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達火車站,我重新整理好心情,對自己說:從這一刻起,一切將重新開始。我要做一個有擔當、獨立的慕容绮。
買好車票,看了看時間——還早,要等到十點才有開往遊川鎮的火車。
剛想找個位置坐下,便看見不遠處立著一個布告欄。走近一看,上面貼滿了各類招聘小廣告。我細細看過去,一張“菊水屋-遊川鎮 招聘服務員”的紙條吸引了我的目光。我正想找份兼職,或許可以試試。于是將地址和電話存進了手機。
再看時間,還有半個鍾頭。我在附近找了個空位坐下,打開行李箱,拿出隨身帶的雜志翻看起來。
『姐姐,要買盒餅幹嗎?很好吃的哦。』
一個稚嫩的聲音響起。我擡起頭,眼前是個十來歲的小男孩,手裏挎著一只裝滿餅幹盒的籃子。
看到食物我就忍不住好奇,指了指他籃子裏那些造型可愛的小餅幹:『這是什麽餅幹呀?』
『是小兔餅幹!』小男孩眼睛亮晶晶地回答。
『小兔餅幹?沒吃過呢,給我一盒吧。』我微笑著對他說。
『好!』小男孩開心地從籃子裏取出一盒遞給我。
付了錢,看著他提著略顯沈重的籃子走向人群,一個一個詢問其他乘客。那小小的身影在大人們中間穿梭,卻似乎沒有人願意停下腳步買一盒。我心裏微微一酸,早知道該多買兩盒的……
再看時間,火車快到了。果然,不一會兒,開往遊川鎮的列車緩緩停靠在站台邊。
車門一開,人群便湧了上去。我有些慌,連忙拉開行李箱前袋,匆匆把餅幹塞進去,拉好拉鏈,然後提起箱子,快步走進了車廂。
車廂裏幾乎坐滿了人。看打扮,大多是從都市往返的,也有不少像是鎮上來的——或許是在都市批了貨准備回去的。我好不容易找到一個空位,放下箱子,舒了口氣——總算能歇一歇了。
火車抵達第二站時,一位頭發花白的老婆婆顫巍巍地走了上來。我環顧四周,已經沒有空位了。
這一車廂的人似乎多是都市面孔,常聽說都市人情淡薄,眼前這幕倒讓我有些認同——沒有一個人主動起身讓座。看著老婆婆搖搖晃晃地站在過道旁,我實在不忍,便搖晃著站起身,正准備開口——
『老婆婆,您坐這兒吧。』
一個溫和的男聲從斜前方響起。
呃?被人搶先了?
我下意識又坐了回去,擡眼看向那位讓座的男生——是個清清爽爽的小帥哥。年紀看來與我相仿,白白淨淨,氣質文雅,身上仿佛自帶一股明亮的少年感。奇怪的是,我總覺得他周身散發著一股說不出的矜貴氣息,可衣著卻十分簡單:普通的棉質上衣、牛仔褲,肩上挎著個側背包。
他伸手握住車廂吊環,安靜地望向窗外。修長的身形站在那兒,只要是女生,大概都會忍不住多看兩眼。我也是女生,多看幾眼……也很合理吧。漫畫裏常見的那種鄰家少年,大概就是他這個樣子。可漫畫裏的人物,怎麽會出現在現實中?看來我今天算是有點眼福,心裏暗暗竊喜。
老婆婆安然坐下,我也放下心來。移開視線,我開始專注窗外的風景。
『咳咳……咳咳……』
一陣咳嗽聲傳來。
這聲音莫名觸動了我的心弦,讓我忽然想起井燦。我循聲望去——竟是剛才那位小帥哥。他也病著嗎?這陣子感冒的人真不少。他咳個不停,接著有些慌亂地從背包裏掏出一枚口罩,迅速戴上。
奇怪,我怎麽連他的一舉一動都看得這麽仔細……我甩甩頭,從包裏拿出雜志,重新低頭翻看。
火車又過了好幾站,我隱約感覺到身旁的座位換了幾撥人,但沒太在意,仍專注在雜志上。
咕噜咕噜——
肚子叫了起來。我餓了。放下雜志,想起剛才買的小兔餅幹。低頭一看,那盒餅幹就放在手邊。我輕輕打開包裝,取出一片,咬了一大口。哇,酥脆的口感讓人忍不住一片接一片,此刻的我,簡直幸福得冒泡。
咔啦、咔啦——
耳邊傳來盒子與餅幹碰撞的細響,緊接著,一只手從旁邊伸了過來,徑直從我盒子裏拿走了一片餅幹。
我愕然擡頭——手的主人,竟是剛才那位帥哥。此時他沒戴口罩,五官清晰可見。還是那句話:俊。不知什麽時候,他已經坐在我旁邊,耳朵裏塞著耳機。讓我意外的是,他居然……直接拿我的餅幹?哼!真是的,氣死我了,沒想到看起來挺順眼的男生,居然這麽不客氣,問都不問就拿別人的零食。
好可惜啊,那張青春帥氣的臉蛋下,居然是這麽“自來熟”的性子。我剛才還因爲他的讓座感動呢。扣分!扣分!
看在本小姐今天心情不錯的份上,姑且不跟他計較。
接下來更誇張:我每拿一片,他就跟著拿一片。我心裏超不爽,但不想在這麽多人面前鬧笑話,只好深呼吸,一再提醒自己:忍住,忍住……
一路上,我們倆就這樣默默分享著一盒餅幹。終于,盒子裏只剩下最後一片了。
我斜眼瞥了瞥他,心想:好啊,最後一片了,看你怎麽辦?
我故意不動,看他這回有沒有點自覺。
然後,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居然真的拿起了最後那片餅幹,然後……輕輕將它掰成兩半,微笑著將其中一半遞給了我。
我愣住了。看來他是連“我的”最後半片也不放過。我睜大眼睛,瞪著他那雙笑眯眯的眼睛,越想越氣,越想越不是滋味。
這時,火車緩緩停下——遊川鎮到了。看著他天使般清俊的側臉,再看他手中那半片本屬于我的餅幹,簡直像天使與惡魔的結合體。
我心裏的火苗蹭地竄了起來,狠狠瞪了他一眼,一把從他手裏搶過那半片餅幹。還好到站了,我巴不得立刻離他遠點。我把餅幹塞進嘴裏,拎起行李,毫不客氣地對他說:『麻煩讓一讓,我要下車。』
他耳朵裏塞著耳機,正把我那個空餅幹盒往他自己包裏塞,顯然沒聽見我的話。
我一沖動,伸手拔下了他一邊耳機,提高嗓音:『請讓一下!我要下車!』
小帥哥一臉錯愕地轉過頭,清亮的眼睛裏寫滿歉意,連忙說:『不好意思。』說著便側過身子,讓我通過。
我正要往前走,行李箱卻忽然卡住動不了。無奈回頭一看——我的天,還有完沒完?他側背包的帶子不知何時滑落,末端的扣環竟緊緊勾住了我行李箱的拉鏈頭!拜托,今天是怎麽了,離譜的事全讓我遇上了。我不耐煩地長歎了一口氣。
顯然他也注意到了,手忙腳亂地去解那個纏死的結。一番折騰後,我頭也不回,大步跨出了車廂。真是倒黴透了,誰能想到搭一趟火車,竟會讓人心情煩躁、精神不振。
下了火車,那個小帥哥也跟在我身後走了出來。火車站裏人來人往,喧嚷不息。
忽然,我停住了腳步——吸引我注意的不是別人,正是剛才那個賣餅幹的小男孩。他也到這兒來了?我驚訝地望著他。可憐的孩子,爲了生計,哪兒都得跑一趟吧。大概是剛才和我搭了同一班火車來的……真想再跟他多買幾盒。
可恨哪,我的餅幹全被那個不知客氣爲何物的帥哥吃光了。說曹操曹操到,我剛想朝小男孩走去,卻又被那家夥搶先了一步。只見他走近小男孩,輕輕拍了拍他的肩,小男孩臉上瞬間亮了起來,笑得像朵小花。我看得有些發怔。
咦?小帥哥還嫌餅幹沒吃夠,想再買嗎?等等……看起來不像。他半蹲下來,竟和小男孩聊起了天。小男孩顯得開心極了,手舞足蹈的,兩人說得有來有往。望著眼前的畫面,我一時忘了挪步。
嘟——
火車鳴笛聲響起,列車就要離站了。我這才回過神來,想起自己來這兒的目的。看了眼時間——啊!差點忘了,還得去找公交車站呢。
我一邊走,一邊忍不住想:我到底是怎麽了?先前被井燦那份抱病守約的認真打動,現在又被眼前這個陌生男孩的舉動牽住目光……究竟是什麽在吸引著我?
我低頭默默走了一會兒,忽然想明白了——他們身上有一種共同的東西,是“真誠”,也是“善意”。盡管小帥哥剛才毫不客氣地分走了我的餅幹,可他也會細心起身給婆婆讓座。單是這一點,就讓我看見了他骨子裏的溫良。
此刻,我感到整顆心經曆著前所未有的震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