。她心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捕捉到的涩意,随即被更强大的理性压下。“这样很好。”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她已走上更安稳的轨道,我的引导已属多余。过近的距离,于她,是僭越的隐患;于我,是软弱的温床。”从那天起,她更有意识地收回了投向那个院落的视线,如同工匠完成一件作品后,冷静地退后一步。
她开始重新变回那个沉默寡言、独来独往的艾玛。将自己所有的情绪和想法,都深深埋藏在那张毫无表情的面孔之下。
她为顾良规划了道路,并亲手将她推了上去。如今,顾良似乎已经找到了她的港湾和阳光。那么,她自己呢?
艾玛抬头,望着苏府高耸的院墙,天空被切割成四四方方的一块。她的目光冷静而幽深,仿佛在重新审视自己的处境,谋划着下一个无人知晓的步骤。
而沉浸在温暖与友谊中的顾良,尚未完全意识到,那个在雪地里给予她第一缕温暖的姐姐,正在悄然退后,与她拉开一道看不见的距离。那双曾经只映着她一人的黑沉眸子里,似乎装进了更复杂、更遥远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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