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仿佛從一片黏稠的黑暗深處艱難上浮。當我再度撐開沈重如鉛的眼簾時,視野裏只有一片單調而刺目的白。消毒水冷冽的氣味固執地鑽入鼻腔,提醒著我身在何處——醫院的病床。
我費力地轉動眼珠,渙散的視線努力對焦,終于看清了守在床邊那熟悉而溫暖的面容。是珠嫂,從小看著我長大、如同半個母親般的珠嫂。見到至親之人,連日來積壓在心底的所有委屈、驚惶與痛楚,瞬間沖垮了搖搖欲墜的堤防。淚水毫無預兆地湧出,沿著眼角悄然滑落,迅速在素白的枕套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孩子……你可算醒了!』珠嫂的聲音裏帶著明顯的哽咽。她急忙拿起溫熱的濕毛巾,動作極輕地爲我拭去淚痕,自己眼眶卻也紅了。她小心翼翼地將我扶起,讓我靠坐在升起的床頭上。
『我……爲什麽在這裏?咳咳……咳咳咳……』
話未說完,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便猛地攫住了我,仿佛有只無形的手在狠狠擠壓我的胸腔,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痛。
珠嫂連忙輕柔地拍撫我的後背,聲音放得更柔:『快別急著說話。醫生說了,是急性支氣管炎。你連續幾天高燒不退,又染了重感冒,身子虛透了。』
見我咳得蜷縮起來,她心疼地扶我重新躺好,粗糙卻異常溫暖的手掌撫過我的額頭,『好孩子,告訴珠嫂,到底出了什麽事?怎麽把自己弄到要淋大雨的地步?』
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前幾天,菖蒲婆婆帶著一位……生得十分俊朗體面的年輕人,一起來醫院看過你。我剛好在門外,聽見婆婆低聲勸那孩子,說讓你先靜靜,等你情緒平複些再見。』
她仔細端詳著我的神色,語氣越發謹慎,透著心疼,『我雖不清楚你們年輕人之間究竟怎麽了,但那男孩子……滿臉的歉疚和擔心,是做不了假的。』
她終是輕聲問出了口,『你那樣不顧自己……是因爲他嗎?』
我沒有回答,也無法回答。只是默默地轉過身,背對著她,緊緊閉上了眼睛。一只手不自覺地按上心口,那裏正傳來一陣陣沈悶的絞痛。我知道她說的是誰。此刻,那個名字,那個人,是我最不願觸碰的傷口。
珠嫂沒有追問,只是深深地歎了一口氣。她彎下腰,仔仔細細地替我掖好每一個被角,仿佛想用這細致的動作將我包裹進安全的繭裏。
她安撫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聲音慈祥而笃定:『孩子,記住,只要有家人在,就沒有過不去的難關。別想了,什麽都別想,現在只管好好休息。天大的事情,等你好了再說。我出去給你爺爺和姑姑打個電話,他們遠在加拿大,心都急碎了。』
家人……是的,只有血脈相連的家人,才會永遠毫無條件地站在我這邊,不會欺騙,不會背叛。一股強烈的、幾乎帶著酸楚的思念猛地撞上心頭。我想回家,回到爺爺身邊,回到那個永遠爲我亮著一盞燈、永遠是我最後堡壘的地方。
就在珠嫂拉開房門,即將踏出去的那一刻,我用盡力氣,撐起虛軟的身體,啞聲叫住了她:『珠嫂!』
她停在門口,回頭望來,眼中盛滿憂慮。
我吞咽了一下幹痛的喉嚨,聲音嘶啞得幾乎不成調:『我想……咳咳……回爺爺家。我想……回家。』
珠嫂靜靜地看了我幾秒,那雙閱盡世情的眼睛裏,迅速掠過了然、疼惜,以及一種堅定的保護欲。她沒有多問一句,只是重重地、溫柔地點了點頭:『好。珠嫂知道了。等你醫生點頭說出院,咱們立刻就走,回家去。現在,閉上眼睛,好好睡一覺,什麽都別怕。』
房門輕輕關上。我順從地躺下,可那股被欺騙、被傷害的尖銳痛楚,卻像陰魂不散的幽靈,緊緊纏繞著我。我甚至荒謬地希望醫生能給我一針,讓我沈入無知無覺的深眠,忘掉所有不堪的記憶。就這樣,帶著一顆傷痕累累的心,我昏昏沈沈地睡到了第二天。
翌日清晨,護士收走早餐托盤後,我隨手拿起珠嫂帶來的幾本雜志翻看。珠嫂一早就回家,說要親自給我煲湯。
叩、叩、叩。
敲門聲響起,隨後,羽勳和羽琴兄妹並肩走進了病房。
羽勳的手中,竟捧著一大束盛放的紅玫瑰,那濃烈鮮豔的顔色,與病房素淨的背景格格不入,帶著一種突兀的、甚至有些咄咄逼人的生機。
『你們來了……咳咳……』
我放下雜志,剛想說話,喉間的癢意便催出一陣咳嗽。
『绮!』羽琴立刻快步搶到床邊,臉上是毫無掩飾的純粹關切,『你臉色比昨天好些了!看到你能坐起來,我總算放心一點了。』
『嗯,好多了,就是……咳咳……還有點咳。』我勉強笑了笑,氣息仍有些不穩。
羽琴連忙伸手,力道適中地輕拍我的後背:『快別說話了,先順順氣。』
而自進門起就沈默著的羽勳,則讓我感到一絲莫名的不安。他臉色沈郁,唇線緊抿,手裏那束玫瑰被他握得有些緊。他站在稍遠的地方,不像來探病,倒像來審視什麽。我有些心虛地避開了他的視線,只對他匆匆點了點頭,擠出一個倉促而勉強的微笑。
他悶悶地應了一聲“嗨”,沒有多余的話,徑直走到窗邊的小桌旁,動作略顯僵硬地將那束玫瑰插進空花瓶裏。鮮紅的花瓣上還沾著水珠,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我看著那抹灼眼的紅色,輕聲道:『花……很漂亮,謝謝你們。』
『你這次病倒,是因爲煥,對不對?』羽勳忽然轉過身,沒有任何鋪墊,問題像一把冷冽的刀,直直地朝我劈來。
我渾身猛地一顫,指尖瞬間冰涼。我沒想到,他會如此直接,如此不留情面。
難堪與窘迫如潮水般淹沒了我,我幾乎是本能地垂下了頭,盯著雪白的被單,不敢與他對視。
『哥!你胡說什麽呢!』羽琴驚得一把抓住羽勳的手臂,壓低聲音急切地責備,『來之前不是說好了嗎?不提這些!你怎麽……』
羽勳卻用力甩開了妹妹的手,幾步就跨到了我的病床前。他站得極近,高大的身影帶來一種壓迫感,讓我不由自主地向後縮了縮,呼吸都屏住了。
『紋叔說的都是真的,是吧?』他的目光銳利如鷹,牢牢鎖住我,不容我有絲毫閃躲,『煥身邊早就有了一個談婚論嫁的女人。就是那天晚上,下著大雨,跑去給他撐傘的那個,對不對?』
『我……我也不太確定。』我偏過頭,避開他灼人的視線,回答得蒼白無力。真相的複雜與不堪,讓我無法在此刻向他言說。
『你不確定?』羽勳的語氣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恨鐵不成鋼的焦躁,『你不是因爲親眼看到了,才和他大吵一架,把自己弄成這副樣子的嗎?』
被他這樣步步緊逼,一股混雜著病弱與委屈的激憤沖上頭頂。我猛地擡起頭,眼眶發熱,聲音因激動和咳嗽而斷斷續續:『不是……不是因爲這個!咳咳……咳咳咳……!』
『那到底是因爲什麽?!』他俯下身,追問道,顯然認定了我所有的痛苦都來源于那個叫初雪晴的女子。
『哥!你夠了!』羽琴真的急了,用力拽著羽勳的胳膊往後拉,聲音裏帶了哭腔,『你看看绮!她還病著!咳成這樣!你能不能別再逼她了!我們是來探病的,不是來審問的!』
或許是看到我咳得滿臉通紅、上氣不接下氣的狼狽模樣,羽勳眼中那股咄咄逼人的厲色,終于一點點褪去,被一種深切的懊惱和心疼取代。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語氣軟化下來,帶著歉意:『是我太著急了……對不起。』
他不再追問,只是伸出手,學著妹妹的樣子,有些笨拙卻極其輕柔地拍了拍我的背。
恰在此時,病房門被禮貌地敲響後推開,護士小姐端著治療盤,笑容可掬地走進來:『慕容小姐,打擾一下,該量體溫了哦。』
『啊,我們也該走了。』羽琴如蒙大赦,立刻接過話頭,臉上堆起略顯尴尬的笑容,一邊說一邊幾乎是推著羽勳往門口移動,『绮你好好休息,我們改天再來看你!哥,走了走了!』
羽勳被妹妹推著,腳步踉跄地往外走,卻忍不住頻頻回頭看我,眼神複雜難辨。我努力平複著呼吸,對他們虛弱地揮了揮手。
就在羽勳的身影即將消失在門外時,羽琴突然松開了他,像只靈巧的小鹿般又折返回來,小跑到我床邊。她對拿著體溫計的護士抱歉地吐了吐舌頭:『護士姐姐,就幾秒鍾,一句話,拜托啦!』
然後,她飛快地俯身,湊到我耳邊,用氣音極輕、極快,卻又無比清晰地說:
『不管發生了什麽,我還是相信煥的爲人。我也相信,他對你的心意,不是假的。別輕易放棄啊,绮。』
話音剛落,她便直起身,沖我眨了眨眼,臉上恢複了往日明朗的笑容,揚聲道:『真的走啦!你快點好起來!』
說完,她轉身跑出了病房,輕快的腳步聲很快消失在走廊盡頭。
我怔怔地坐在床上,望著那空蕩蕩的門口,多麽單純而執著的羽琴啊。到了這個時候,她仍然固執地相信著她所看到的“美好”,相信著那個男人或許存在的“真心”。
×××
幾天後,我終于獲准出院。
燒退了,咳嗽也止住了。我慢慢折疊著住院期間穿的病號服,對珠嫂說:『珠嫂,你知道我等這一天等了多久嗎?』
珠嫂將我散落在床頭的雜志仔細收進提包,回頭對我笑道:『不用你說我也知道,你怕是連一刻都不想多待了。出院後,最想做什麽?』
『回爺爺家。』我不假思索地回答,臉上浮現出這些日子以來第一個真正感到輕松的淺笑,『反正這學期已經結束了,假期回家,不是最自然、最應當的事嗎?』
珠嫂確實非常了解我,總是這樣善解人意。和她相處讓我感到無比舒適安心。自從我病倒以來,她從不過多追問,大概深知我不願再提那些事。僅這一點,就讓我感激不盡。
叩、叩、叩。
清脆的敲門聲打破了病房內略顯傷感的甯靜。
我與珠嫂幾乎同時應道:『請進。』
門被推開,我轉頭望去,驚訝地睜大了眼睛——竟是菖蒲婆婆!
『菖蒲婆婆!』我又驚又喜,連忙喚道。
『沒想到我會溜達到這兒來吧?』她揚起慈祥的眉毛,笑容如冬日暖陽般和煦,聲音依舊清脆爽朗,『今兒個總算把雜事都理順了,能抽空來看看你。』
『您快請坐,菖蒲婆婆。』珠嫂利落地搬來椅子,又溫言道,『你們娘倆先說說話,我出去把出院手續最後再核對一遍。』
『好,你忙你的。』菖蒲婆婆笑著在椅中坐下。
待珠嫂帶上房門,我立刻握住菖蒲婆婆布滿歲月痕迹卻溫暖異常的手:『謝謝您特地跑這一趟來看我……孩子們,他們都還好嗎?』
菖蒲婆婆輕輕拍著我的手背:『孩子們可想你了。不過我沒帶他們來,我一個老婆子帶著三個小鬼頭坐火車實在不方便。再說了,』她歎了口氣,『孩子們聽說你可能……不打算回小鎮了,都傷心了好幾天,要是真把他們帶來,我看哪,他們非得纏著你、抱著你的腿,哭鬧著要你一起回去不可。』
我低下頭,心頭蓦地一酸,聲音有些哽咽:『我也好想他們……可是……』
菖蒲婆婆立刻安撫地緊了緊握著我的手:『好孩子,婆婆明白,都明白。是爲了煥,對吧?』
她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長輩特有的關切與謹慎,『你們年輕人之間具體發生了什麽,我不清楚,也不便多問。但我知道的是,煥那孩子……他知道自己錯了。前些天我跟他一塊兒來過醫院,那時你還燒得迷迷糊糊。他守在門外,那懊惱又無措的樣子,像是魂兒都丟了。我看不過去,還勸他,眼下最好先別急著見你,等你自己心裏頭這股勁兒過去了,兩個人再平心靜氣地說話。』
我悲哀地搖了搖頭,語氣出乎意料地平靜:『菖蒲婆婆,您不明白。這一次……不一樣了。我們,再也回不到從前那樣了。』
『怎麽了?』菖蒲婆婆顯得有些驚惶,『事情……真有嚴重到這種地步嗎?』
我痛苦但肯定地點了點頭。其實這些天,我已經用盡力氣不去回想過往。菖蒲婆婆的到來,無疑又掀開了我剛勉強結痂的傷疤。
『孩子,能聽婆婆說幾句嗎?』菖蒲婆婆溫和地問。
我點了點頭。
『你先坐下。』她拍拍床沿。
我順從地坐回床邊。
菖蒲婆婆重新握住我的手,掌心幹燥而溫暖,傳遞著令人安心的力量:『我知道你現在心裏頭不好受,我說什麽,你可能都聽不進去,或者不願聽。婆婆不是要偏幫誰,只想憑著這雙老眼看人多年的經驗,爲煥說幾句可能不中聽、但自覺還算公道的話。你若是覺得有幾分道理,便聽一聽;若覺得全是糊塗話,那就當一陣風,吹過就算了。』
她頓了頓,目光澄澈地望著我的眼睛,那裏面有歲月沈澱下來的智慧與真誠,『绮,煥這孩子,是我看著長大的。他骨子裏良善,懂得體恤人,心思也細。而他待你,用的是‘真心’,這一點,婆婆從未懷疑過。他這次回來,除了處理些自己的事,我知道,他原本是存了心思,想問問你……願不願意同他一道出國念書。他在國外,一直留心打聽著幾所很好的大學,悄悄替你留意著機會。可我猜……他大約是還沒來得及把這些籌劃告訴你,你們之間就……』
她又是一聲輕歎,充滿了惋惜,『單從這件他默默做著、卻未能說出口的事,你就能掂量出,他把你的前程、你的感受,放在了多重要的位置上。他是認真爲你打算過的。』
聽了菖蒲婆婆這番話,我心裏頓時亂成一團,是非對錯的界限再一次模糊起來。我掙紮了片刻,才艱難開口:『可是……婆婆,我見到了煥的另一面,那或許是你們都不曾見過、或是不願相信的一面。對我來說,他始終像一個‘謎’,身上籠罩著我看不透的霧。而且……他爲了自己的前程,不惜……利用了我。』
我頓了頓,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帶著不忍與痛苦,『我真的不想說他不好,因爲我比誰都清楚,在您、在孩子們心裏,他幾乎……是完美的。』
『利用你?』菖蒲婆婆的表情凝固了,滿是難以置信,『這……這從何說起?他能利用你什麽呢?』
『他……』我咬了咬下唇,仿佛要借那一點刺痛來凝聚勇氣,終于將那句沈重的話吐露出來,『他想通過我,接近甚至進入鶴慕集團。』
菖蒲婆婆徹底怔住了。她睜大了眼睛,直直地看著我,仿佛第一次認識我,又或是第一次聽說“鶴慕集團”這個名字。半晌,她才找回聲音,卻帶著明顯的困惑與急切:『你父親的公司?那個……最近風頭正盛的大集團?這……這怎麽可能?是他親口對你承認的?煥……他絕不會是這樣的人,也沒有理由這麽做啊!孩子,你是不是……聽到了什麽風言風語,或者,産生了天大的誤會?』
她更加用力地握住我的手,像是要從中汲取某種確認,『我……我真被你們弄糊塗了!這裏頭一定有岔子!你們必須、必須再坐下來,當面把話說開……』
『不必了。』我很快地打斷她,語氣是自己都未料到的決絕,帶著一種心力交瘁後的麻木,『我不想再見他。婆婆,請您相信我,我比任何人都更希望這只是一場荒唐的誤會。可是……』
“可是”後面的話語,被適時響起的敲門聲截斷了。
珠嫂推門進來,臉上帶著如釋重負的微笑:『都辦妥了,司機已經在樓下等著,隨時可以出發。』
菖蒲婆婆連忙站起身,動作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匆忙。她拿起隨身帶來的那個樸素的布袋,從裏面小心翼翼地捧出一盆植物,遞到我手中:『這個……有人托我一定親手交給你。』
我接了過來。那是一盆栽種在精致白瓷小盆裏的四葉草,葉片蔥翠欲滴,鮮嫩得仿佛能掐出水來,細小的水珠在葉緣滾動,映著窗外的光。盆邊插著一張素雅的米白色卡片。我拿起卡片,上面那挺拔而熟悉的字迹,瞬間刺痛了我的眼睛:
『送你一盆“幸運草”。
願幸運常伴你身側,
所有厄運,皆隨我飄然遠逝。
煥 留』
我怔怔地看著這盆生機盎然的四葉草,一時間,各種複雜的情緒如同潮水般漲滿心房,酸甜苦辣,翻湧不息。
『喲,多細心的人啊,還特地選了“幸運草”送給你,是誰呀?』珠嫂湊過來看著這盆綠植,笑著問菖蒲婆婆。
菖蒲婆婆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呵呵……是绮的一位朋友。』
她給了我一個安撫的、了然的微笑。
『珠嫂,我們回家吧。』我轉過頭,對珠嫂說。
『嗯,回家。』珠嫂溫和而堅定地點點頭。
走到醫院大門外,司機早已打開車門等候。我與菖蒲婆婆緊緊擁抱,她擁著我,久久沒有松開,手臂輕柔卻有力,最後才依依不舍地放開,粗糙而溫暖的手掌撫過我的發頂:『孩子,往後的路還長,無論如何,一定要好好顧惜自己。』
『您也是……一定要保重身體!』
我們四目相對,彼此的眼眶都不受控制地泛起濕意,在陽光下閃爍著細碎的光。
坐進車內,我按下車窗,將頭探出窗外,用力地向站在原地目送我們的菖蒲婆婆揮手。
車子引擎發出低鳴,緩緩駛離醫院門口的停車區。就在車子即將彙入車道時,身旁的珠嫂忽然輕輕“咦”了一聲,指了醫院旁邊那棵蔥郁的大樹下:『你看,樹下那個人……是不是前幾天來醫院看你的那個年輕人?他也來送你了?』
是羽勳嗎?我下意識地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
心跳,在那一刹那漏了一拍,隨即重重地撞向胸腔——不,不是羽勳。
那道靜靜伫立的身影,是煥。
他竟然……還是來了。以這樣一種沈默的、幾乎要隱入背景的方式。
他獨自站在斑駁的樹蔭下,目光遙遙地追隨著我的車子。隔著逐漸拉開的距離,我仍能看清他臉上清晰的痛苦與無奈,那身影顯得如此孤單。我幾乎能感受到,有一種無聲的悲傷,正從他凝望的視線裏彌漫開來。
于心不忍的情緒瞬間攫住了我。
于是,幾乎未經思考,我猛地將大半個身子探出車窗,朝著那個越來越遠的身影,用盡全力揮動手臂,聲音沖破喉嚨,在風中傳遞開去:『珍重!煥——珍重!』
遠處的煥,顯然愣住了。他身體微微一僵,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遲疑了幾秒,像是在確認這並非幻覺或是自己一廂情願的錯覺。隨即,他也猛然擡起手臂,朝著我的方向,用力地、大幅度地揮舞起來,那動作帶著一種近乎倉促的急切。
車子開始加速,距離被無情地拉遠。窗外的風景飛速倒退,但他的身影在視野中依然清晰。
秋風遠遠送來了他的喊聲,聽著有些模糊,可每個字又異常清楚:『祝福你——要幸福啊!』
淚水終于毫無預兆地奪眶而出,瞬間模糊了視線。我努力睜大眼睛,不讓淚水完全阻擋他的身影,更加用力地揮舞著手臂,拼命地想要擠出一個告別的微笑。我想,經過這一場幾乎耗盡心力的大病,我終于不得不接受了這個無奈的事實。
我和煥之間,終究是差了那麽一點……叫做“緣分”的東西。
再見了,煥。真的,再見了。
車子轉彎,將醫院、大樹,和樹下那個越來越小的身影,徹底留在了身後。我緩緩坐回車內,關上車窗,將濕潤的臉頰埋入手掌。陽光透過車窗,落在那盆被我緊緊抱在懷裏的四葉草上,葉片鮮嫩,閃爍著微光,像一個小小的、沈默的句點。
ns216.73.217.14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