紋叔爲我與煥拉開車門,待我們坐進後座系好安全帶後,他才坐進駕駛座。車子剛啓動,他便從副駕拿起一本雜志,遞到後座來。
『這是什麽?』煥接過雜志,隨口問道。
『少爺,您上封面了。』紋叔的聲音裏透著一股自家人的驕傲,邊打方向盤邊笑著說。
我好奇地湊過去看封面。果然,不出所料,昨晚的一切都被記錄了下來。
煥與我一同翻閱。我驚訝地發現,許多照片都被選登了:我與煥在彼此頰邊輕吻的瞬間、舞池中共舞的身影,還有最“經典”的那一幕——煥爲我擋下滾燙熱水的時刻。
每張照片都配著醒目的標題:
“獨家:鶴崎井燦攜妻首度公開亮相,恩愛鑽戒閃耀全場”
“幸福佳偶!鶴崎井燦與愛妻慕容绮浪漫共舞,甜蜜擁吻”
“商界天作之合,紳士淑女的優雅瞬間(圖)”
“豪門二公子鶴崎井燦與名媛慕容绮”
“鶴崎二少挺身護妻,紳士風度盡顯”
我一字一句讀著這些標題,渾身不由自主地起了層雞皮疙瘩。
我不太高興地推開雜志,嘟囔道:『天啊,這算什麽頭條嘛?主角不該是你哥哥和嫂嫂才對嗎?』
紋叔從後視鏡裏望了我一眼,笑著解釋:『有啊,大少爺的結婚照從第52頁才開始呢。』
煥依言翻到那一頁。
我懶得繼續看,轉頭對紋叔“訴苦”:『紋叔啊——那爲什麽只有我們倆的照片是獨家、是頭條、還是封面新聞呀?~~~』
煥依舊翻著雜志,語氣平靜地分析:『雜志總要給讀者一些新鮮感和興奮點。』
『噢?』我回過頭,不以爲然地睜大眼睛看他,『照你這麽說,我們倆的周邊新聞,還挺合讀者胃口的啰?』
煥只是輕輕點頭,沒再接話,目光仍停留在雜志上。
『啊——太郁悶了!』我忍不住嚷了一聲,把額頭靠在前座椅背上,有氣無力地自怨自艾,『爲什麽偏偏是我……爲什麽我的照片會被登出來……這下子,大家不都認識我慕容绮了?唉——』
『少爺,看來少夫人這次是真的受打擊了。』紋叔的語氣裏透出幾分擔憂。
唯獨煥,仍似漫不經心地翻著雜志,笃定地說:『放心吧紋叔,我了解她。抱怨完了,自然就沒事了。』
我一怔,轉過臉不敢置信地看向他,委屈地提高聲音:『煥,你……你怎麽能說得這麽輕松?你根本不明白,這對我來說有多嚴重,你知道嗎?』
煥臉上掠過一絲錯愕,怔怔地看了我幾秒,隨即像是明白了什麽。他合上雜志,認真望向我:『怎麽說?你仔細說說。』
我歎了口氣,低聲說:『煥,你想啊,照片一曝光,大家不就都認得我慕容绮了?以後無論去哪兒都可能被認出來……多不方便呀。光想就讓人頭疼。』
『可這也不是你第一次照片被登出來,不是嗎?』煥忽然反問。
我一愣,仔細回想……確實不是第一次了。一年前,我的結婚照就被媒體刊登過。
我有些心虛地咽了咽口水,點了點頭,卻仍不甘心地嘀咕:『你不懂,當“名人”很累的。我常看新聞,那些明星走到哪兒都有人關注,壓力多大呀。』
煥雙手交疊在胸前,啼笑皆非地看著我:『可一年前你的照片登出來後,也沒見誰認出你來呀,生活不照樣沒什麽影響嗎?』
我頓了頓,想了想,小聲嘟囔:『嗯……那倒也是。可是……』
『绮,先聽我說,』煥溫和地打斷我,『相信我,我們的生活不會因爲這幾張照片就受多大影響。現在不會,以後也不會。我們不是娛樂明星,外界不會對我們那麽關注。這些照片登在商業財經雜志上,又不是八卦周刊。除了圈內人和相關讀者,你想想,普通路人誰會特意買這種雜志來看?』
看我安安靜靜聽著,沒有插嘴,他繼續耐心解釋:『再說,我敢說那些記者也不會那麽“閑”,整天像狗仔隊一樣追著我們。我們的生活其實很平常,沒什麽爆炸性八卦可挖。不過,有一點你可能要慢慢適應——等將來畢業步入社會,偶爾需要出席一些商業活動或晚宴。那時被拍照、被刊登,都是難免的。我們的身份擺在這兒,總得學著面對和適應。我說了這麽多,你……是不是能想開一點了?』
『嗯……嗯。』我用力點了點頭,可心裏那股別扭勁兒還沒完全消散,忍不住又嘀咕:『可我就是不服氣嘛……拍了我也就算了,爲什麽還要登出來?而且還是封面!』我無奈地搖搖頭,又把腦袋靠回前座椅背。
紋叔笑了笑,插話道:『你們兩家集團合並,成了業界矚目的焦點,受關注是自然的。這次聯姻,更讓少夫人您成了焦點中的焦點。記者們當然也想借著昨晚的宴會,見證一下你們“王子與公主”般的童話愛情啦。』
『“王子與公主的童話愛情”?』我忍不住提高聲音,『太誇張了吧!那些記者可真夠八卦的。我看他們八成就是來看熱鬧、找話題的。想到這兒我就來氣,渾身不自在。』
煥輕歎一聲,伸手輕輕將我轉向他:『生氣,其實是拿別人的行爲懲罰自己。你怎麽老喜歡這樣爲難自己呢?何苦呢?換個角度想想,』
說著,他把雜志重新拿到我面前,指著照片說,『你看,這些照片拍得挺自然的,也挺好看,不是嗎?雜志上的你,多溫柔甜美。而且我們該慶幸,報道都是正面的,不是負面新聞。很多事情,換一個角度去看,或許並沒有那麽糟糕,對不對?』
我認真想了想,覺得煥的話確實在理。于是,我勉強壓下心裏那些“庸人自擾”的念頭,點了點頭,輕聲說:『好,我知道了。』
聽我這麽說,煥像是松了口氣,安心地笑了笑:『這才對嘛。』
這時,紋叔又回過頭,笑著說:『還是少爺有辦法,總算把少夫人安撫好了。不過依我看啊,該操心的或許不是那些記者,而是少爺您自己吧?您瞧,少爺您的照片頭一回這樣公開,這麽英俊帥氣,加上顯赫的家世,不知道要迷倒多少姑娘,更別說那些企業界的千金們了。』
煥低下頭,嘴角悄悄揚起一抹微笑,眼睛顯得格外明亮生動。我差點也被他那俊朗的模樣給怔住——等等,這笑意……該不會是在暗自得意吧?
我心裏忽然有些不是滋味。真的嗎?難道現在真有不少企業界的千金小姐,正眼巴巴盼著我和煥離婚不成?
我斜著眼,帶著幾分懷疑悄悄打量煥。看他那隱隱透著自得的模樣,我心裏莫名有些發悶,不安的感覺悄悄蔓延。
他像是察覺到了我的目光,很自然地擡起頭,恰好對上我的視線,隨即微微一怔——因爲我正一臉“不爽”地瞪著他。他挑了挑眉,露出困惑的神情,目光在我臉上輕輕掃過,像在尋找答案。
就這樣,我們默默對視了好一會兒,直到車子緩緩停穩,紋叔的聲音打破了沈靜:『少爺,公司到了。』
聽到這句話,我心裏明白,又到了分別的時刻。
望著煥,他眼中分明掠過一絲不舍。那一刻,離別帶來的細微痛楚,在我心裏變得清晰起來。雖說這次分開是短暫的,可我們之間最終的走向,我依舊無法預知。煥也說過,他不知如何才是對的,思緒紛亂理不出頭緒。只願這短暫的別離,能讓他更清晰地思考我們的關系。無論如何,我都已想好,會尊重他最後的決定。
咔嚓——紋叔爲我們拉開了車門。
我有些機械地邁下車,擡眼便看見姑姑和鶴崎夫人正含笑站在公司大門前,似是專程在等我們。
鶴崎夫人……她應該……還算是媽吧。畢竟,我們還沒離婚。
『您們怎麽都在這兒?』煥有些詫異地問道。
媽走向煥,語氣裏滿是關懷:『不放心你呀。』她仔細端詳著煥的臉,心疼地說:『怎麽一臉倦容?昨晚沒睡好嗎?傷口還疼不疼?你這樣,讓媽媽怎麽放心你去參加野營呢?』
煥溫聲安慰道:『沒事的,媽,傷口真的沒事。您放心,我會照顧好自己。』
姑姑也走到煥身邊,擔心地附和:『你媽說得對,你看起來氣色是不太好。要不,這次就別去了?』
說完,她轉向我,語氣急切地催促:『绮,你也說句話呀。』
『您們都勸不動,我就更不行了。』我低聲嘟囔。
姑姑臉上立刻顯出不悅,幾步走到我面前,拉起我的手輕輕拍了一下,語氣帶著明顯的嗔怪:『你這孩子,怎麽這樣不上心?就不能多體貼他、多關心他一點嗎?他精神這麽差,我實在放心不下。這次公司的野營是要去野外生活,在樹林裏活動,又是野餐又是露營的。井燦休息不好,精神不濟,這樣上山下水的,難道你一點都不擔心嗎?』
『我……』我還未來得及辯解,煥已提高了聲調,語氣溫和而堅定地安撫衆人:『大家都放心吧,我保證會平安回來的。』
『你最好說到做到。』媽半是玩笑半是認真地“警告”道,眼裏的擔憂卻未完全散去。
『少爺,』紋叔適時走到煥身邊,輕聲提醒,『會議時間快到了。』
煥擡腕看了看表:『好,再給我幾分鍾。』
姑姑這時湊到我耳邊,壓低聲音,語氣急切:『绮,快,過去跟他說點什麽。』
『要說什麽呀?』我愣愣地問,心裏其實一片茫然。
『哎!這還用問?』姑姑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心裏想什麽就說什麽呀!』
這時,煥已向我們走了過來。姑姑看了我們倆一眼,臉上便綻開一個了然的笑,語氣輕快地說:『你們倆好好說說話。』
隨即,她示意媽和紋叔,三人默契地退開幾步,將這片小小的空間留給了我和煥。
周遭安靜下來,只剩下我們。終于,我還是沒能忍住心底那份翻騰的擔憂,聲音輕得像羽毛:『真的……非去不可嗎?』
『怎麽,』煥的眉梢染上一點極淡的笑意,語氣帶著打趣,『被我媽和姑姑給傳染了?』
『才不是呢。』我微微揚起下巴,不肯承認,語氣裏不自覺地帶上一絲舊事重提的嬌嗔,『也不知道是誰,之前晚上爬山從小山坡上摔下來,還把腿給摔斷了。』
聽我這麽一說,煥先是一怔,隨即低下頭,肩膀輕輕顫動,竟無聲地笑了起來……
他居然笑了?
『你笑什麽?』我有些心虛地問,難道我那點小心思,就這麽被他看穿了?
煥擡起頭,唇邊那抹笑意還未消散,目光落在我臉上,多了幾分柔軟的意味:『绮啊绮,』他笑著搖搖頭,語氣裏滿是無可奈何的縱容,『你這張嘴,怎麽就這麽硬呢。』
我再度感到一陣心虛,熱氣悄悄爬上耳根,只好害羞地低下頭,避開他那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神。
煥見狀,笑意更深了些,語氣也放得更緩:『放心吧,別擔心我。我會小心的。反正這次,』
他頓了頓,眼裏閃過促狹的光,『可沒有哪個小迷糊蟲會不小心把我推下山了。』
我聽出他話裏的調侃,擡起眼,帶著點不肯認輸的小驕傲揚起下巴:『你這是在損我,還是在怪我當年那一下?』
『都不是。』他回答得幹脆,眼底那抹溫和的光卻更亮了,『是在逗那個明明擔心得要命,卻死活不肯直說的小迷糊蟲。』
我飛快地瞟了他一眼,心裏那點反駁的話轉了轉,最終還是咽了回去,只化作嘴角一個淡淡的、認栽般的笑。
玩笑的空氣悄然沈澱。煥收起方才輕松的神色,忽然變得認真起來,他看著我的眼睛:『绮,有件正事,我希望你能認真考慮。』
『什麽事?你說。』我也正了正神色。
『我希望你能抽空,回一趟小倉村。』他的聲音低沈而懇切,目光靜靜地、鄭重地落在我臉上,『去看看孩子們,看看菖蒲婆婆。大家……都很惦記你。』
這請求有些出乎我的意料。一陣微風吹過,仿佛也吹來了小倉村青草與泥土的氣息。當初因爲一場可笑的誤會,我執意離開,仿佛逃離一個令人心碎的所在。可如今隔著時光回望,那些曾經鮮活的畫面、溫暖的笑臉,竟爭先恐後地湧上心頭,帶著深切的懷念。
『怎麽樣?』他在等待,耐心而專注。
而我仍在思忖。回去並非不可,只是……該如何面對?煥說過,菖蒲婆婆一家已經知曉了我們的關系。可他們並不知道,這段聯結或許已如風中蛛網,搖搖欲墜。倘若我與煥終究沒有結果,我想,我會選擇將一切與他相關的記憶封存、遺忘,連同小倉村的晨昏、草木與炊煙,全部歸還給過往。
我擡起頭,聲音裏帶著自己都能察覺的艱澀與爲難:『可現在的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麽面對大家。』
他大抵是讀懂了我眉眼間的猶豫與掙紮,聲音放得更柔,像在安撫一只受驚的鳥:『你只要輕松自在地做回自己就好。如果是在意如今的身份,那也不必挂懷。小倉村只是山間一個尋常角落,沒人知道那些複雜的關聯。而且我說過,你可以當作……沒有“井燦”這個人存在,繼續過你想要的、自由自在的生活。』
又是這句話。“當作他不存在”。每個字都像一根細巧卻冰冷的針,輕輕紮在心口最柔軟處,泛起一陣綿密而複雜的酸楚。
『別說了,』我閉了閉眼,打斷他,也像打斷自己紛亂的思緒,輕聲道,『我答應你,我會回去看他們的。』
『謝謝你。』
這句道謝禮貌而周全,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卻也在我們之間劃下一道無形的界限,透著一種令人心頭發緊的生疏。
接著,他低下頭,從外套內側的口袋裏取出一把銅鑰匙,指尖帶著溫熱的觸感,將它輕輕放入我的掌心:『這是小倉村家裏的鑰匙。菖蒲婆婆家……大概沒再給你留房間了。如果想在那裏多待幾天,就住……我們的小屋吧。』
“我們的小屋”。
這個自然而然脫口而出的詞,將某種親密無間的歸屬感,悄無聲息地拉回我們中間。我仿佛又瞥見了一點微弱卻執拗的光亮。
我剛想開口說些什麽,身後傳來一聲溫和的呼喚:『井燦。』
我和煥同時回過頭。
『爸。』煥喚道。
我也連忙跟著輕聲叫道:『爸。』
爸很自然地將手分別搭在我和煥的肩上,力道親切而穩重,笑著問道:『昨晚兩位都休息得好嗎?』
我揚起笑臉,點了點頭:『睡得挺好的,一覺到天亮。』
『那就好。』爸寬慰地拍了拍我的肩,隨即轉頭看向煥,眼中流露出熟悉的關切,『你呢?你媽說你瞧著精神頭不足?』
煥笑著擺了擺手,神色輕松:『爸,我真沒事,就是媽太愛操心了。倒是您,今天怎麽也專程來公司了?』
『我和绮的爺爺約好了,過來瞧瞧公司近期的狀況。這一年多都是你哥哥在費心打理,我們兩個老的,趁今兒得空,也來搞個“微服出巡”。』
爸幽默地解釋道,笑容裏滿是長輩特有的寬厚與慈和。
『爺爺也在這裏嗎?』我順著話頭問。
『在樓上呢,跟幾個老員工聊得正在興頭上,都忘了時間。』爸笑著指了指樓上,『我不去攪他的局,讓他多跟大家敘敘舊、聯絡聯絡感情,再好不過。』
他擡腕看了看手表,『會議是不是快開始了?』
『對,』煥點頭,『現在上去,時間剛好。』
我不願再耽擱他們的正事,便識趣地開口:『你們快去忙吧,我也該回家了。』
話音才落,姑姑恰巧走了過來,很自然地攬過我的肩:『绮,坐我的車回去,今兒早上我自己開車來的。』
『好的,姑姑。』我溫順應下,轉向爸:『爸,那我先走了,下次再來看您。』
最後,我的目光輕輕移向煥,聲音不自覺地放得更低、更柔,仿佛怕驚擾了什麽:『一切小心,保重。』
『嗯。』他應道,深深地望了我一眼,那目光中有囑托,有未盡之言,最終化作一個清晰而溫柔的微笑,對我點了點頭。
我大方地向他們揮手道別,跟著姑姑一同離去。
ns216.73.217.14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