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晖十年冬,帝都,皇城,紫宸殿。
地龙烧得暖如阳春,檀香袅袅,却驱不散顾珩眉宇间的沉郁。五十二岁的明晖帝顾珩,正对着一幅泛黄的画像出神。画上,景和帝顾敛与君后艾邈并肩而立,风华绝代,眼神温煦。他们是他的父皇和父君,虽非血脉亲生,却给了他毫无保留的爱与栽培。
“父皇,父君……”顾珩低声喃喃,“朕……终究是辜负了你们的期望。”
他子嗣单薄,嫡出的太子早夭,只留下一点模糊的血脉线索。如今,两个庶出的皇子资质平庸,难堪大任,朝中世家门阀虎视眈眈,帝国未来,仿佛笼罩在一片迷雾之中。
内侍省都知太监王德全悄步进来,低声禀报:“陛下,暗卫指挥使沈墨在外求见,说……有要事。”
顾珩精神一振:“宣!”
沈墨一身风尘,眼底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快步进殿,跪地呈上一枚用锦囊包裹的玉佩:“陛下!找到了!在北方林州府苏家,找到了疑似太子殿下遗孤的女孩!此物经旧日东宫侍人辨认,确是小郡主周岁时,先太子亲手所佩!”
顾珩猛地站起,接过那枚触手温润却带着岁月痕迹的玉佩,手指微微颤抖。那是他长子的东西,他认得。画像上父皇顾敛腰间似乎也有一块类似的……不,此刻他无暇追忆。一股巨大的、混杂着希望与悲怆的情绪攫住了他。
“孩子……怎么样了?”他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
沈墨顿了一下,谨慎回道:“据查,郡主流落苏家为婢,名唤顾良,年十二。具体境遇……尚待详查。为免打草惊蛇,惊扰郡主,臣未敢轻动。”
“为婢?!”顾珩胸口一窒,一股尖锐的心痛袭来。他金尊玉贵的孙女,竟在臣子家中为奴为婢?!他仿佛看到父皇和父君温和目光中的一丝失望,这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备驾!”顾珩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而威严,“不,秘密准备。朕要亲自去接朕的孙女回宫!立刻去查,这些年来,她到底过得如何!还有,那个苏家……”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是!”沈墨领命,悄然退下。
殿内重归寂静,顾珩紧握着那枚玉佩,望向殿外纷扬的大雪,思绪却飘回了五年前,那个同样寒冷的冬天,飘向了遥远的林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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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晖五年冬,林州,苏府后院。
北风卷着雪沫,像刀子一样刮过人脸。十岁的艾玛端着刚领到的、已经半凉的炭盆,快步穿过结冰的回廊。她身形瘦小,却走得极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一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是远超年龄的冷静与漠然。
府里的下人都说艾玛是个怪胎,不会哭也不会笑,像个木头娃娃。夫人们有时会谈起她,带着一丝猎奇的趣味。艾玛从不理会。她用这层“面瘫”伪装自己,隔绝了不必要的关注,也隔绝了可能的伤害。
就在她即将踏入仆役居住的偏僻小院时,角落处的一幕让她停下了脚步。
一个看起来只有六七岁、瘦骨嶙峋的小女孩,正跪在冰冷的雪地里。她身上只穿着一件破旧的夹袄,小脸冻得青紫,嘴唇没有一丝血色,身体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像一片随时会被吹走的枯叶。管事妈妈揣着手站在廊下,嘴里骂骂咧咧,无非是打碎了器皿、偷懒耍滑之类的说辞。
艾玛认识她,是几个月前被卖进府里的小丫头,叫顾良。府里这样的孩子不少,大多沉默怯懦,像影子一样活着。艾玛自己也是如此过来的,她没有多余的同情心施舍给别人。
她移开目光,准备离开。
然而,就在那一刹那,跪着的小女孩似乎感应到她的视线,抬起头来。
刹那间,艾玛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黑白分明,清澈得如同山涧寒泉,仿佛能倒映出世间一切污浊。尽管充满了恐惧、委屈和生理性的泪水,但那眼底深处,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透亮和执拗。仿佛在无边冰雪中,顽强燃烧着的一簇小小火苗,微弱,却不肯熄灭。
这双眼睛,与这肮脏的雪地、与管事妈妈刻薄的嘴脸、与这整个令人窒息的苏府,都格格不入。
艾玛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她看着那孩子单薄的肩膀在寒风里颤抖,看着雪花落在她稀疏发黄的头发上,看着那双向她投来的、混合着无助与一丝微弱祈求的目光。
管事妈妈骂够了,跺跺脚回了温暖的屋里,留下顾良一人继续在雪地里罚跪。
四周只剩下风雪的呼啸。
艾玛沉默地站了许久。她本该继续往前走,回到她那虽然寒冷但至少安静的小屋,规划着如何更进一步,比如想办法成为性情温和、颇得宠爱的三小姐苏莞的玩伴,那是一条相对安稳的出路。
可是,那双眼睛……
最终,她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转身,朝着雪地中那个小小的身影走去。
她走到顾良面前,蹲下身,将自己手中那个半凉的炭盆放在一旁,然后解下了自己虽然旧却厚实的棉布围脖,一言不发地,动作有些笨拙却异常坚定地,系在了顾良几乎冻僵的脖颈上。
顾良愣住了,抬起泪眼朦胧的小脸,茫然地看着她。
艾玛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总是沉静无波的黑眸里,却映出了顾良小小的、狼狈的身影。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尚带余温的杂粮馒头,塞进顾良冰冷的小手里。
“吃。”她只说了一个字,声音平淡,没有任何起伏。
顾良看着手里的馒头,又看看艾玛毫无表情的脸,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混合着雪水。她低下头,小心翼翼地、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艾玛就蹲在那里,静静地等着。风雪吹打在她身上,她仿佛毫无所觉。
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或许是因为那双过于透亮的眼睛,或许是因为同病相怜的触动,或许仅仅是因为,在这冰冷的世界里,两个孤独的灵魂偶然的碰撞。
艾玛不知道,这个雪地里快要冻僵的小丫头,会是未来搅动大晟风云的皇嗣。
顾良也不知道,这个给她系上围脖、递来馒头的小姐姐,将会成为她一生中最深的羁绊与枷锁。
命运的齿轮,在这一刻,于漫天风雪中,悄然扣合。
雪,依旧下着,覆盖了来路,也掩埋了去踪,只留下两行浅浅的脚印,和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意,在这严寒的天地间,顽强地蔓延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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