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熱的夏日,我拖著笨重得不像話的行李箱,像只挪不動腳的烏龜,一步一步走在遊川鎮的街道上,後背早已被汗浸濕了一片。
千辛萬苦,終于找到了要去的公交站。
等了一會兒,車來了。擡頭確認車頭的路線牌——沒錯,是開往小倉村的那班。
我上了車,伸手往衣袋裏摸錢包。咦?錢包呢?我慌忙把每個口袋都翻了一遍,沒有。司機從後視鏡裏投來略顯不耐的目光。
『我先幫她付吧。』
我聞聲回頭——是個年紀與我相仿的女生,臉上挂著明朗又親切的笑容。她看看我:『你也去小倉村?』
我點點頭。
『師傅,兩張到小倉村。』她爽快地把錢遞了過去。
『謝謝。』我真心感激道。這一切太意外了,只能說我運氣不算太差。
鄉下人就是這樣,熱心又坦然。
我們找了相鄰的座位坐下。
『你的票。』她把車票遞給我。
『謝謝。』我帶著歉意笑了笑,『你等等,我看看錢包是不是收到箱子裏了。』說著把行李箱拉開一道縫,隱約看見錢包卡在衣物間,便伸手去掏。
『沒事兒,別麻煩了,這點車票錢我還出得起。』她笑容不變,語氣自然,『你不是小倉村的人吧?從沒見過你,來玩的?』
不知爲什麽,我對她有種說不出的親切感。
『嗯,我不是本地人,來這兒上學,也打算住上一陣子。』我簡單說明來意。
『這樣啊,住處安排好了嗎?』她關心地問。
『安排好了,是這兒。』我從口袋裏拿出姑姑給的地址條,遞給她看。
『菖蒲麻糬屋呀?』她臉上浮起驚喜的神色,『我知道在哪兒!我帶你去吧,我們村子小,左鄰右舍都認得。咦?這下面還寫著岩清學院,是你要念的學校嗎?』
『對。』我笑著點點頭。
『那我們真有緣!』她伸出手,大大方方地說,『認識一下,我叫羽琴,十九歲,不過再過幾個月就滿二十啦。』
我和她握了握手。羽琴——我在心裏默念一遍,真好聽的名字。
『你呢?叫什麽名字?』她問。
『我叫绮,和你同歲,今年二十。』我並不想多談自己的來曆。
一路上,羽琴話匣子就沒關過,尤其愛提一個叫“宥晉”的男生,說是她的青梅竹馬,兩人因爲考上了不同的大學,不得不暫時分開。聽得出來,羽琴對他很有好感,不過我沒多問,只是靜靜聽她講那些兩小無猜的趣事。我們聊了一路,從陌生到熟絡,仿佛早已是相識已久的朋友。
公交車沿著鄉間道路前行,我忍不住一直望向窗外。小倉村——多可愛的名字。它會是個怎樣的地方呢?我心裏充滿了期待,但願這個村子能像它的名字一樣,溫暖又美好。
車停了。我們一同下車。
一下車,我就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住了。街上人來人往,兩旁擺滿了各式小攤,車輛不多,倒是自行車隨處可見。再看那些村民,每個人臉上都挂著笑容,步履悠閑。
羽琴一路上不停地和認識的人打招呼。而這些村民見到陌生的我,也會友善地點頭微笑,客氣地問聲好。哇,太親切了——我仿佛被一團暖融融的善意輕輕包裹著。
就這樣,我們走到了菖蒲婆婆家。那是一棟帶著歲月痕迹的東亞傳統建築,裏面隱隱傳來小孩子清脆的笑聲。
羽琴上前敲了敲門:『菖蒲婆婆,是我,羽琴。』
門開了。一位白發蒼蒼、面容慈祥的嬌小婆婆出現在門口,眉眼彎彎地笑著說:『羽琴呀,妳來啦。』
『嗯,菖蒲婆婆,我帶了個朋友來。』羽琴指了指我,『這位是慕容绮,聽說是來找妳的。』
菖蒲婆婆看了我一眼,眼睛一亮,興奮地說:『绮,妳就是绮?妳可終于來了,我等了妳一早上呢。來,快進來。』
菖蒲婆婆像對待家人一樣,親切地拉我走進庭院。她邊走邊端詳著我,嘴角一直挂著微笑:『好一張討人喜歡的臉蛋,跟妳母親一樣,是個美人兒!』
我不好意思地道了聲:『謝謝!』每當長輩誇我時,我總渾身不自在,不知該說什麽,只好道謝。
『房間已經給妳准備好了。皮箱很重吧?我叫孩子們幫妳提。』說完,菖蒲婆婆提高嗓門朝屋裏喊:『小善、小米,快過來幫這位姐姐把皮箱拿進屋去。』
這時,屋裏跑出兩個大約五歲和七歲的小孩,一男一女,笑嘻嘻地朝我走來。
『大姐姐好!』兩個孩子禮貌地向我打招呼,仰著小臉笑嘻嘻地望著我。
『小朋友們好!』我回應道。
接著,兩個孩子二話不說,一起把我的皮箱拖進了屋裏。
『對了,羽琴呢?差點把她忘了。』我回頭尋找,只見她站在門口,正拿著手機通話。片刻後,她挂斷電話,笑著朝我喊道:『绮!我得先走啦。菖蒲婆婆知道我住哪兒,有需要就來找我哦。菖蒲婆婆,我先走了。』
『好!謝謝妳呀羽琴,慢走。』我和菖蒲婆婆一同朝她揮手道別,然後轉身進了屋。
菖蒲婆婆的房子很小,只有三間房。她自己住一間,孩子們擠在另一間,最後一間是我的。家具也少得可憐,看得出菖蒲婆婆和孩子們的生活並不寬裕。
拉開房間的紙門,我獨自走進去。看著這間又小又狹窄的房間,實在和我想象的落差很大。我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房間雖小,但窗邊擺了一張小書桌和椅子,桌上有一盞小台燈,書桌旁是張小床,門邊還有一個衣櫃。這裏的床、桌、椅、櫃,都比我家裏的要小。說不失望是騙人的,不過既然做了選擇,就別計較那麽多了。算了,將就一下吧,我這樣安慰自己。
『房間很小吧?委屈妳了。』菖蒲婆婆忽然探頭進來。
我嚇了一跳,忙說:『沒事的,菖蒲婆婆。』我微笑著寬慰她,心裏卻泛著說不出的酸澀。
×××
晚飯後,孩子們跑到隔壁家玩耍去了。屋裏只剩下我和菖蒲婆婆一起收拾碗筷。兩個人只洗碗不聊天,氣氛顯得有些安靜。
我試著找了個話題:『小米和小善活潑又可愛,有他們陪著,菖蒲婆婆應該很開心吧?』
菖蒲婆婆笑了笑:『是呀,這兩個孩子確實招人疼。其實“小善”和“小米”都不是本名,只是平時叫慣的小名。我叫那丫頭“小米”,是因爲她生得白淨淨、小小的,像顆小米粒。小善呢,比小米大兩歲,皮是皮了點,可心地特別善,所以就這麽叫開了。』
真是特別的小名,各自帶著他們的特質。我暗暗佩服菖蒲婆婆起名的巧思,心裏也對他們更多了幾分好奇,便繼續問道:『小善和小米都上學了嗎?』
菖蒲婆婆一邊擦碗一邊解釋:『小善上小學了,小米還在念幼兒園。現在是暑假,我就讓孩子們松快些。他們雖然都是我收養的,但和親生的沒什麽兩樣。你別看他們年紀小,卻都很懂事。家裏不寬裕,日子過得簡單,可他們從來不曾抱怨過什麽。』
『他們是兄妹嗎?兩人長得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我忍不住問。
『哈哈……你看出來啦?是,他們是親兄妹。』菖蒲婆婆點頭,眼裏漾開溫暖的笑意。
『我猜對了。』我也跟著笑起來,猶豫了一下,還是輕聲問出口,『那他們的父母……對不起,我知道這樣問可能有點冒昧,但我確實很想知道。』
『沒關系,你也不是外人,再說村裏大夥兒都知道的,算不上什麽秘密。』菖蒲婆婆語氣平和,『他們的父親在他們很小的時候就過世了。母親一個人帶著兩個孩子,日子過得相當辛苦。三年前,她遇見一個不嫌棄她是寡婦、願意娶她的好心人。大家都以爲她改嫁後,母子三人的日子會好過起來……』
她輕輕歎了口氣,才接著說:『可現實往往不像想的那麽順遂。婚後她帶著孩子住到夫家,沒想到公公婆婆也跟著一起住。公婆從一開始就反對兒子娶個寡婦,還帶著兩個“拖油瓶”。老人家沒給過孩子一天好臉色,兩個孩子懵懵懂懂的,也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天天挨罵挨訓。後來連繼父也被父母說動了心,對孩子橫挑鼻子豎挑眼。』
『這太過分了……這樣的日子誰受得了?後來呢?』我心裏有些發堵。
『後來,他們的母親懷了孕,生下一個男孩。那孩子出生後,公婆把所有的疼愛都給了親孫子,對兄妹倆更是連看都懶得看一眼,只覺得他們礙事。』
『天底下怎麽會有這樣的人……孩子是無辜的啊。』我聽得又氣又心疼。
『這世上什麽樣的人都有,善良的、刻薄的、無情的,我都見過。』菖蒲婆婆語氣溫緩,像是早已看淡,『我都這把年紀了,什麽樣的人都遇過。你還年輕,像朵溫室裏長大的小花,這些對你來說可能還很難體會。』
她說得對。聽珠嫂說,菖蒲婆婆一生經曆過不少艱難,見識過人情冷暖。而我從小被家人捧在手心呵護,這才養成了如今這副天真單純的性子。
我忍不住追問:『那孩子們後來怎麽會來和您一起住呢?』
菖蒲婆婆把擦幹的碗疊好,慢慢說道:『後來公婆直接提出要把孩子送走。孩子的母親哭著來找我,希望我能收養他們——她知道交給我才能放心。我和那孩子的媽從前是鄰居,一直很熟,就這樣,我把兄妹倆接來了身邊。』
『就這樣……把孩子送走?骨肉分離?孩子們不會想媽媽嗎?』我怔住了。
菖蒲婆婆依舊微微笑著,眼神溫和:『當然想。不過他們也很懂事,知道自己如果繼續待在那個家,只會被人嫌棄。剛來的時候,兩個孩子自信心都很弱,總覺得自己不討人喜歡。幸好,時間久了,他們也慢慢習慣了這裏的生活,對媽媽的依賴少了些。而且在這兒,他們比在繼父家過得開心多了。』
『那他們……不會怨恨母親嗎?畢竟母親選擇了和弟弟、繼父一起生活。』我直率地問。
菖蒲婆婆輕輕搖頭:『不會。他們很懂事,不怨媽媽。繼父對母親很好,這點孩子們也明白。這麽多年過去了,繼父其實也看開了些,每月還是會寄一些生活費過來。』
『原來繼父也有仁慈的一面。』我低聲說。
聽完孩子們的遭遇,我拍了拍胸口,認真地對菖蒲婆婆說:『菖蒲婆婆,您放心吧。從今天起,您就把我當成家裏的一份子。您忙的時候,我來幫您照看孩子們,好不好?』
菖蒲婆婆親切地笑了:『你這孩子真討人喜歡。你爺爺好福氣啊。有你陪著我這個老太婆說話,我高興還來不及呢。』
爺爺……我低頭沖洗著手中的碗,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向遠方的爺爺,濃濃的思念突然湧上心頭。
鈴——
鈴聲從我房間裏傳了出來。
『是你的手機吧,绮?』菖蒲婆婆擡頭問。
『好像是!婆婆,我去接一下。』
『去吧,這兒剩下的我來擦幹就好。』
我把盤子遞給她,轉身快步走向自己的房間。
×××
『喂,绮。』電話裏傳來姑姑的聲音。
『姑姑……』聽到家人的聲音,鼻子忽然一酸。我吸了口氣,努力穩住情緒。
『绮,現在都安頓好了嗎?』
『嗯,都好了。姑姑,我很好。爺爺呢?在加拿大還習慣嗎?』
『還好,不過你也知道爺爺,心裏總惦記著你,老催我打電話問問。但有時差嘛,拖到現在才打。』
『我明白的。姑姑,我真的很好,讓爺爺別擔心。菖蒲婆婆人特別好,這兒的人都很和善,你們放心吧。我覺得接下來的日子,我會喜歡上這裏的。爺爺現在在做什麽呢?』
『這邊已經很晚了,爺爺剛睡下。想和他說幾句嗎?』
『不不,別叫醒他,下次再聊也一樣。』我連忙阻止,舍不得吵醒爺爺。
『绮,你走之前……有再去和親家道別嗎?』
我心裏咯噔一下——糟了,姑姑怎麽忽然問起這個?我盡量壓住心虛,開口卻有點結巴:『我……我沒有。因爲……趕火車的緣故。』我撒了謊,臨時胡亂編了個理由。要是姑姑和爺爺知道我做的那些事,肯定要說我沖動、魯莽、欠考慮——這些我用腳趾頭都能想到。
姑姑語氣很平和,像是早預料到我會這麽說,理解地答道:『這樣啊……不過他們應該也能體諒。等放假了要是有空,記得回去看看他們,知道嗎?』
『姑姑,你知道嗎,我打算去打工了。』我故意岔開話題,雖然早有預感——這話一說,姑姑肯定又要念叨。
『打工?!』姑姑在電話那頭提高了聲音。唉,果然。
『別激動嘛姑姑,我耳朵都要被震壞了。』我無奈地說。
『打什麽工?家裏又不缺錢,又不是供不起你學費,何必去受那個累?』姑姑語氣著急。
『我知道家裏供得起,可我也想試試看打工是什麽滋味。我好多同學都在打工,我不想被人說是經不起事的“草莓族”。我想靠靠自己,花自己掙的錢……不行嗎,姑姑?』我把語氣放軟了些——我知道姑姑向來吃軟不吃硬。
『這……』姑姑還在猶豫,但顯然沒有堅決反對的意思。
趁她還沒往下說,我趕緊接話:『姑姑,我們先不聊這話題,好嗎?而且我也還沒找到工作呢,只是有這個想法而已,你先別急嘛。』
姑姑壓了壓火氣,語氣緩和下來:『好吧,先不談這個。姑姑也是擔心你,你自己也知道,有時候做事太沖動了。』
我噘噘嘴,小聲辯白:『姑姑,你就信我一次嘛。我又不是什麽工都做,會好好選的,你別太操心啦。』
姑姑似乎妥協了,聲音溫和許多:『唉,看來是時候讓你自己飛了……我們也該學著放手了。你自己看著辦吧,只要你開心就好。』
我立刻開心起來:『那就這麽說定了!等我找到合適的兼職再告訴你。姑姑,我不能多說了,不能讓菖蒲婆婆一個人收拾,我得去幫忙。代我問爺爺和姑丈好,我先挂啦。』
『好,那就不聊了。好好照顧自己。對了,今天姑姑語氣急了點,不是故意的,你……』
『我知道的姑姑,不用解釋。你是關心我才會這樣,我不會放在心上的。晚安啦!』我笑著寬慰她。
『晚安。』
等姑姑挂了電話,我才輕輕按掉手機。
走出房間,看見菖蒲婆婆獨自站在門口,望著外面黑漆漆的巷子,像是在等人。
『菖蒲婆婆,在等人嗎?』我走過去輕聲問。
菖蒲婆婆轉過身,笑眯眯地說:『是呀,等小蜜。都七點多了,還沒回來。』
『小蜜?也是家裏的人嗎?』我直率地問。
『小蜜也是家裏的孩子,早上出門到現在。剛來了通電話,說是和煥在一塊兒,可這麽晚還不回,我有點不放心,就在這兒等等。』說完,她又轉回身望向巷口。
煥?那是誰?也住這兒嗎?這個家到底住了多少人呀?
這時,浴室裏傳來孩子們嬉鬧的聲音:『潑你!潑你!嘻嘻……』
『孩子們已經回來啦?』我有些驚訝。
『剛回來,我讓他們洗澡去了。這兩個小皮猴,洗個澡也能鬧翻天。』菖蒲婆婆無奈地搖搖頭,眼裏卻帶著笑。
『這就是孩子的天真嘛。』我羨慕地輕聲說。
『你累了吧?累了就先去休息,別客氣。把這兒當自己家,想做什麽就做什麽,嗯?』菖蒲婆婆溫和地對我說。
『好,我不會客氣的。』我對她笑了笑。大概是真累了,我忍不住打了個哈欠,『看來我真有點困了。菖蒲婆婆,那我先回房了,晚安!』
『晚安,睡個好覺。』說完,她又轉回身,靜靜望向門外漆黑的夜色,繼續等著那個叫“小蜜”的孩子。
回到房間,想起手機該充電了。我走到行李箱旁,拉開前袋伸手去摸充電器——咦?我記得前袋只放了充電器,怎麽好像還有別的東西?
把手往裏一探,摸到了一個方方正正的盒子。拿出來一看——竟然是我買的那盒小兔餅幹!
這是怎麽回事?不是在火車上就吃完了嗎?我明明看見那個小帥哥把空盒子塞進自己包裏的呀。這盒餅幹……是哪兒來的?
我迷惑地捧著餅幹盒,腦海裏飛快地回放白天的畫面——忽然,我輕輕“啊”了一聲。
這是怎麽回事?不是在火車上就吃完了嗎?我還親眼看見小帥哥把空盒子塞進他自己的包裏呢。這一盒餅幹到底是怎麽回事?
我困惑地望著餅幹盒,翩然回想……啊——我輕喊一聲。我知道了!火車上那盒餅幹根本不是我的,是那個小帥哥的。
我坐在床邊,努力回想著早上的一切。
我記得向那個小男孩買了一盒餅幹,因爲心疼他,還目送他小小的身影在人群裏擠了好一會兒。接著,開往遊川鎮的火車進站了。人群湧動,我一時著急,拉開行李箱前袋,匆匆把餅幹塞了進去——對,是塞了進去,然後拉上了拉鏈。
上車後,我確實打開過行李箱,但只是爲了拿雜志。至于那個裝餅幹的前袋……我根本沒有再拉開過。
那麽,後來坐在座位上時,那盒突然出現在手邊的餅幹……
我怔住了。
原來那一整盒,根本就不是我的。
天啊……我錯怪他了。該生氣的人明明該是他才對。我吃了他的餅幹,他非但沒揭穿,還那樣默不作聲地分給我,甚至最後一片也掰了一半遞來——而我,居然瞪他、凶他,從頭到尾理直氣壯。
臉上一下子燒了起來。姑姑說得真對,我做事總是這麽莽撞,不問清楚就發脾氣……
但願別再遇見他了。否則,我真不知道要把臉往哪兒擱。
突然,我房間的紙門被推開,門縫間探出小米的腦袋,兩只大眼睛望著我問:『姐……我可以和妳一起睡嗎?』
這麽可愛的小女孩,我怎麽會拒絕呢?開心都來不及。我笑著點點頭。小米咧開嘴,高興地笑起來。
她手裏抱著枕頭,一步步走向我。看著她小手上的枕頭,看來她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備,要來和我一起睡。
她慢慢爬上我的床,說:『姐,告訴妳一個秘密,我好高興妳來。』說著,她把小枕頭放好,躺了下去,繼續道:『我每次都幻想著自己有個姐姐,現在我有了,所以我一定要和妳住一個房間。』
『是嗎?從今以後,我就是小米的姐姐啦!』我心裏感到非常溫暖。小米帶給我的親情讓我無法拒絕,更何況是這麽可愛的孩子。
我幫她蓋好被子,撫摸著她白嫩的臉蛋,低頭問:『小米,妳喜歡姐姐嗎?』
小米用力點點頭:『喜歡!我喜歡長頭發的姐姐。姐姐的頭發很長,很漂亮,小米很喜歡啦。嘻嘻……』
噢,居然還有長發短發之分?我心裏暗笑小米對“喜歡”的定義。
我以爲小米快要睡著了,可她忽然睜大眼睛,臉上帶著興奮說:『對了!還有哥。我最喜歡的哥!』
『妳是說妳的哥哥,小善?』我問。
『不是,不是小善,也不是小蜜哥哥。我說的是我的大哥,煥哥哥!』說完,她露出一副愉快的表情。
對了,剛才聽菖蒲婆婆提到“煥”,難道就是小米口中的煥哥哥?是怎樣的一位哥哥,讓小米這麽著迷?
我伸手撓她的癢,逗她說:『噢,原來煥哥哥就是小米的小情人啊?』
小米咯咯大笑,然後反問:『“小情人”是什麽東西?』
我吃了一驚。哈哈,小米還是個孩子,當然不懂什麽是情人。
『這個啊,等妳長大了就會明白啦。』我繼續伸手呵她的癢,逗得她笑得喘不過氣。
我停下手,湊到她耳邊,放輕聲音問:『小米,煥哥哥今年多大啦?』
小米已經被我鬧得眼皮發沈,一邊揉眼睛,一邊含糊地說:『煥哥哥……他好像三十歲了吧?唔,不對……可能有四五十歲了呢。』說完,她打了個小小的哈欠,繼續揉眼。
啊?我有些意外,原來年紀那麽大了嗎?那小米這聲 “哥哥” 叫得可有點誇張了。我輕輕點了點她的鼻尖:『小米,那樣的話可不能叫哥哥了哦,以後要叫叔叔,知道嗎?』
小米已經閉上眼睛,聲音軟軟地飄出來:『是叔叔呀……叔叔……』
『小米——』門外傳來菖蒲婆婆輕柔的喚聲。
我連忙起身,踮腳走到門邊。
拉開門,我壓低聲音說:『菖蒲婆婆,小米在我這兒睡著了。』
菖蒲婆婆略顯驚訝,似乎沒想到小米會自己跑過來。她不好意思地搖搖頭:『這孩子,真是打擾你了……』
『沒關系的,有小米陪我,我還挺開心的。』我笑著寬慰她。
『這樣啊……』菖蒲婆婆這才露出安心的笑容,『那就讓她在這兒睡吧。你也累了一天,早點休息,晚安。』
『嗯,婆婆晚安。』
目送她離開後,我回到房裏關燈,輕輕鑽進被子,和小米擠在一起,准備好好睡一覺。
不知睡了多久,『咳…咳咳……』一陣壓抑的咳嗽聲從門外隱約傳來。
我迷迷糊糊醒來,黑暗中,兩個人的身影莫名浮現在腦海——一個是井燦,另一個是今天火車上那個小帥哥。我躺著沒動,生怕吵醒身邊的小米。
門外傳來低低的說話聲,有菖蒲婆婆溫軟的叮咛,有一個少年清亮的回應,其間仍夾著幾聲輕咳。看來,婆婆等的人終于回來了。
咳…咳咳……
那聲音輕輕敲在夜的寂靜裏。我不禁想,最近生病的人可真不少。念頭模糊地轉著,睡意又漸漸漫了上來,將我輕輕裹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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