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愣了愣,心髒驟然緊縮,一陣綿密的絞痛隨之襲來。他話中的含義,我再清楚不過……
他受夠了,不想再這樣繼續下去了。心口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攥住,痛得難以呼吸。
感覺幸福正從指縫間飛速流逝。這不是我期待的結局,我止不住心中那份強烈的失望。
『真心話?』我愣愣地問出這句話,除此之外,竟不知還能說什麽。
『只要你能活得更坦然自在,要我做什麽都無所謂。』他沒有直接回答,悲傷的目光卻牢牢鎖在我臉上。
我聽不懂他話裏的深意,只覺得心中蓦然一痛,萬千思緒閃過腦海。停了數秒,我才聽到自己微顫的聲音:『那……你也自由了。』
『嗯。我也……』話到此處,他的聲音便哽住了。半晌,他才扯出一抹苦笑,低聲重複道:『對,我也自由了。』
我望著他盛滿哀愁的雙眼,試圖讀出他真實的想法,卻徒勞無功。唯一能確定的,是他想要簽字離婚的決心!
他放開了我的手,聲音低低地說:『好了,長輩們打電話來催了,我們該回去了。我想……再過些日子,等我把手續都處理好,我們就能正式恢複單身了。長輩那邊,我會好好解釋的。』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我重新戴上戒指的手上,聲音裏帶著小心翼翼的請求:『能爲我……最後再戴一會兒這枚戒指嗎?』
我不敢看他,也無法開口說話,喉嚨像被什麽堵住了,只覺得心仿佛正在一片片碎裂,滴著血。
『行嗎?』他再度詢問,聲音裏浸著揮不去的痛楚,『就算不爲了我,也請爲當初我們決定結婚的理由想一想,別讓長輩們擔心,好嗎?他們還不知道我們之間發生的一切,在他們看來,我們依然是……合法的夫妻。』
他沒有再說下去,只是那樣看著我。
我心裏一片清明。他是在提醒我不要沖動。畢竟,那一紙法律文書依然有效。今晚,無論是好奇的賓客還是敏銳的記者,必然有無數雙眼睛在暗處審視著我們。無論如何,我必須調整好狀態。
讓一切回到原點——這本就是我最初所期望的,不是嗎?可爲什麽,當這個時刻真正來臨時,心口卻彌漫著如此難以言喻的落寞與空洞?
沈默在空氣中蔓延了幾秒。最終,我聽見自己用一種異常平靜的聲音回答:『好吧。我知道該怎麽做了。』
我站了起來,目光落在無名指上那枚被煥重新戴上的戒指。我開始強迫自己,將那些翻湧的失落與悲哀,一點點鎖回心底。深吸一口氣,我整理了一下有些淩亂的晚禮服裙擺,用一種近乎“江湖義氣”般的口吻說道:『不爲別的,就爲了我們兩家的公司和今晚的體面,我會配合到底。』
我的目光掃過戒指,一個念頭忽然清晰起來:『剛才那個記者……他湊過來,是想確認我有沒有戴婚戒,對吧?看來他對我們兩家突然的合並聯姻,存了不小的疑慮。』
煥默默點頭,聲音壓得很低:『不只是他。今晚在場的媒體,恐怕都盯著這條新聞。所以我們的一舉一動,都必須格外謹慎。現在你明白,我剛才爲什麽急著把你的手藏起來了吧?』
我努力牽起嘴角,回以一個了然的笑:『現在全明白了。多虧你反應快,不然真不知要惹出多少麻煩。』
我將手擡起,迎著遠處隱約的光,仿佛在欣賞般凝視著那枚戒指,刻意讓語氣帶上幾分張揚的驕傲:『既然如此,從這一刻起,我就讓他們看個清楚,拍個痛快!』
見我擺出這副“迎戰”的姿態,原本籠罩在低落情緒中的煥,終于忍不住低笑出聲。他搖了搖頭,眼中泛起一絲真實的贊許與懷念:『對,這才是我認識的慕容绮。永遠不會輕易認輸。』
看著他舒展開的眉頭和真切的笑容,我心頭一松,也“哧”地跟著笑了出來。
『那麽,』煥向我伸出手,姿態客氣,可眉眼間卻流轉著未盡的溫柔,『合作愉快。』
『嗯,合作愉快。』我將手放入他的掌心。指尖相觸的瞬間,我擡眸對他眨了眨眼。
煥微微一怔,隨即也會意地眨了眨眼回敬。一種無需言說的默契,悄然在我們之間流轉。
就這樣,我們自然地十指相扣,牽著彼此,重新走進了那片燈火輝煌、人聲鼎沸的宴會廳。
再度踏入衆人的視野,我和煥不約而同地挺直了背脊,相握的手堅定有力。我們邁著從容而自信的步伐,面含無可挑剔的微笑,穩穩走向主桌。
四周立刻響起此起彼伏的“咔嚓”聲。我們側頭相視一笑,那笑容在鏡頭下顯得無比燦爛幸福,每一個細微的表情和肢體語言,仿佛都在無聲地宣告:我們,就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走到主桌前,煥極紳士地爲我拉開座椅。我轉身,回贈他一個溫柔而依賴的微笑,優雅落座。他隨即在我身旁坐下。
鶴崎阿姨立刻關切地傾身,輕輕拍了拍煥的手背。煥順從地湊過去,我聽見阿姨帶著寵溺的責備輕聲說:『怎麽帶小绮出去這麽久?菜都涼了,她肯定餓壞了。』
『是我的疏忽,對不起,媽。』煥從善如流,態度誠懇。
『快,快給绮和井燦把菜上了。』鶴崎叔叔適時地擡手示意,服務生立刻端著兩份精致的餐點,恭敬地擺放在我們面前。
叔叔隨即看向我,目光慈愛:『绮,快趁熱吃。井燦這孩子,真不會挑時候。』
『沒關系的。』我垂下眼,有些不好意思地回應。
長輩毫不作僞的關懷,像一股暖流漫過心田。可一想到不久之後,煥簽下名字,我與這個溫暖家庭的聯結便將徹底斬斷,一陣尖銳的感傷猝不及防地襲來。
我瞥了一眼餐桌,大家都已開始用餐,顯然在我們離席時宴會已正式進入流程。耽擱了這麽久,我和煥心照不宣地對視一眼,默契地低下頭,專注于眼前的食物。況且,我也確實餓了。
這時,爺爺放下刀叉,笑呵呵地看向我們,語氣帶著好奇:『井燦啊,你和我們小绮早就在小倉村認識了?這麽好的事,怎麽瞞到現在才說?要不是你哥哥和嫂子剛才提起,我們大家還都被蒙在鼓裏呢。』
什麽?!鶴崎井延和初雪晴……已經把一切都告訴長輩了?包括離婚協議,還有那些隱瞞與誤會?
我和煥的身體瞬間僵住,手中的刀叉停滯在半空。我們幾乎是同時,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惶,倏地擡頭看向坐在對面的井延和雪晴。
只見井延和雪晴正一臉無辜地望著我們,隨即,兩人默契地對視一眼,眼中分明閃過一抹惡作劇得逞般的、生動的笑意。緊接著,井延毫不掩飾地朗聲笑了出來,雪晴則優雅地拿起餐巾,掩住上揚的嘴角。
這……是什麽情況?
井延指了指我們,臉上笑意更濃,用毫不掩飾的調侃語氣說:『喂,你們倆這是什麽表情?臉色都白了。在緊張什麽呀?』
全桌的目光瞬間聚焦過來,充滿了好奇與探究。
我和煥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的反應有多麽失態。我們對視一眼,彼此眼中都寫滿了尴尬。煥輕咳一聲,努力維持著鎮定,語氣卻泄露出一絲緊繃:『哥,你到底跟他們說了什麽?』
井延好整以暇地靠向椅背,拿起紅酒杯悠然抿了一口,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我能說什麽?不就實話實說,告訴長輩你們倆早就在小倉村認識了。』
『就……就這一句?』煥顯然不信,追問道。
井延一邊優雅地切著牛排,一邊簡潔地補充:『哦,還有我在鶴慕集團招聘會上見過绮。』
雪晴適時地接過話頭,聲音溫柔:『我呢,就跟大家說,我是在小倉村的菊水屋見過绮的。』
說完,她朝我俏皮地眨了眨眼。
呼……原來如此。我緊繃的神經像驟然斷掉的弦,一下子松懈下來,險些虛脫。
爺爺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笑意未減,卻抛出了另一個問題:『兩個人有緣分,早早認識是好事。不過爺爺好奇,爲什麽一直要瞞著家裏,到現在才讓我們知道?』
天啊,又來了。我感覺自己不是來參加婚宴的,倒像是坐在家族審訊席上。
姑姑立刻放下刀叉,饒有興致地附和:『我也好奇呢。绮這丫頭毛毛躁躁的,忘了說倒也不稀奇。』
她話音剛落,向來端莊的雪晴竟一個沒忍住,“噗嗤”笑出了聲。
我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毛毛躁躁?冒失鬼?姑姑居然當衆這麽拆我的台?一股無名火混著窘迫猛地竄了上來。我悶悶地低下頭,用力且緩慢地切割著盤中的牛排,仿佛那牛排跟我有仇。
就在這時,一只溫暖的手掌輕輕落在了我的背上,安撫似的拍了兩下。煥的聲音緊接著響起,清晰而笃定,帶著明顯的維護意味:『绮這些日子成長了很多,早就不是過去那個小冒失鬼了。』
說著,他還特意側過頭,對我鼓勵地笑了笑。
這簡單的一句話和體貼的小動作,像一陣微風拂過心湖,瞬間撫平了我的委屈與氣悶。我望向他,嘴角不自覺地揚起一抹真心實意的、帶著感激的微笑。
雪晴的目光在我和煥之間流轉,她眼中那抹調侃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柔和而了然的神色。
或許是見問題仍未得到解答,一直沈默的鶴崎叔叔忽然開口,目標明確地指向煥:『井燦,那你呢?你一向穩重,怎麽也沈得住氣,一直沒提在小倉村遇見绮的事?』
煥明顯愣了一下。
我的心也跟著提到了嗓子眼。完了,這簡直是精准的“逼供”!我能僥幸過關,全靠姑姑給我扣的“冒失”帽子。可煥呢?他要怎麽解釋?難道真要他說出我們今晚才剛“相認”的真相?那之前的隱瞞、誤會、離婚協議……豈不是要全部暴露在長輩們面前?到那時,大家會怎麽看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聚光燈一樣打在煥身上,等待著他的回答。以煥的性格,他很可能會選擇坦白一切。
煥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臉上掠過一絲罕見的慌亂:『這個……我一直沒說,是因爲……』
『是我讓他不要說的!』
情急之下,我腦子一熱,幾乎是喊出了這句話。
話音落下,整桌人都愣住了,齊刷刷地將驚疑不定的目光投向我。煥也滿臉愕然,怔怔地望向我。
我開始爲自己的沖動後悔,冷汗瞬間浸濕了後背。我慌亂地拿起桌上的餐巾,假意擦拭額頭,目光四處飄移,聲音因緊張而變得結結巴巴:『是……是我讓煥……啊不,我是說……我叫井燦他……先不要說……』
我緊張地咽了口唾沫,硬著頭皮把話說完:『是因爲……因爲我想給大家一個驚喜!對,驚喜!』
說完,我像是要掩蓋什麽似的,猛地抓起面前的酒杯,將裏面的紅酒一飲而盡。我需要酒精,更需要時間來編造一個更圓滿的謊言。
然而,灌得太急的後果立竿見影——辛辣的液體嗆入了氣管。
“咳咳!咳咳咳……”我猛地捂住嘴,彎下腰劇烈地咳嗽起來,眼淚都嗆了出來。
煥和姑姑立刻圍過來,手忙腳亂地輕拍我的後背。煥一邊拍,一邊迅速轉頭向長輩們解釋,語氣自然流暢:『其實绮的想法很簡單。她希望能在一個更正式、更圓滿的家庭場合,比如像今天這樣的日子,再向大家公布我們早就相識的緣分。她覺得這樣會更有意義,驚喜也更大。』
不愧是煥,反應敏捷,思維缜密。三言兩語,不僅巧妙地圓了我的謊,還賦予了它一個溫馨合理的動機。我一邊咳得撕心裂肺,一邊在心底暗暗感激我們之間這份難得的默契。
好不容易止住咳嗽,我滿臉通紅,氣息不穩地靠回椅背,只覺得又丟臉又狼狽。煥極其自然地伸出手,將我因咳嗽而散落頰邊的幾縷碎發,輕柔地別到耳後。
經我這麽一鬧,長輩們果然不再追問,眼中都換上了關切與憐惜。我虛弱地擺擺手,聲音沙啞:『沒……沒事了。』
『快喝口水,順一順。』鶴崎阿姨連忙遞過一杯溫水,語氣滿是心疼。
我接過水杯,小口啜飲,努力平複呼吸。
『感覺好點了嗎?』煥湊近我,低聲詢問,眼中是不加掩飾的擔憂。
『好多了。』我點點頭,試圖重新坐直身體,找回些許儀態。
恰在此時,宴會廳內的主燈光悄然暗下,只留幾束柔和的聚焦光。我疑惑地看向煥,他微笑著,用眼神示意我看向前方的小舞台。
悠揚而浪漫的樂曲聲緩緩流淌開來。前方的投影幕布上,開始播放新郎新娘精心制作的成長影集。
首先是雪晴的部分。照片裏的女孩,從小便甜美可人,鏡頭記錄著她被父母如珠如寶呵護的童年。然而,大約從八九歲開始,照片中的父母身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她與鶴崎叔叔、阿姨,以及幼年煥和井延的合影。
我心中了然,卻仍忍不住低聲問煥:『她的父母……』
『一場意外。』煥的聲音很輕,幾乎淹沒在音樂裏。
兩個字,道盡了一切。
『那她和你們家……』我繼續輕聲問。
『她母親和我母親是至交好友,我們兩家是世交。她和哥哥算是真正的青梅竹馬。父母走後,她跟著舅舅生活,但一直很獨立懂事,很少讓人操心。性格又好,所以很得長輩們疼愛。』
煥低聲解釋,語氣中帶著對這位“姐姐”的敬重與親近。
我點點頭,望向雪晴的目光裏,不禁多了幾分同病相憐的理解與柔軟。原來,在看似完美幸福的表象下,她也曾經曆過失去至親的創痛。
雪晴的篇章結束,畫面切換到了井延。
第一張是裹在襁褓中的嬰兒照,漂亮得像個瓷娃娃,任誰看了都想抱一抱。接著便是兄弟倆的合照。照片裏,約莫八九歲的井延已經能端正地坐在鋼琴前,而看起來只有四五歲的小煥,則抱著一把對他來說似乎有點大的小提琴,表情認真。
我凝望著照片上那個稚氣卻已見俊秀輪廓的小男孩,記憶的閘門轟然打開。我忍不住側身,湊到煥耳邊,用手虛掩著,用氣聲輕笑:『看,五歲的你,第一次和我相遇,一起玩玻璃彈珠,多虧這張照片,現在我記起當時你的臉了,那男孩真的是你!』
煥立捂住心口,用同樣輕的聲音“控訴”:『慕容小姐,你這話真讓人傷心。我可是連你五歲時哭鼻子的樣子都記得呢。』
我臉頰一熱,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卻忍不住“噗嗤”笑出聲。
影集繼續播放。少年時期的井延,已長成眉目清朗的少年,坐在鋼琴前的側影,已然有了幾分如今沈穩的氣質。
接著是幾張在專業影樓拍攝的全家福。照片上的鶴崎夫婦正值盛年,風華正茂,兩個兒子俊朗秀氣,幸福美滿得令人屏息。看得我心酸又嫉妒。父母自幼雙雙去世,來不及去照相館拍什麽家庭照,也沒機會和父母拍張全家福照了,這大概是我唯一的遺憾。
然後是井延和雪晴在異國他鄉的合影,背景是楓葉與雪景,兩人笑得無憂無慮,青春正好。
『這些都是他們在加拿大留學時拍的。』煥適時地在我耳邊說明。
『真好。』我輕聲感歎。
最後一張,依然是全家福。雪晴已經作爲家庭新成員站在了井延身邊。然而,我的目光掃過,卻發現照片裏少了煥的身影。
燈光重新亮起,將衆人拉回現實。
鶴崎阿姨的目光柔和地掃過我和煥,仿佛看穿了我剛才一瞬的疑惑,帶著些許遺憾開口:『最後這張,總覺得不夠圓滿。家裏最重要的兩個孩子,沒能一起入鏡。』
她看向我們,語氣真摯,『井燦當時在加拿大忙學業,绮你也還沒回到我們身邊。想起來,總是個遺憾。』
雪晴立刻體貼地接話,聲音溫婉:『媽,這有什麽難的。等忙過這陣子,我們全家再一起去拍一套新的。到時候,井燦和绮可不能再找借口缺席了。』
『對對對,就這麽說定了!』鶴崎阿姨立刻笑逐顔開,看著我和煥,語氣是長輩特有的、不容拒絕的慈愛,『你們兩個,到時候可要記得把時間空出來,不許耍賴,更不許忘記!』
我和煥不約而同地對視了一眼。我喉嚨發緊,不知該如何回應。煥則對我露出一抹溫柔卻難掩苦澀的微笑,那深邃的眼眸中,清晰地映出與我心中如出一轍的、清醒的痛楚。
我們彼此都再清楚不過,這張被長輩們期待著的“全家福”,或許……永遠只會是一個無法實現的願望。
燈光再度變幻,悠揚典雅的華爾茲舞曲流淌滿室。
井延起身,風度翩翩地向雪晴伸出手。雪晴將手輕輕放入他的掌心,臉上洋溢著無可比擬的幸福光彩。一對璧人攜手步入舞池中央,隨著音樂翩翩起舞,瞬間成爲全場最動人的風景。
新娘新郎隨著音樂起舞時,“咔嚓” “咔嚓”,攝影師和記者們不停的拍,井延,雪晴完全不受影響,眼裏只有彼此,盡情的享受著迷人的音樂,甜蜜的二人世界。
鶴崎夫婦相視一笑,也攜手步入舞池。很快,越來越多的賓客成雙成對地加入,宴會廳化作了浪漫的海洋。
『來。』煥朝我伸出手,掌心向上,目光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邀請。
『我……』拒絕的話還未出口,指尖已被他溫暖的手握住。他稍一用力,我便隨著他的牽引,步入了那片流動的光影與旋律之中。
他的手臂輕輕環住我的腰,另一只手與我十指相扣。我猶豫了一瞬,將另一只手搭上他寬闊的肩。他微微颔首,便帶著我,隨著音樂的節奏滑開舞步。
他的引導穩定而有力,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掌控感。我原本有些紛亂的心跳,漸漸與他的步調趨于一致。
他微微低頭,溫熱的呼吸拂過我的耳畔:『跳得很好。比我想象中更優雅。』
『謝謝誇獎。』我有些不好意思,『高中的交際舞課,只學了個皮毛,幸好沒全忘光。』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隨著舞池中央那對最耀眼的身影。雪晴依偎在井延懷中,臉上是無法僞裝的沈醉與幸福。
『雪晴今晚,真的好美。』我由衷地贊歎,聲音裏帶著一絲自己未曾察覺的羨慕。
『是嗎?』煥的聲音從我頭頂傳來,平穩而笃定,『可我覺得,我懷裏的這位,才是今晚最美的風景。』
我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我擡起頭,望進他深邃的眼眸。那裏沒有戲谑,只有一片沈靜的誠懇。
一股暖流悄然淌過心間,我低下頭,掩飾唇邊不由自主漾開的淺淺笑意。
雪晴似乎察覺到了我的目光,從井延肩頭擡起臉,遠遠地朝我眨了眨眼。我亦回以真誠的微笑。
將視線收回,我找了個輕松的話題:『看起來,你和雪晴的感情真的很好。』
『嗯,她就像我親姐姐一樣,從小到大都很照顧我。』煥的回答自然而親切。
『姐姐?』我略感詫異,『可她的樣子,看起來和我們差不多啊?』
煥輕笑,解釋道:『她和我哥同年,實際上比我們大四五歲呢。只是長了一張極具欺騙性的娃娃臉。小時候我總跟在她後面叫“姐姐”,後來她嚴正抗議,說我這麽叫會把她叫老了,嚴重不符合她青春永駐的形象。沒辦法,只好改口直呼其名了。』
『原來如此。』我恍然,不禁也笑了起來。
接下來,音樂切換,響起一首我耳熟能詳的英文老歌——奧斯卡經典《交換舞伴》。
我從小就鍾愛這首歌。它描述了一位少女在跳集體華爾茲時,心中默默祈願能與心愛之人永不分開,不斷交換舞伴,只爲最終重回他的懷抱。
“在夢幻的旋律中,我倆共舞著華爾茲。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FDT8nchKH
當他們喊著‘交換舞伴’,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1WESByPSdy
你舞著華爾茲離我而去,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BOGUe5HKy
我的懷裏感到如此空虛。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IfMbO8tDY
我的目光在滿場追隨著你,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0Yj6K8Etr
我不斷地‘交換舞伴’,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RxmTImfnC
直到再次握住你的手。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gjEdOiuDJ
雖然我們共舞時間那麽短暫,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1MWgklC2Ty
但在這美妙的瞬間,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yttRrKPo9
我心裏已起了波瀾。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5jRKoUYtUe
所以我會不斷地交換舞伴,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lNpWjE4pp
直到我又在你懷裏。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d2lMcqRHk
哦親愛的,我再也不願交換舞伴……”
我沈浸在熟悉的旋律中,與煥共舞,激蕩的心情讓我覺得此刻的自己無比幸福。
這時,有人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是爺爺。
『井燦啊,把寶貝孫女借給我這支舞,可以嗎?』爺爺看著煥,慈祥地笑著。
『當然,爺爺。』煥笑著應允,隨即紳士地將我的手交到爺爺溫暖的手中。
此刻的情景,竟與歌詞微妙重合——
“你舞著華爾茲離我而去,我的懷裏感到如此空虛……”
『丫頭,和井燦在一起,幸福嗎?』爺爺一邊帶著我起舞,一邊關懷地問。
『幸福!』我坦然而笑。在爺爺面前,我從不說謊。我將頭撒嬌般靠在他肩上,輕聲說:『爺爺,今晚的我好幸福。我愛的人,個個都在我身邊。只是這幸福……能維持多久呢?』
爺爺微微一怔,隨即語氣笃定:『當然會是一輩子。只要你好好珍惜這段緣分,幸福自然而然就會一直跟著你。知道嗎?』
我想說“知道”,可話卻堵在喉嚨裏,怎麽也說不出口。爺爺還不知道,我和煥的緣分或許只是“短暫”的。不久之後,他就要簽署離婚協議,還我們彼此“自由”。我……還該爲這短暫的“幸福”而努力嗎?
我閉上眼睛,不再去想,只是跟著音樂,輕輕哼起那首《交換舞伴》。
『绮,這支舞該輪到爸爸了吧?』鶴崎叔叔的聲音在身旁響起。
爺爺將我的手交給鶴崎叔叔,開懷笑道:『喲,看看我們家的寶貝多厲害,個個都搶著要和她跳舞呢。』
鶴崎叔叔接過我的手,自豪地說:『那當然,她可是我們家最漂亮的兒媳婦,搶手是一定的。你瞧瞧周圍,有多少羨慕的目光啊。』
鶴崎叔叔還是和往常一樣,永遠給我一種“親切溫暖”的感覺。
我將手搭在他肩上。他注視著我,語重心長地說:『看到你和井燦相處得這麽融洽,我真的很高興。我的直覺沒錯,你們倆確實很相配——無論是外形,還是內心。你們給人的感覺,總是那麽真摯、純淨、善良。希望你們能永遠保持這樣的心態,那麽你們的婚姻,一定會美滿無瑕。』
我怔了怔。叔叔給我的評價總是如此之高,讓我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回應。
同一首《交換舞伴》,我已交換了三位舞伴,但心裏最渴望的,始終是煥。
我目光投向舞池,開始尋找他的身影。先看見了鶴崎阿姨,隨後便感覺一道視線正落在我身上。我循著感覺望去,就這樣,與煥的目光在半空中不期而遇——原來鶴崎阿姨的舞伴,正是煥。我們隔著人影與燈光,靜靜地凝望著彼此。
耳邊的歌詞,仿佛在吟唱我此刻的心境:
“我的目光在滿場追隨著你,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0hYhQMfF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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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再次握住你的手。”
『呵呵……』鶴崎叔叔忽然輕聲笑了。我回過神,問道:『怎麽了,爸?』
『跟我來。』鶴崎叔叔帶著命令式的溫柔口吻說道。我們停下舞步,他徑直牽著我,走向煥和鶴崎阿姨。
『井燦。』鶴崎叔叔喚道。煥和阿姨聞聲停了下來。
『來。』鶴崎叔叔牽起我的手,鄭重地放入煥的掌心,語氣沈穩而飽含深意:『兒子,這只手,你可要牽牢一輩子。好好珍惜。』
說完,他鼓勵般拍了拍煥的背。
『是的,爸。』煥握緊了我的手。當他溫暖的手指與我十指相扣的瞬間,那份暖意仿佛沿著指尖,一路蔓延至我的胸口。這感覺,像一個嶄新的承諾與誓言——牽牢我的手,一輩子。
一輩子……我們之間,還有可能嗎?
我和煥重新起舞,在旋律中旋轉。心中掠過一抹前所未有的、交織著甜蜜與淒涼的複雜滋味。心跳在胸腔裏鼓動著,酸酸的,又甜甜的。
歌曲漸漸接近尾聲,只剩下最後幾段旋律。
煥和我的舞步慢了下來。我微微喘息,擡眸望向他。彼此的眼神中,都流露出一絲清晰的“不舍”。歌詞在耳邊低回萦繞:
“所以我會不斷地交換舞伴,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1GYvEEL4eC
直到我又在你懷裏。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3yEQsdCuR
哦親愛的,我再也不願交換舞伴……”
這正是我的心聲——“我再也不願交換舞伴”。我不由自主地更緊地握住他的手,仿佛害怕一松開,眼前這個人就會再度消失。
音樂聲止,余韻袅袅。我們卻依然凝視著彼此,不舍與傷感驟然齊齊湧上心頭。一切……該結束了嗎?我該放手,還他自由了,是嗎?
煥靜靜地看著我,那雙眼中盛滿了化不開的柔情,看得我的心都醉了。
他緩緩俯下身,在我臉頰上,印下一個輕柔而深情的吻。
ns216.73.217.14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