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我做了一個古怪的夢。
夢裏是小時候,在鶴崎家的大院子裏。我遠遠看見那個叫井燦的孩子坐在鋼琴前,雙手卻被粗糙的繩子緊緊綁著。他低著頭,肩膀耷拉著,說不出的沮喪。
是誰這麽狠心?我困惑地走近。聽到腳步聲,他緩緩擡起頭,看到是我,黯淡的眼睛裏忽然有了光。
『你怎麽了?誰把你的手綁成這樣?』我忍不住問。
『是妳。』他回答得飛快。
我愣住了,完全沒料到會聽到這個答案。
『我?怎麽可能是我綁的?不可能,絕對不可能。』我覺得冤枉極了,連連搖頭。
『是妳,就是妳綁的。』他堅持道,聲音裏帶著委屈。
看著他手腕上被繩子磨出的紅痕,甚至有些地方已經破皮——想必是掙紮時弄傷的。我難以置信地看著這一切,再對上他那雙悲傷又直直望向我的眼睛,心裏難受得厲害。
『不是我!我沒有!你胡說!』我氣得對他大喊,說完扭頭就跑。
身後傳來那孩子帶著哭腔的呼喊:『別跑啊……我又沒做錯什麽,爲什麽綁著我?幫我解開……放了我,求求你放了我——』
我捂住耳朵,不管不顧地沖出了鶴崎家的大門。眼淚不聽話地淌了滿臉。
『不——!』我驚叫一聲,從夢裏猛地醒來。
慢慢睜開眼,我坐起身,渾身都是冷汗。在黑暗裏摸索著打開床頭燈,看了眼鬧鍾——清晨六點四十七分。天啊,多可怕的噩夢。
關掉燈,重新躺下,拉起被子蒙住頭想繼續睡。可心卻亂作一團,翻來覆去怎麽也睡不著。我再次坐起來,打開燈,擁著被子發呆。
好奇怪的夢……爲什麽偏偏是鶴崎井燦?都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我承認,自從登記結婚以來,心裏一直對井燦懷著一份歉疚。我簽字是迫不得已,那井燦呢?這場婚姻對他有什麽好處?我深深明白,這一切的安排對他並不公平。我一直爲此感到羞愧,覺得自己很自私——爲了爸爸的公司,無形中似乎也剝奪了井燦選擇的自由,盡管他至今沒有一句怨言。
公司合並已是事實,我和井燦登記結婚也是事實。那……怎樣才能把自由還給他呢?我用手托著臉,想了很久,卻毫無頭緒。
從書桌上拿起手機,我撥通了林律師的電話。林律師是看著我長大的長輩,對我而言,是值得信賴的人。我想知道他的看法。
電話很快接通了。
林律師接到我的電話,聲音還帶著晨起的溫和:『這麽早打電話給我,肯定沒好事。』
『叔叔早,抱歉打擾您,』我努力讓聲音聽起來鎮定,『但我遇到一個難題,希望您能幫我分析分析。』
『哦?什麽事讓你這麽困擾?』林律師的語氣認真起來。
『就是……』我深吸一口氣,問道,『我想知道,要怎麽做,才能不讓鶴崎少爺被這場……有點荒唐的婚姻給困住?』
問完後,電話那頭忽然安靜了。
是林律師沒聽懂我的意思嗎?我試著再解釋:『換句話說,我不想因爲我的緣故拖累他。我想知道,有沒有辦法能……』
『等等,绮,』林律師溫和地打斷了我,『你先冷靜一點。』他的聲音沈穩而持重,『你是在告訴我,你開始後悔結這場婚了?』
『坦白說,是的。』我清晰地回答,『我也不知道該怎麽解釋……我總覺得我們這麽做有點自私,好像……在剝奪他的自由和可能擁有的幸福。您說呢?』
林律師似乎意識到了問題的嚴肅性,沈吟片刻,才開口:『我覺得你可能沒把整件事想清楚。這場婚姻是在雙方長輩知情且同意的前提下,依照你爸爸的遺囑進行的,沒有人被強迫。況且,字簽了,也登記了,在法律上你們已經是合法夫妻。如果要回到原點,除非是“離婚”。』
『可是……』我頓住了,半天才接上話,『那我該怎麽辦呢?』
『不怎麽辦。』林律師的語氣帶上一絲長輩的嚴厲,『別任性了,绮。不管心裏怎麽想,都必須顧全大局,想想後果。』
『不行!我不能什麽都不做。』我忍不住反駁,『如果我什麽都不做,那才是真正的自私。雖然現在這場婚姻對我們倆似乎沒太大影響,還能各自生活,可畢業之後呢?不就要面對現實了嗎?長輩們說了,畢業後才辦婚禮。難道您要我等到那時候再來退縮?』
林律師沈默了片刻,發出一聲悠長的歎息:『你這是逃避的心態,在給自己找借口。爲什麽不往好的方面想?試著和井燦多相處,培養感情,說不定……他真是你的緣分呢?』
這口氣怎麽和姑姑那麽像……我打了個哈欠,不耐煩地蹙起眉,盡量忍耐著說:『叔叔,重點不是猜他是不是我的“真命天子”。況且我們幾乎沒機會見面,我很快就要離開城裏去小鎮了。重點是,那位少爺已經爲我們做出了犧牲,我們該怎麽回報……』
『那就多主動關心他,』林律師忽然打斷我,用理所當然的語氣說,『感謝他爲你做的一切,多見面,多聯絡感情,說不定……』
『停!』我阻止他說下去,『我不想再聽什麽“真命天子”的理論了。我就是覺得虧欠他,必須做點什麽來補償……』
林律師似乎愣住了。他停頓了一下,說:『那麽,你說說看你的想法。』語氣裏帶著些“姑且一聽”的意味。
『我……』我深深吸了口氣,鼓起勇氣把話嚷了出來,『沒什麽好想的,就像您說的——離婚呗。』
『什麽?胡說八道!』林律師的聲音陡然提高,幾乎有些動怒,『簡直荒謬!!』
『我清醒得很。』我沒好氣地應道,『公司的事我插不上手,可我自己的路,總該能自己選吧?』停頓了一下,又補上一句,『再說了,您是我的律師,這件事您非得幫我不可。』
電話那頭,林律師沈默了很長一段時間。久到我幾乎以爲他已經挂了電話,他才幽幽歎了口氣:『好吧,你想怎麽做就怎麽做。我也知道,你這倔脾氣一上來,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我撇撇嘴,雖然對他的評價有些不爽,還是硬著頭皮接話:『嗯!我決定了。那就……全都拜托叔叔了。這樣我也能安心去小鎮開始新生活。先這樣,挂了。』
呼——一番軟磨硬泡,總算是讓這塊“頑石”松了口……
林律師說得沒錯,我一旦沖動起來想做某件事,常常是誰勸都沒用。此刻,那股熟悉的沖動又湧了上來——就是今天,必須把這件事做個了結。
我立刻掀開被子跳下床,光著腳跑到書桌前打開筆記本電腦。在搜索欄裏輸入關鍵詞,找到了那份標准的“離婚協議書模板”。
我將需要填寫的信息一一填好,仔細檢查了兩遍,然後發到了林律師的郵箱,請他處理後續程序,並特意叮囑他先對姑姑和爺爺保密。
接著,我從抽屜裏抽出一張幹淨的信紙,拿起筆,慢慢寫下一段話。
致鶴崎井燦先生:
感謝你當日抱病前來,陪我完成了那場特別的登記儀式。爲了慕容家,難爲你了。
對于你這份雪中送炭的恩情,我思來想去,唯一能做的回報,或許就是將你應得的“自由”還給你。長輩們雖有兩年後再辦婚禮的打算,但婚姻終究是人生大事,而我們甚至未曾真正相識。我始終相信,沒有感情基礎的結合,對你我而言都難言公平。與其被一紙合約捆綁兩年,不如現在就勇敢一點,做個幹淨的了斷。
離婚協議書我已委托律師處理,之後他會與你聯系。我別無所求,只希望彼此都能回到原本的人生軌道上。唯有一個小小的請求:期盼鶴崎家能繼續關照、守住我父親留下的公司。待我學成歸來,定會憑借自己的力量,爲公司盡心盡力,以報答你們今日的援手之恩。
雖然你我緣分尚淺,無緣以家人的身份走下去,但對于你這位恩人,我衷心期盼將來能有正式相見的一天。那時,或許我們可以抛開所有束縛,成爲真正意義上的朋友。
井燦先生,願你從此海闊天空。
慕容绮 敬上
PS:在此附上林律師的電話號碼 1597-xxx-xxx-xxx
慕容绮 筆』
我將信仔細折好,輕輕塞進信封,仔細封上口。在信封正面工整地寫下“鶴崎井燦 先生 親啓”。
看了看時間,已經七點四十五分了。我開始梳洗,換上一件簡單的粉色連衣裙。走下樓時,培根的香氣已經從廚房飄了過來。珠嫂正在煎蛋。
『起來了?』珠嫂頭也不回地問。
『嗯,早點出發比較從容。』我邊答邊拿出杯子,打開冰箱倒了牛奶,在餐桌旁坐下。
珠嫂把早餐擺到我面前。
『唉,想到接下來一年都吃不到你做的早餐,心裏就空落落的。』我托著腮感慨道。
『那就別去什麽小鎮了嘛。』珠嫂把煎得正好的太陽蛋滑進我的盤子裏,笑著在我對面坐下。
『那怎麽行,這可是我計劃了很久的事,不去才會後悔呢。』我打開番茄醬蓋子,小心地在蛋黃上擠了一個圈。
『菖蒲婆婆家的地址收好了嗎?可別弄丟了。』珠嫂不放心地叮囑。
『嗯,會收好的。』說完,我叉起整顆蛋包,一口塞進嘴裏。珠嫂見怪不怪,只是笑著搖搖頭。
『姑姑或者爺爺……跟你提過菖蒲婆婆的事嗎?』珠嫂忽然問,語氣裏帶著一絲關切。
我搖搖頭,繼續對付盤裏的食物。
『想聽嗎?』
我趕緊點頭,順勢把最後一片培根送進嘴裏。
『她是你母親小時候的保姆。』
『噢,這個我知道,爺爺提過。』我拿起牛奶,咕咚咕咚一口氣喝完。
珠嫂嗔怪地瞥我一眼:『你這孩子,剛才還說沒人跟你說過?』
『嘻嘻,我忘了嘛。』我不好意思地笑笑,『不過爺爺也只說了這個。雖然小時候見過婆婆,也去過她家,但實在太小了,一點印象都沒有。珠嫂,你還知道別的嗎?』我伸長脖子,滿臉好奇。
珠嫂臉上浮起回憶的神情:『其實我知道的也不多,都是從前聽你媽媽說的。菖蒲婆婆這輩子……挺不容易的,很年輕就成了寡婦。』
『真的?我只知道她一直一個人住,不曉得她結過婚。』我輕聲說。
珠嫂皺起眉,像是在努力回想:『她和她的先生,是在戰爭年代遇到的。那時候兵荒馬亂,很多無辜的人被胡亂抓走,扔進一個大坑裏,等著被……槍決。年輕的菖蒲婆婆就是其中一個。她被推進坑裏時,正好跌在一個男孩身上。』
『我知道了!』我眼睛一亮,『那個男孩,就是她後來的先生,對不對?』
『嗯,沒錯。』珠嫂點頭。
『然後呢?』我往前湊了湊,這簡直像電影裏的情節。
『他們最後是怎麽逃出來的,我就不清楚了。只知道兩人共過生死,後來就結了婚。』
『可是……婆婆最後還是一個人了。』我的聲音低了下去。
珠嫂輕輕歎了口氣:『是啊,戰爭太殘酷了……她的先生,是爲了救一個素不相識的小男孩,中槍去世的。』
『什麽?只是爲了保護一個孩子?』我震驚地捂住嘴。
珠嫂點了點頭,眼神裏滿是歲月沈澱下來的感傷與同情。
『那……那個小男孩呢?活下來了嗎?』我急切地問。
珠嫂無奈地搖了搖頭:『唉……那時候開槍的士兵,見人就射……孩子也沒能躲過去。』
『太殘忍了……』我聽得心裏發涼,不禁打了個寒顫。下意識看了眼牆上的鍾——快八點半了!
『哎呀!珠嫂,不能再聊了,我得趕火車!』我跳起來,三步並作兩步往樓上跑。
『這不還早嗎?這麽急?』珠嫂在樓下喊。
『急!當然急!』我在樓梯上回頭喊,『我不想誤點!』——其實,是因爲在去車站之前,我還要去一個地方。
沖回房間,拎起早已收拾好的行李箱,轉身下樓。
『給你爺爺的司機老松打個電話,讓他送你去車站吧!』珠嫂的聲音從廚房傳來。
『不用麻煩他了,爺爺已經給他放假了。我昨天就跟爺爺說好了,自己打車去。』我邊說邊走向門。
手握住門把,我朝廚房方向提高聲音:『珠嫂,我走啦!你多保重!』說完,心一橫,迅速拉開門跨出去,眼眶卻不受控制地熱了起來。我害怕告別,怕再多看珠嫂一眼,眼淚就會決堤。那種與親人分離的心酸,像細密的針,紮得心裏難受。
『绮——別跑那麽快!等等我!』身後,珠嫂拉開門追了出來。
聽到她的呼喚,我的心一下子軟了。停住腳步,轉身跑回去,一把抱住她。『對不起,珠嫂……我就是不敢當面跟你說再見……我會舍不得……』鼻子一酸,眼淚終究還是滾了下來。
『傻孩子,都嫁人了,還這麽孩子氣。』珠嫂一邊忙不疊地幫我擦眼淚,一邊輕聲安慰。
『這是我第一次離開家嘛……』我抽了抽鼻子。
珠嫂憐愛地摸摸我的臉頰,語氣放得輕松:『绮,你知道我剛才爲什麽突然跟你講菖蒲婆婆的事嗎?我是想讓你明白,你和家人的分離只是暫時的。可菖蒲婆婆呢?她和她先生,是永遠的分開了。哪一種更煎熬,更痛苦?你自己好好想想。你是幸福的,雖然也要分開,但慶幸的是,你的分開只是暫時的。看開些,知道嗎?』
我深深吸了口氣,努力平複情緒:『嗯!我懂了。我不難過了,分開只是暫時的。』
『這就對了。哦,還有,這個拿著。』珠嫂把一個小玻璃罐塞進我手裏。
是我最愛吃的醋釀南瓜。
『珠嫂,這……』我又驚又喜。
『特地給你做的。想家的時候,就嘗一口。』珠嫂疼愛地捏了捏我的臉。
我低頭看著手中溫潤的玻璃罐,一股暖流湧遍全身。我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幸福包裹著我,讓我忍不住像個傻瓜一樣,咧開嘴笑了起來。
『喲喲喲,剛才是誰說要趕火車的?還傻愣著幹嘛?』珠嫂故意逗我。我當然知道,她不是趕我走,只是想沖淡這離別的傷感。
『知道啦,知道啦,我真走了。』我佯裝不耐煩,小心地把罐子收進行李箱側袋,轉身朝大門走去。
在門口攔了輛出租車。上車前,我回頭望去——果然,如我所料,珠嫂還站在原地,靜靜望著我。我重新揚起一個明亮的笑容,用力朝她揮了揮手,這才拉開車門坐進去。
『去哪兒?』司機問。
『麻煩先到這個地址。』我把寫著鶴崎家地址的紙條遞過去。
大約三十分鍾後,那棟記憶中依稀有些印象的宅邸出現在眼前。我請司機稍等幾分鍾,說有點私事。
下車,站在這座寬闊而靜穆的宅院大門外,我看了看手中那封信,深吸一口氣,將它輕輕投進了門旁的信箱。
信滑入箱內的瞬間,仿佛有什麽一直壓在心頭的東西,也隨之落下了。所有的歉疚、虧欠、無形的負擔和過往的猶疑,似乎都在這一刻消散無蹤。我站在緊閉的大門前,獨自揚起一抹微笑——我知道我的決定帶著沖動,但我堅信,這是對的。
『誰在那裏?!』一個粗犷的聲音突然響起,把我嚇了一跳。是一位正在澆花的園丁,手裏拿著長長的水管,正狐疑地朝我走來。
我的心頓時狂跳起來,幾乎是下意識地轉身,飛快跑回車上。
『砰』地關上車門,我氣息不穩地對司機說:『師傅,麻、麻煩……去火車站。』聲音裏還帶著未褪的顫抖。
車子緩緩駛離鶴崎家。我情不自禁地望向窗外——咦?那不是爸爸和媽媽嗎?兩人穿著同款運動服,手牽著手,正慢步朝家的方向走去,顯然是剛晨練回來。他們眼裏仿佛只有彼此,談笑間的親密,宛如熱戀中的情侶。車子從他們面前駛過時,他們誰也沒有注意到我。
望著那幅溫馨得讓人心頭發暖的畫面,我心底湧起一陣複雜的羨慕。直到兩人的背影在後視鏡中越來越小,最終消失不見,那份被刻意壓抑的倔強終于瓦解。我轉過頭,眼淚無聲地滑落下來。
再見了,二位!
ns216.73.216.37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