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玛以惊人的速度和近乎完美的表现通过了宫规考核。连一向严苛的严嬷嬷,在最终评定时,也只是淡淡说了句“尚可”,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赞赏,却没能逃过艾玛的眼睛。
她重新回到了芷兰轩,回到了顾良身边。
顾良几乎是扑过来的,抱着她不肯撒手,仿佛失而复得的珍宝,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些日子的思念,抱怨着宫里的规矩太多,东西虽然精致却吃不习惯,还有那些嬷嬷宫女虽然恭敬,却总觉得隔着一层什么。
“艾玛姐姐,你终于回来了!没有你在,我晚上都睡不踏实。”顾良把脸埋在艾玛肩头,声音闷闷的。
随后,她像是想起什么,抬起脸,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娇嗔对周围的宫人道:“你们都下去吧,这里有艾玛姐姐就够了。”
当宫人们依言退下后,顾良满足地叹了口气,将脸埋在艾玛肩头,小声嘟囔:“还是这样好。她们再好,也不是你。艾玛姐姐,你永远都是我一个人的,对不对?”
这话语里带着全然的依赖,却也像一道无声的命令,划定了界限。
艾玛轻轻拍着她背的手,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随即,她才继续着那有些生疏的动作,仿佛刚才的凝滞从未发生。
她能感觉到,顾良虽然依赖她,但周身的气度已然不同。穿着绫罗绸缎,戴着珠玉首饰,被宫人小心翼翼地捧着的皇太孙女,和当初苏府后院那个瘦弱的小丫头,终究是判若两人了。
“郡主,奴婢回来了。”艾玛的声音平静无波,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
顾良抬起头,有些不满地撅嘴:“艾玛姐姐,你别叫我郡主,还像以前一样叫我良儿就好。”
艾玛却微微退开半步,垂首道:“礼不可废。宫中耳目众多,不能授人以柄。”
顾良看着她疏离的姿态,眼圈微微泛红,但看着艾玛那不容置疑的平静眼神,最终还是委委屈屈地“哦”了一声。
重新伺候在顾良身边,艾玛很快发现,情况比她预想的还要复杂。芷兰轩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皇帝顾珩对这位失而复得的孙女极为重视,赏赐如流水般送来,教导皇子皇孙的翰林学士也开始每日前来授课。顾良被推着,快速学习着作为一个帝国继承人所需的一切——经史子集、帝王心术、礼仪典章。
她变得异常忙碌。天不亮就要起身梳洗,去给帝后请安,然后便是整整一日的课程,直到夜幕降临。她与艾玛相处的时间被急剧压缩,往往只有在用膳和入睡前,才能匆匆说上几句话。
而且,顾良身边不再只有艾玛。内务府指派了掌事宫女、教养嬷嬷、贴身太监……形成了一个以小郡主为中心的、等级森严的小型服务机构。艾玛虽然被顾良坚持留在内室伺候,但她的身份,在这群人里,显得有些尴尬——她既非宫中老人,又无显赫背景,仅仅是郡主从宫外带来的“旧仆”。
艾玛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或明或暗的审视、打量,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排挤。她对此毫不在意,依旧沉默地做好分内事,观察着,学习着。她看着顾良在翰林学士面前从忐忑到逐渐从容,看着她学习处理宫务时露出的专注神情,看着她偶尔在帝后面前承欢膝下时露出的、属于小女孩的娇憨。
顾良在成长,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适应着皇宫,适应着她新的身份。
一次,顾良练习书法,手腕酸痛,不小心打翻了一个笔洗,墨汁染脏了刚写好的大字和衣袖。旁边的掌事宫女脸色一变,正要上前请罪并收拾。
顾良却摆了摆手,有些疲惫地揉了揉手腕,对那宫女道:“无妨,收拾了便是。今日的字,确实写得浮躁了。”语气里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属于上位者的宽容与自省。
那一刻,艾玛站在角落,静静地看着。她看到顾良眉宇间那抹初入宫时的怯懦已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逐渐沉淀的沉稳。她不再轻易惊慌,不再遇事只知寻找依靠。
艾玛知道,这是好事。顾良必须成长,必须学会独自面对这宫廷的一切。
但与此同时,一种清晰的、名为“距离”的鸿沟,在她与顾良之间无声地蔓延。她们不再能像在苏府那样,躲在角落里分享一个馒头,低声诉说心事。现在,她们的一举一动都暴露在无数目光之下,每一句话都可能被解读出不同的含义。
顾良的世界变大了,充满了军国大事、权力博弈和帝国未来。而艾玛的世界,似乎被局限在了这芷兰轩的内室,局限于如何更好地伺候郡主,如何在这复杂的宫廷人际关系中保全自身。
偶尔,在夜深人静,顾良睡下后,艾玛会独自站在窗前,望着窗外被宫墙切割成四方形的、缀满星辰的夜空。皇宫很大,大得望不到边;皇宫也很小,小得让人窒息。
她完成了最初的承诺,将顾良安全地送到了她应有的位置。那么,她自己的路,又在哪里?
她想起顾良白日里处理宫务时,那份与年龄不符的专注和隐隐显露的决断力;想起翰林学士讲授史书策论时,那些关于治国安邦、选贤任能的道理。一个模糊的、在苏府时绝不敢想象的念头,悄然在她心底滋生。
或许,在这深宫之中,除了依附于顾良,还有别的路可以走?一条能够让她凭借自身能力,而非仅仅因为“郡主旧仆”身份立足的路?
但这个念头刚刚萌芽,就被她强行压下。眼下,她需要做的,是更好地扮演好现在的角色,更深入地了解这座宫廷,积蓄力量。
她转过头,看向床榻上熟睡的顾良。月光透过窗纱,柔和地洒在女孩恬静的睡颜上。艾玛的眼神复杂难辨。
思绪飘回傍晚时分,她为顾良解开夏日繁复的衣扣时,指尖曾无意间擦过那片温热的肌肤。那孩子当时没有动,只是脖颈微微僵了一下,随即是一种全然放松的、近乎依赖的顺从。
她们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高墙,墙内是金尊玉贵的皇太孙女,墙外是身不由己的宫廷女侍。
咫尺,已然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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