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該起床啦!』
清晨時分,珠嫂輕手輕腳地走進我的房間,拉開了那層粉色的絲絨窗簾。
一束淡白微涼的晨光斜斜地探入,正好落在我枕邊。我下意識地擡手遮在眼前。
『珠嫂早。』
我帶著未散的睡意,含糊地應了一聲,懶懶地從床上坐起身。
已經許久沒有感受過這般全然松懈的滋味了。過去那一年,每一天都像擰緊了發條:天未亮就要起身爲孩子們張羅早飯,幫菖蒲婆婆准備麻糬的材料,上午匆匆趕往學校,下午又得掐著點兒去菊水屋打工。日子被填充得滿滿當當,像個停不下來的陀螺。如今辭了工,離開小倉村,生活忽然空出一大塊,心也跟著晃蕩了一下,沒著沒落的。菖蒲婆婆、小善、小蜜、小米……好想念他們一家子熱鬧溫暖的氣息。
此刻的我,仿佛被按下了某個切換鍵,又回到了“大小姐”的軌道上,住回這間寬敞卻總覺得少了些聲響的大房子。這幾日過得閑散,不是去書店消磨半日,便是照著食譜在家“鑽研”些新花樣。睡在精心布置的公主房裏,躺在蓬松柔軟的大床上,冷氣送出宜人的涼風,一切瑣事都有珠嫂細心打點。說真的,起初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轉變,我有些無所適從。但爲了不讓珠嫂擔憂,我總要努力適應,學著扮演回那個看起來應當無憂無慮的“慕容绮”。
我順手撈過床畔那只幾乎與人等高的毛絨兔,把臉埋進它柔軟的肚皮蹭了蹭,揉著惺忪的眼問:『珠嫂,幾點了?』
『快九點啦。』
珠嫂答著,走到我床邊那張漆成明紅色的小巧木桌旁,拿起細嘴噴壺,開始爲我那盆“幸運草”灑水。水珠落在嫩綠的葉片上,瑩瑩顫動。她瞧著那抹生機盎然的綠意,臉上不由得浮起溫和的笑意:『我真是越看越喜歡這盆小草。說起來,你小時候也收到過一盆呢,還記得嗎?』
『有嗎?』
我有些茫然,目光也落在那盆煥贈的四葉草上,睡意尚未完全散去,『我怎麽……一點印象都沒了。』
『有的,在鶴崎先生府上。真一點都想不起來了?』珠嫂在床沿輕輕坐下。
『他們家?』我喃喃重複,聲音很輕。記憶深處似乎確實有那麽一個模糊的影子,但真要用力回想,卻什麽也抓不住。
『全忘了?』珠嫂又問。
我輕輕搖了搖頭。
『那你總該記得,小時候在鶴崎家,見過他們家那位小少爺彈鋼琴吧?』
『記得的。』我將懷裏的大兔子摟得更緊了些,凝神聽她往下說。
『那天我陪著你,忽然不知從哪兒飄來一陣小提琴聲,那曲子啊,又美又傷心。你一聽,不知怎麽的,就受不住了,一下子撲到我懷裏,說忽然好想爸爸媽媽……接著便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珠嫂說著,語氣裏仍裹著當年的心疼。
那陣幽咽的小提琴聲,我一直記得格外清晰。哀婉的旋律絲絲縷縷,每次不經意回想起來,脊背仍會掠過一絲微涼的顫栗。
『正你哭得傷心的時候,』珠嫂的聲音將我從片刻的恍惚中拉回,『鶴崎家的一位傭人走了過來,手裏捧著一小盆青翠的‘幸運草’,說是他們家小少爺讓送來的。還說……‘送你一盆幸運草,願你從此快樂安康。’』
就在珠嫂吐出最後那幾個字的瞬間,我的心口仿佛被一枚極細的針,輕輕地、卻又無比精准地刺了一下!
多麽似曾相識的一句話。幾乎一模一樣的祈願,另一個人,也曾對我輕聲說過。
我微微噘嘴,咕哝道:『哼,您又取笑我!多虧我簽了字,他才能順順當當和心上人訂婚,我這叫成人之美好不好!』
『是是是,我們小姐這叫“歪打正著”!』
珠嫂被我逗樂,緊接著追問,『那你們到底聊了些什麽?』
一提那天,我的興致便低落下來:『我看他壓根兒不想見我。當時我暈倒了,在休息室昏睡。他一確認我是慕容绮,立刻就叫了宋秘書過來安排,隨後便讓司機送我回家了。就這麽簡單。所以我們……其實根本沒真正打上照面,更別說交談了。』
『我想……他或許也有些不知該如何面對你吧。』珠嫂自己揣度著,『見了面,又能說些什麽呢?』
我默然點頭。此刻能如此心平氣和地與珠嫂談起井燦和那段往事,連我自己都有些意外——看來,有些東西,是真的被時光悄然撫平了棱角。
『一會兒想去哪兒轉轉?』珠嫂適時轉移了話題。
『想去書店逛逛,順便街上走走。』我揚起笑臉。
叮鈴鈴——
清脆的手機鈴聲蓦然響起,打破了晨間的靜谧。
『是你的電話吧?』珠嫂問。
『嗯。』我應著,將兔子娃娃輕輕放到一旁。
珠嫂走到書桌前拿起我的手機,瞥了一眼屏幕,走回來遞給我:『是老爺。』
我接過手機,珠嫂便會意地微微一笑,輕手輕腳帶上門,退出了房間。
『喂,爺爺。』
『小绮啊,聽你姑姑說你搬回家住了?身子都調理好了嗎?』爺爺的聲音從聽筒那端傳來,依舊渾厚而溫暖。
『全好了,一點事都沒了。爺爺,您什麽時候回來?我可想您了。』我忍不住拖長了尾音,帶上些許撒嬌的意味。
『已經讓你姑姑在張羅機票了,具體日子一定下來就告訴你。』
『真的?你們快要回來了!』我開心地提高了聲音。想到不久便能見到爺爺,連心底那點莫名的空落似乎都被沖淡了許多。
『是啊,回去看看我的寶貝孫女。哎,你等等……你姑姑搶著要跟你說話呢。』接著,聽筒裏便傳來姑姑那爽利幹脆的嗓音:『喂,小绮!』
『姑姑!聽說在訂票了?訂好了嗎?』
『還沒呢,眼下正是旺季,票緊。說起這個,有件正經事得交給你辦。』姑姑的語氣忽地正經起來。
『什麽事?』我邊問,邊掀開身上的薄被,赤足踩上柔軟的地毯,走下床。
『是這樣,一位生意上往來多年的老朋友,他家公子辦結婚喜宴,給咱們家遞了帖子。可我和你爺爺都在國外,一時趕不回去。你就代表咱們家,也代表公司,去露個面吧。』
『這……』我遲疑了一下,『能不能不去呀?我誰都不認識。』
『不行,一定得去!』姑姑斬釘截鐵,不留商量余地。
『爲什麽嘛?』我不大情願地嘟囔。
『你不去,人家會覺得我們慕容家失了禮數,不給面子。所以非去不可。』姑姑幾乎是用下達指令的口吻說道。
唉……我認命地長歎了一口氣:『好吧……地點呢?什麽時間?』
『明晚七點整。我會跟家裏司機交代清楚地點,你只需要把自己收拾得漂漂亮亮,准時出席就好。還有,現在,去把你的衣櫃打開。』
『開衣櫃幹嘛?』我疑惑。
『先打開,快去。』姑姑不容分說地催促。
我只好趿拉著拖鞋,走到那面頂天立地的衣櫃前,拉開沈重的櫃門,對著手機說:『開了。』
『你仔細找找,裏頭應該挂著一件白色的短款禮服裙。』姑姑指示道。
我在琳琅滿目的衣裙間細細翻看,果然瞥見一件款式別致的白色小禮服,安靜地懸在那裏。我有些訝異:『還真有這件!我這些天怎麽完全沒注意到?』
『是我上個月寄回家的,特意囑咐珠嫂挂進去的。你這粗枝大葉的丫頭,我本來也沒指望你能發現。』姑姑了然地解釋,『總之,明晚就穿這件。頭發稍微燙卷些,打扮得矜貴點,像個真正的名門閨秀。記住,你是代表慕容家出場,言行舉止要端莊得體,明白嗎?』
『明白啦,姑姑。遵命——』我拖著長音,故作乖巧地應道。
『你這孩子,』姑姑被我逗笑,隨即又道,『還有啊……』
『啊?還有?』我忍不住小聲抗議。
『最後一個交代,這個你必須照辦。』姑姑的語氣又恢複了嚴肅。
『好好好,一定照辦。什麽事?』我走回床邊,在床沿坐下。
『上次鶴崎家送來的那枚婚戒,明晚你也戴上。』
『不是吧?您要我把它當普通首飾戴出去?這……這多不合適啊,姑姑。我不要!』我立刻反對。
『聽我的,戴上。我會讓珠嫂替我“監督”你。要是明晚我交代的這幾樁事,你有哪一樁沒做到……』
姑姑頓了頓,祭出殺手锏,『那你爺爺回國的行程,恐怕就得往後挪挪了。你自己掂量吧。挂了。』
“威脅”的話音未落,姑姑便幹脆利落地收了線,只留我握著手機,對著驟然安靜下來的房間,怔忡了半晌。
×××
傍晚六點,我已換上那襲白色禮服,靜靜坐在妝鏡前。
珠嫂正立在我身後,手中的梳子輕柔地劃過我的發絲。她望著鏡中的我,眉眼彎彎地笑道:『瞧,頭發這麽一燙,微微卷起來,整個人看著更優雅、更知性了,有種說不出的沈靜美。真好看。』
我擡眼看向鏡中。柔和的燈光下,禮服泛著珍珠般的光澤,微卷的發梢垂在肩頭,確實與平日有些不同。我輕輕抿了抿唇,回她一個淺淡的笑。
『時候差不多了,該准備出發了。』珠嫂放下梳子,又記起什麽似的,低聲問,『那枚戒指……戴上了嗎?』
『珠嫂,』我歎了口氣,轉過身面對她,『戒指我就不戴了。我真不明白姑姑,爲什麽非要我把那枚戒指當首飾戴出去。』
『可她再三叮囑過的……』珠嫂臉上浮現出些許不安,『還是帶在身邊吧,好歹是個交代。』
我沒有再爭辯,起身走到梳妝台前,拉開抽屜取出那只深藍色的絲絨方盒。在珠嫂注視下,我輕輕打開盒蓋——那枚造型精致的戒指正靜靜躺在天鵝絨襯墊上,在燈光下折射出一點微冷的光。
『你看,戒指在這兒呢。』我將它從盒中取出,放進手拿包的夾層裏,『瞧,戒指在裏面,我現在就放進我包裏,帶在身上。這下妳可以跟姑姑交代了吧?』
珠嫂看著我這一連串動作,神情緩和下來,露出一個無奈又寬慰的笑容:『好,帶在身上就好……這樣我也算能交代過去了。』
xxx
司機將我送至碧皇酒店——全城最富麗堂皇的五星級酒店。
賓客絡繹不絕地步入酒店大門,想必都是前來參加婚宴的。人人盛裝出席,男士西裝革履,女士裙裾翩翩,個個氣質非凡,顯然賓客皆非尋常之輩。
我下了車,緩步走向宴會廳所在樓層。站在華麗的大廳門外,我靜靜環視四周。這究竟是哪位世家子弟的婚禮?陣仗如此隆重,倒是我生平首見。
我悄悄探頭望向宴會廳內部,刹那間竟有些怔忡。眼前是一片夢幻般的紫——浪漫的紫色是這場婚禮的主調。深淺不一的紫緞如水般垂挂,營造出柔美而富有層次的視覺盛宴。賓客席的長桌中央,瑩瑩燭火在精致的玻璃罩中搖曳,與嬌豔的鮮花相互映襯。純白的椅背上系著粉色的蝴蝶結絲帶。猩紅的地毯上,潔白的玫瑰花瓣鋪灑一路,極盡浪漫之能事。主禮台上,巨大的雙心氣球構成背景,兩側懸挂著金色的“囍”字。我定睛細看,氣球下方懸著一行清晰的字:
“永結同心 —— 鶴崎•初聯婚”。
鶴崎?
鶴崎?!
一個駭人的念頭如閃電般劈入腦海,我的心跳驟然失序,指尖開始微微發涼。
不……不會的!姑姑絕不會這樣對我!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來。就在此時,眼角余光瞥見宴會廳內一個熟悉的身影——我瞬間僵住,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不可能……這怎麽可能?!姑姑爲什麽要騙我來參加鶴崎井燦的婚禮?她硬逼我戴上那枚戒指……究竟是什麽意思?難道是要我來砸場子的嗎?
井燦身著剪裁完美的白色西裝禮服,系著黑色領結,胸前別著一朵雅致的紫色襟花。他神采飛揚,比記憶中更爲俊朗挺拔——任誰一看,都知他是今晚當之無愧的新郎。
我該怎麽辦?
不行……絕對不行!我不能留在這裏,這局面太過難堪!眼見賓客不斷從我身旁談笑入場,恐懼促使我不由自主地向後退去。
剛一轉身,便結結實實地撞上了一個人。對方猝不及防,被我撞得踉跄後退了幾步。我慌忙擡頭,待看清來人面容,頓時愕然失聲:
『媽……』舊日的習慣讓我脫口而出。再看向她身側,我急忙又喚:『爸……』
我打量著眼前這對夫婦。鶴崎阿姨身著一襲深藍色晚禮服,頸間與耳畔點綴著瑩潤的珍珠,發髻優雅挽起,高貴中透著百合般的清雅芬芳。鶴崎叔叔則是一身筆挺的黑色西裝,面容英挺,身姿挺拔不遜其子,二人正朝我展露著溫暖的笑容。
『绮,你來啦!怎麽站在外面不進去呢?』鶴崎阿姨親切地挽住我的手臂,話音裏透著毫不掩飾的欣喜。我還來不及尋個托辭婉拒,便被她與叔叔一左一右,半是引領半是輕推地帶進了那燈火輝煌的宴會廳。
阿姨邊走邊側過頭,含笑的目光在我身上流連:『绮真是長大了,越發標致動人。瞧這身打扮,清雅得跟朵百合花似的,我方才險些沒認出來。讓我想想……我們有多久沒見了?今晚能見到你,媽心裏真是說不出的高興。待會兒啊,一定讓井燦過來好好跟你打聲招呼。』
『媽,我……』心下惶然不安,我試圖說些什麽,聲音卻微弱地消散在周遭隱約的談笑風生裏。
『來,這邊坐。』走在前面的鶴崎叔叔已停在主桌旁,轉過身朝我們溫和地招手。
『快,我們去主桌。一會兒新郎新娘也會過來,大家正好一起。』阿姨笑語嫣然,手上的力道卻溫和而堅定,不容我退縮。
我像一具失了魂的提線木偶,只能被動地挪動腳步。待混沌的思緒稍定,赫然發現自己已被安置在了主桌之畔。
『喏,你的位子在這兒。』阿姨熱情地按了按我的肩,示意我落座。
我僵硬地坐下,背脊挺得筆直。阿姨俯身湊近,溫熱的呼吸拂過我耳畔,聲音壓得極柔:『好孩子,你先坐坐,定定神。我和你爸爸還得去招呼幾位遠道而來的客人,去去就回。』
我還未來得及作出任何反應,鶴崎叔叔已帶著歉然的微笑開口:『臨時要失陪片刻,實在抱歉。不過井燦很快就到,讓他先陪你說說話。』
天啊……此刻我最懼怕聽到的,莫過于這句話。我不想見井燦,尤其在這樣一個場合,以這樣的身份——這該是何等荒謬又難堪的局面?哪有婚禮當日忙得腳不沾地的新郎,還要特意抽身來陪伴他法律上已成“前妻”的女子?
我勉強牽動唇角,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面前的桌面上。那張小巧精致的座位卡,像一道無聲的驚雷,猝然劈入我的視野——
“鶴崎 慕容绮”。
我的名字,竟以這樣的方式,早已被烙印在此。更讓我心驚肉跳、血液幾乎逆流的是,緊鄰我右手邊的另一張卡片上,清晰地印著:“鶴崎 井燦”!!!
渾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間凍結。這究竟是怎麽回事?爲何要將我安排在新郎身側?那位即將成爲他妻子的新娘,目睹此景會作何感想?而最令我困惑惶恐的是——我的姓氏之前,爲何依舊冠以“鶴崎”?那紙解除一切的協議,難道不曾生效?
不行,我必須立刻問個明白!
我惶急地擡首四顧,觸目所及盡是陌生而光鮮的面孔,人人言笑晏晏,無人知曉我內心的驚濤駭浪。我該向誰開口?誰能給我一個答案?
極度的不安驅使著我。我匆忙從手包裏翻出手機,指尖微顫地按下姑姑的號碼。聽筒裏傳來的,卻是冰冷而重複的機械女聲:“對不起,您所撥打的用戶已關機……”
不甘心地,我又撥通了姑姑在加拿大的宅電。綿長而空洞的忙音,一聲接一聲,敲打在我緊繃的神經上,最終歸于沈寂,無人接聽。
心慌意亂如同瘋長的藤蔓,瞬間纏緊了五髒六腑。我死死攥著已然發燙的手機,指尖冰涼,抑制不住地輕顫。
就在這幾乎要被無助淹沒的關頭,一只溫暖寬厚的手,輕輕地、安撫般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蓦然回首——
刹那間,仿佛溺水中望見了渡舟,絕境裏得遇救贖!
我猛地從椅子上彈起身,所有的僞裝與強撐都在這一刻瓦解,驚喜與委屈交織著沖上喉頭,化作一聲帶著哽咽的呼喚:『爺爺!』
隨即,我幾乎是撲進了那個溫暖而熟悉的懷抱,雙臂緊緊環住他的脖頸,將臉埋在他帶著熟悉淡香的衣襟前,聲音悶悶的,難以置信:『天啊……我不是在做夢吧?您真的回來了?』
『不是夢,孩子。爺爺回來了。』蒼老卻依舊有力的手掌,輕輕拍撫著我的背。那令人安心的沈穩嗓音,此刻聽來猶如天籁。
『不只是爺爺,看看還有誰?』一道熟悉的、爽利中帶著笑意的聲音自身後響起。
我倏地從爺爺懷中擡起頭,轉身望去——燈光下,姑姑正含笑望著我,眼中閃爍著熟悉的狡黠與疼愛。
『姑姑!』
我松開爺爺,又驚又喜地給了她一個結實的擁抱。
接連的沖擊讓我幾乎語無倫次,只能緊緊攥著爺爺和姑姑的手,指尖傳來的溫度是那樣真實:『今晚……今晚這‘驚喜’,實在是一個接著一個,我都快……快反應不過來了。』
姑姑臉上漾開一抹混合著得意與頑皮的笑容,壓低聲音道:『怎麽樣?這可都是你姑姑我精心策劃的,就爲了今晚給你一個大大的驚喜。喜歡這個安排嗎?開不開心?』
我忙不叠地點頭,心中卻五味雜陳,那份“驚喜”裏摻雜了太多難以言喻的惶惑與不安。
爺爺慈愛地端詳著我,擡手輕輕拂開我額前一縷碎發,眼中滿是欣慰:『讓爺爺好好瞧瞧。嗯,眼睛還是這麽亮,就是好像又瘦了些。我的寶貝孫女,真是出落得越來越水靈了。』
說罷,習慣性地伸手,輕輕捏了捏我的鼻尖。
這時,鶴崎叔叔與阿姨也含笑走了過來。
姑姑立刻笑吟吟地迎上前,語氣熟稔:『多謝親家幫忙,這場戲才演得這麽圓滿。你們看我們家小绮,驚喜得都說不出話來了。』
鶴崎阿姨徑自走到我身邊,張開手臂給了我一個輕柔卻充滿暖意的擁抱,掌心在我背上輕撫,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真好……盼了這麽久,今晚,我們一家人總算是真正團圓了。』
『大家快別都站著了,都請入座吧。』鶴崎叔叔朗聲招呼,風度翩翩,『儀式馬上就要開始了,新郎新娘也該入場了。』
衆人依言紛紛落座。姑姑自然地坐到了我左手邊的位置,爺爺則與鶴崎叔叔相鄰而坐。
我如坐針氈,眼角余光不由自主地瞥向右手邊那個依舊空著的、屬于“鶴崎井燦”的座位。心底暗暗祈求,能否臨時換個位置?我實在無法想象,要如何以這般尴尬的身份,與今晚的男主角比鄰而坐。局促感讓我手足無措,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就在這時,姑姑忽然伸出手,不輕不重地在我手背上拍了一下。隨即,她傾身湊近,用只有我們兩人能聽清的氣音,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責備,低聲問道:『戒指呢?!怎麽沒見你戴上?』
『不想戴。』我同樣壓低聲音,倔強地吐出三個字,別開了視線。
她再度靠近,溫熱的氣息噴在我耳廓,語氣裏的不滿已然明顯:『爲什麽不戴?我特意囑咐過的。今晚場合重要,記者來了不少,該有的禮數不能缺。』
『我……』我剛想辯解,反駁的話還未組織成句——
“啪”。
一聲清脆而輕微的響動。
霎時間,宴會廳內所有璀璨的水晶吊燈、壁燈、裝飾燈齊齊熄滅,只余下安全通道微弱的綠色熒光。鼎沸的人聲如同被一只無形的手驟然掐斷,陷入一片寂靜的黑暗。
緊接著,“啪”。
又是一聲。
一道純淨柔和的追光,如同月光傾瀉,精准而溫柔地籠罩在禮台正中央。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束光吸引過去。
光影之中,一位小提琴手背對賓客而立。他身著一襲純白禮服——雪紡紗質地的長袖襯衣,外罩剪裁合體的白色刺繡馬甲,馬甲上綴著複古精致的紐扣,宛若從古典畫卷中走出的白馬王子。
我下意識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白色禮服,心底掠過一絲莫名的荒誕感:我這兩身白衣,和小提琴手的白禮服未免也太過“相襯”了些。
隨後,優美舒緩的琴聲流淌而出,彌漫在整個宴會廳。是帕赫貝爾的《D大調卡農》。悠揚婉轉的旋律瞬間攫住了所有賓客的心神。許多人的臉上浮現出感動之色。
接著,小提琴手緩緩轉過身來。
就在他轉身的刹那,場內先是一靜,隨即爆發出熱烈的掌聲與低低的驚歎。甚至有幾位年輕女士激動地站起身來。
唯獨我。
沒有鼓掌,沒有驚歎,沒有一絲一毫融入這感動的氛圍。
我瞪大了雙眼,瞳孔因極致的震驚而微微收縮,難以置信地死死盯著台上那個在追光下宛如周身萦繞著星輝的人——
那眉眼,那身形,那即便隔著距離也能感受到的獨特氣息……
竟然是……
煥?!
台上的煥,仿佛徹底褪去了我記憶中那個在小鎮巷弄裏溫和淺笑的青年模樣。此刻的他,周身散發著一種我從未見識過的、他散發出貴族般的矜貴和氣息,英俊帥氣的外表不知迷倒台下的多少千金小姐。
他微微垂眸,專注地駕馭著琴弦,每一個音符都流淌得恰到好處,輕易俘獲了台下無數驚豔的目光。
琴聲繼續悠揚地流淌,與此同時,宴會廳那兩扇沈重的雕花大門,被侍者徐徐向兩側拉開。
新郎與新娘,在萬衆矚目之下,攜著手,緩緩步入這片被音樂與燭光柔化的夢幻之境。
新娘美麗得令人屏息。一襲華美繁複的米白色曳地婚紗,裙擺如雲朵鋪展,頭紗輕覆,手中捧著鮮豔欲滴的紅玫瑰捧花,高雅純潔得仿佛不食人間煙火的天鵝。
現場的氣氛在這一刻被徹底點燃,推向沸點!歡呼聲、掌聲、祝福的喟歎聲如同潮水般洶湧而起,幾乎要將現場司儀介紹新人姓名的話語徹底淹沒。
新娘輕輕挽著新郎的手臂,兩人面帶無可挑剔的幸福微笑,踏著鋪滿潔白花瓣的猩紅地毯,一步一步,向著主禮台,也向著我們所在的主桌方向走來。
我呆坐在椅子上,渾身僵硬,一動不動地望著那對正接受著全場祝福的“新人”。
新郎,我自然認得,那是鶴崎井燦。
而讓我幾乎窒息,血液倒流的是,那位依偎在他身旁、笑靥如花的新娘——
我竟也認識!
她不是別人,正是煥自幼一起長大的摯友,初雪晴?!
“轟”的一聲,仿佛有驚雷在腦海中炸響!霎時間,無數混亂、荒謬、令人脊背發涼的念頭,如同被飓風掀起的驚濤駭浪,在我已然混沌不堪的腦中瘋狂翻湧、撞擊!
煥和初雪晴……他們兩人,究竟在謀劃著一場怎樣令人匪夷所思的棋局?一個不惜編織謊言、以“目的”接近利用了我;另一個……難道竟以婚姻爲籌碼,利用了井燦?!
天啊……這到底是個怎樣荒謬絕倫、光怪陸離的局面?一陣強烈的眩暈與反胃感猛地竄上喉頭,我死死咬住下唇,才勉強壓制住那股幾乎要當場嘔吐出來的沖動。
台上,煥的演奏在一段華麗而深情的華彩樂句中,完美收尾。他右手執弓,微微傾身,向台下致意。雷鳴般的掌聲經久不息,久久回蕩在宴會廳高高的穹頂之下。
新郎新娘也在這如潮的掌聲中,相攜來到了主桌前。然而,井燦並未如座位卡所示走向我身旁的空位,而是極自然地與初雪晴一同,坐在了我的正對面。
井燦姿態從容依舊,他微微側首,對著身側的初雪晴,擡手示意了一下爺爺和姑姑的方向,語氣溫和地介紹:『雪晴,這兩位是慕容绮的姑姑和爺爺。』
初雪晴聞言,立刻展現出無可挑剔的大家閨秀風範,她儀態萬千地轉向爺爺和姑姑,唇角彎起恰到好處的甜美弧度,微微颔首致意,動作優雅得體。
接著,鶴崎叔叔含笑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他擡手指向我,語氣鄭重地向初雪晴介紹道:『雪晴,這位就是慕容绮。現在,你們正式認識一下。』
初雪晴的目光隨之移來,與我的視線在空中相接。她唇邊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些許,那雙清澈的眼眸中看不出絲毫異樣:『慕容绮,真高興,我們又見面了。』
說完,竟還朝我極快地、帶著些許少女嬌俏地眨了眨眼。
天……她怎能如此鎮定自若?而我,只覺得全身的血液都快要凝結成冰,四肢百骸僵硬得不聽使喚,連一個最簡單的回應笑容都擠不出來。
井燦亦將目光投向我,點了點頭,語氣是一貫的平靜與客氣,聽不出太多情緒波瀾:『你好。上次在鶴慕集團招聘會上我們曾見過,不過當時你身體不適,未能正式交談,很是遺憾。』
坐在我身旁的姑姑立刻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信息,她好奇地傾身湊近我,半是驚訝半是習慣性地帶上一絲責備,壓低聲音問:『這事你怎麽從沒跟我提過?』
我臉上只能艱難地扯動肌肉,擠出一個比哭還要尴尬難看的笑容,喉嚨發緊,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井燦仿佛沒有注意到我的窘迫,他接著剛才的話,語氣依舊平穩,補充道:『幸好當時燦也在現場。我通知了他,他便立即趕過去照顧你了。』
燦?
他口中這個自然而然地吐出的“燦”……是誰?
我聽得雲裏霧裏,一片茫然。
身旁的座椅忽然被人拉開。
我下意識地轉頭,呼吸在那一刻微微一滯——是煥。
他竟然就這樣自然而然地坐到了我身邊的空位上,仿佛這本就是他的位置,神情坦然得沒有半分遲疑。
『喂,你……』我正要開口,他卻已從容地轉向餐桌,對著在座的各位一一颔首致意,聲音清朗而含笑:
『爸,媽,爺爺,姑姑,』
他的目光掠過對面,在那對新人身上稍作停留,笑意加深,『哥,雪晴。哦不對——從今天起,我該改口叫“大嫂”了。』
話音落下,他才緩緩地、完全地轉過頭來。目光如同沈靜的湖水,穩穩地落在我臉上,將我所有未出口的話語都堵了回去。我們就這樣對視了片刻,周遭的喧鬧仿佛瞬間退至很遠。
半晌,他才輕聲開口,那熟悉的嗓音裏帶著一絲難以辨別的複雜情緒:
『好久不見。你……還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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