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體初愈,恰逢學期終結。想到漫長暑假就在眼前,連日昏沈的精神都爲之一振。
房門被輕輕推開,菖蒲婆婆探進頭來:『醒了?感覺可好些了?』
望著她慈祥的面容,我心中暖意湧動,竟一下子從床上彈坐起來:『全好啦!這些天讓您擔心了,真是過意不去。』
『知道錯就好。』婆婆走近,替我掖了掖被角,語氣裏滿是疼惜,『哪有生病了還硬要往外跑的?這次病得這樣重,全因你平日裏太過勞累,又淋了那場冷雨……下次可要愛惜自己些,知道麽?』
『是!謹遵教誨!』我俏皮地眨了眨眼。
婆婆被我逗笑了,端詳我片刻才道:『孩子們都去煥那兒玩了,我也該出門送貨了。回來時順路買午飯,你好好歇著。』
『我陪您去吧,正好能搭把手。』
『不必了。』她輕輕按住我的肩,『你才剛好,不宜奔波。這陣子看你上學、打工,還抽空幫我照看孩子、料理家務……婆婆看著都心疼。你這年紀,該多出去玩玩,交些朋友才是。』
我下床走到她身邊,親昵地將手臂搭在她肩上:『您就別爲我操心啦,做這些我樂意得很。再說……我能留在這兒的日子也不多了,畢業後總要離開的。您難道不想我趁現在多陪陪你們?要是我整天在外頭瘋玩,您到時候怕要想念得緊呢。』
說著,我沖她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
『是是是,就你道理多。』婆婆笑著輕拍我的臉頰,『什麽時候學得這樣油嘴滑舌了?』
『這可不是油嘴滑舌,是真心話呀!』我挽住她的胳膊晃了晃。
『好好好,信你。』她眼角的紋路因笑意而加深,『不和你鬧了,我得去理貨。你呀,就安心享受暑假吧。』
目送婆婆帶上門離開,我走到書桌前拿起手機——沒電了。拉開抽屜尋找充電器時,目光卻不由落在一個深藍色絲絨盒上。那是被我藏匿許久的物件。
遲疑片刻,我伸手打開。盒內絲絨襯墊上,靜靜臥著一枚戒指。鶴崎家當年送來的那枚。果然……無論怎麽看,初雪晴指間那枚都與此太過相似。
我將它拈起,冰冷的金屬觸感順著指尖蔓延。煥與雪晴並肩而立的情景不受控制地浮現,心口倏然一窒。算了,何苦自尋煩惱。
迅速合上盒子塞回原處,我插好手機充電線,轉身從衣櫃裏取出一條粉藍色連衣裙,走進浴室梳洗。
待我回到房間時,手機正發出輕微的震動提示。兩條未讀信息:一條來自羽琴,另一條……發件人赫然顯示著“煥”。我的心跳沒來由地亂了一拍。
先點開羽琴的訊息:“姐妹你可算活過來啦!前幾日去看你,你睡得天昏地暗,都快成小豬了~開玩笑的!對了,暑假我和宥晉報了‘紅移島’的旅行團,本想叫上你和煥,但煥說沒空,你又病著,只好我倆先去啦。盼你早日滿血複活,回來再聚!”
退出界面,指尖懸在煥的名字上方。我深吸一口氣,才終于點開。
只有寥寥數語,卻讓屏幕前的我屏住了呼吸:
“時間過得真快,我快要離開小鎮了。走之前,想和你談談。”
落款只有一個字:“煥”。
胸口仿佛被什麽無形的東西堵塞住,悶得發慌。他……這麽快就要走了嗎?
房門又被推開,婆婆探頭笑道:『喲,這粉藍裙子襯你,看著清清爽爽的,好看。』
『真的嗎?』我拎著裙擺轉了個圈。
『當然,婆婆什麽時候騙過你。』她仔細端詳著我,『要出門?』
『還沒決定呢。您這就走?』
『嗯,貨都裝好了。來跟你說一聲。』她頓了頓,補充道,『若真有空,午飯前去煥那兒把孩子們接回來吧。要是煥也得閑,不妨請他一道來吃飯。你病著這些天,他幾乎日日都來探望,羽琴羽勳也常來,大家都記挂著你呢。』
我低頭看了看手機屏幕:『他們都發信息來了,我會聯系的。孩子們到時候我去接。』
『好,那我走了。』門扉再次輕輕合攏。
×××
簡單用過早餐,又將屋內收拾了一番,我才緩步朝煥的住處走去。
夏日已深,街道兩旁紫薇開得正盛,風過時落英如雨,暗香浮動。我忍不住放慢腳步,深深呼吸著這清甜的自由氣息。
『绮。』
前方忽然有人喚我。擡頭望去,羽勳站在幾步開外,目光沈沈地落在我身上。
『病一好,就急著去見他?』他的聲音有些發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澀意。
我微微一怔,不解他爲何如此激動,那語氣竟讓我無端生出幾分心虛,臉上的笑意不由淡了下去。
他朝我走近兩步:『這條路是往他家的方向。你要去找他,對不對?』
一股莫名的反感湧上心頭。我不明白,他爲何總要將手伸進我的生活裏。但念及羽琴的情分,我還是壓下了情緒,低聲應道:『是。』
羽勳的臉色驟然變了,聲音急促起來:『你爲什麽總是不肯清醒?非要等到遍體鱗傷,才肯回頭嗎?』
我渾身一震,緊緊盯著他:『你爲什麽……非要這樣說他?』
『執迷不悟的人是你!』他的語氣近乎痛心,『那天晚上,你不是都親眼看見了嗎?煥對你根本不是真心!他身邊早就有了初雪晴!更何況……他還親口說過,他……』
話到此處,他猛地刹住,硬生生別過臉去,『算了,說出來,也只是讓你傷心。』
他這番欲言又止,反而讓我心頭一凜。我抓住他的話尾追問道:『他還說過什麽?』
羽勳蹙緊眉頭凝視著我:『你還不明白嗎?我不說,是在保護你。』
『你說!』我執拗起來,聲音裏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你不說,才是害我。』
他死死盯著我,仿佛下了極大的決心,才從齒縫間擠出那句話:『好,我告訴你。煥他親口對我說——他接近你,是另有目的的!』
一刹那,我如墜冰窟,渾身發冷。
『……是嗎?』我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是!』他情緒越發激動,『你想想,一個人如果從一開始就帶著目的接近你,哪裏還有什麽真心可言?你好好回憶一下,在你面前的煥,真的如他表現出來的那般坦蕩無僞嗎?還是說,他從來都讓你捉摸不透?』
最後那句話,像一根針,精准地刺中了我竭力忽視的疑慮。我踉跄著後退一步,徒勞地搖頭:『別說了……求你,別再說了。』
自尊與某種尚未厘清的情感同時受創,我再也無法面對他,轉身欲走。
羽勳一把攔住我:『你要去哪兒?』
『我……』喉頭哽咽,竟說不出完整的句子。
見我如此,他眼中閃過一絲悔意與不忍,伸出手似乎想給我一個安慰的擁抱。
我迅速側身避開,擡手胡亂抹去眼角的濕意,低聲道:『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說罷,不再看他,匆匆向前走去。
羽勳沒有再跟來。我漫無目的地走著,腦中一片混亂,無數念頭嗡嗡作響。
煥接近我……能有什麽目的?我身上,有什麽值得他圖謀的?若羽勳所言非虛,我該如何面對他?佯裝不知,繼續做朋友?還是……該當面揭穿?
紛亂的思緒尚未理清,腳步卻已慣性地將我帶到了那扇熟悉的鐵藝大門前。
手指懸在門鈴上方,遲遲沒有按下去。一股混合著恐懼與期待的忐忑,在心間翻湧。
忽然,一只溫暖的手從旁伸出,輕輕握住了我的手腕,阻止了我按門鈴。
緊接著,煥的聲音在身側響起,帶著一絲笑意:『別按門鈴了,我不在家裏。』
我愕然回頭。他松開手,正微微歪頭看著我,眼中盈滿清澈的笑意。然而此刻,那曾經讓我感到無比安心的笑容,卻第一次讓我心底發寒,甚至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顫。
該怎麽辦?我還沒准備好見他。
我有些慌亂地垂下眼:『我……我是來接孩子們回家的。』
他推開虛掩的鐵門,側身示意:『你來晚一步,我剛送他們回去了。先進來坐坐吧。』
『不……不用了。』我呼吸微促,語無倫次地拒絕,『既然他們回去了,那我也……』
『你在躲我?』他忽而上前一步,拉住了我的手腕。
『我沒有。』我下意識地否認。
『真的沒有嗎?』他目光專注地停在我臉上,不肯放松,『可我覺得,你好像在躲著我。』
我飛快地擡眼瞥了他一下,強作鎮定:『你想多了。我只是覺得該回去了。』
他凝視我片刻,似乎信了,語氣重新變得溫和:『是我想多了嗎?抱歉。』
頓了頓,他輕聲問,『真的……不能和我聊聊嗎?我明天就要走了。』
我默默望著眼前這張俊朗依舊、看似毫無城府的面孔。就是這樣的他,會對羽勳說出那樣的話嗎?我無論如何也看不出,這清澈的眼眸深處會藏著心機。
未等我回答,他已牽起我的手:『走吧,進屋喝杯茶,慢慢說。』
就這樣,我被他輕輕拉著,再一次踏入了那所房子。
步入客廳,熟悉的陳設映入眼簾。不知怎的,一句未經思索的話脫口而出:
『初雪晴小姐……她不在嗎?』
『她?』煥似乎有些困惑,隨即很自然地答道,『她怎麽會在我家?』
我只低低“哦”了一聲,不再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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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引我到沙發前,輕輕按住我的肩膀讓我坐下:『你先坐會兒,我去倒杯水。外面太陽太毒了。』
看著煥孩子氣的笑臉,我不忍心拒絕他的好意,只好順從地坐在沙發上等待。
沙發扶手上攤開著一本雜志。我無意識地拿起來,目光掃過——刹那間,全身的血液仿佛轟然沖上頭頂,整個世界驟然失聲、變形。我死死盯著手中的頁面,指尖冰涼,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是一本商業財經雜志。內頁顯著位置,竟赫然印著一張我早已遺忘的照片——我“結婚”那日所拍的所謂“全家福”。記憶的閘門被猛地撞開:刺眼的閃光燈,姑姑興奮地指揮著長輩們站成一排,聲音清脆:『好,大家看這裏!一、二、三——說“茄子”!』
“咔嚓”一聲,時光定格。我原以爲那尴尬與荒誕已被封存,卻未料想,它竟會以這種方式,如此赤裸地呈現在這裏。照片裏,沒有井燦的身影,他當時因身體不適早已離場。而照片上方,粗黑的標題觸目驚心:
“鶴崎與慕容兩大集團二代聯姻,新娘慕容绮首度曝光(附圖)”
一陣劇烈的眩暈襲來,眼前發黑,額角瞬間沁出冰冷的汗珠。
一個更可怕的念頭如驚雷般炸響:這本雜志出現在煥的家裏……意味著他早已看過了?他早就知道我的真實身份?
這是什麽時候的雜志?我顫抖著手,慌亂地翻回封面——出版日期赫然印著:去年盛夏。
去年夏天!難道煥……他從去年就知道了一切?卻在我面前演了整整一年的“不知情”?爲什麽?他到底想幹什麽?
腦中仿佛有什麽東西轟然倒塌,震得我耳膜嗡嗡作響。我癱軟進沙發深處,無法控制地發抖,震驚與一種被徹底愚弄的憤怒交織燃燒,幾乎吞噬了所有理智。而此刻,我已無路可逃——煥端著水杯,腳步聲已近。
他尚未察覺我的異樣,將水杯放在我面前的茶幾上,語氣輕松:『喏,給你加了冰塊,解解暑。』
見我久久不語,他有些疑惑地望過來。當他的視線落在我手中緊攥的雜志上時,臉上的笑意瞬間凍結、消失。他悚然一驚,幾乎是撲過來,一把將那本雜志從我手中奪走。
他緊緊握著雜志,指節泛白,眼神裏翻湧著不安、窘迫,還有一絲狼狽的驚慌。我們之間空氣凝滯,仿佛過了許久,他才艱難地開口,聲音幹澀:
『你……看到了?』
『該看的,都看到了。』我擡起頭,直視他的眼睛,聲音出乎意料地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冰冷的鋒利。連我自己都驚訝于這份勇氣,或許當退無可退時,直面反而成了唯一的選擇。
我的回答讓他徹底呆住,眼中閃過清晰的恐懼。他就那樣僵立著,臉色慘白,嘴唇微張,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我緩緩從沙發上站起來,一股混雜著巨大恥辱與被背叛的怒火在胸中灼燒,聲音卻因極力壓制而微微發啞:
『你從一開始就知道我是誰,對不對?什麽時候?去年夏天?也就是說,從我們在菊水屋相識那天起……你就什麽都知道了?』
我步步緊逼,一連串的質問如同冰冷的箭矢,不給他絲毫喘息余地,像在審訊一個當場被戳穿的謊言家。
他驚愕地看著我,痛苦的神情毫無遮掩地鋪滿整張臉。
他試圖上前,雙手握住我的上臂,聲音帶著懇求:『绮,你冷靜一點,聽我解釋好不好?最開始在菊水屋遇到你的時候,我真的不知道你就是慕容绮!是後來你告訴我名字,我才意識到……』
『夠了!』我厲聲打斷他,牙齒咬得發酸,『所以你知道之後,就選擇一直瞞著我?裝作什麽都不知道?一直把我蒙在鼓裏?!』
煥的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如紙,啞口無言。
看著他心虛又痛苦的表情,最後一絲僥幸也徹底熄滅。我被騙了,像個傻瓜一樣被玩弄于股掌之間。羞憤與傷心交織,我聲音顫抖:
『果然……果然是這樣!我真是個徹頭徹尾的傻瓜!我居然還……』
他雙手用力,抓得我手臂生疼,眼底滿是痛楚:『你聽我說,我瞞著你是有原因的……』
『放開我!』我用盡力氣甩開他的鉗制,後退一步,聲音因激動而拔高,『真相我已經知道了!羽勳說得一點沒錯,你接近我,根本就是有目的的,是不是?!』
『……』他沈默地垂下眼簾,這無言的默認比任何辯駁都更具殺傷力。
見他如此,積壓的情緒徹底決堤,我氣急敗壞地再次逼問:『快說啊!你是不是從一開始,就是有意接近我的?!』
他僵硬地、極緩慢地點了一下頭。臉上的神情從最初的羞愧,逐漸轉爲深沈的、幾乎要將人淹沒的悲傷。
他這“誠實”的點頭,像一把鈍刀,生生將我最後一點支撐絞得粉碎。滾燙的淚水毫無預兆地湧上眼眶,瞬間模糊了視線,他的面容在我眼前變得氤氲不清。如果不是因爲在意,此刻的心又怎麽會痛到無法呼吸。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窗外恰巧掠過一對騎著單車的少年少女,歡快的鈴聲依稀可聞。
這畫面像一把鑰匙,猝然打開了我記憶的某個閘門——一幅久遠的場景猛地閃現:那是我初到小鎮不久,同樣坐在單車的後座,微風拂面,與煥有過一段對話……
當時的情形與對話,此刻無比清晰地回溯而來。
『我想,我將來大概會去那家公司工作,我的人生目標就在那兒。我不需要經過人事部。我會靠人脈進去。』
『人脈?這麽說,你認識裏面的人?』
『當然認識,眼前不就有一個嗎?』
刹那間,我僵在原地,先前所有散落的疑點、模糊的預感,在此刻電光石火般串聯起來,勾勒出一個清晰而殘酷的輪廓。我漸漸明白了,徹底明白了他的“企圖”,他的“目的”。越想,那股被欺騙的憤怒與被利用的委屈,便越是洶湧地灼燒著心髒。
我凝視著他,在這一刻,所有迷霧散盡,真相赤裸而醜陋——原來從頭到尾,我都不過是一件“利用品”!!!他想借助我,成就他的事業野心。不止如此,連我小心翼翼付出的情感,也成了他欺騙遊戲的一部分……他身邊,明明早已有了初雪晴!
這不是只會發生在狗血電視劇裏的情節嗎?爲何今天,竟如此真切地落在我身上?
慕容绮啊慕容绮,你怎麽可以傻到這種地步,笨到這種程度?!我用手撐住發脹的額頭,雙腿一軟,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冰涼的地板上。整個世界都在旋轉、崩塌,我覺得自己馬上就要徹底崩潰了。
羽勳一再提醒,我卻充耳不聞。天真愚蠢的我,甯願盲目地信任煥,也不許旁人說他的半分不是。我錯了,我真的錯了……羽勳的話,如今字字應驗。而這,就是我的報應。
煥見我情緒徹底失控,也跟著跪了下來。他伸出手指,想要拭去我臉上的淚痕,最終卻化作一個用力的擁抱,將我緊緊箍在懷中。
『绮……』他終于開口,聲音沙啞,浸滿苦澀與痛楚,『對不起。我承認,我接近你……最初確實帶有目的。你聽我說,我……』
這是他第一次如此痛切地擁抱我。聽到“對不起”三個字時,心牆的確松動了一瞬。可當“目的”一詞再次從他口中吐出,所有軟弱的念頭瞬間被冰水澆滅。我猛地擡起頭,用尖銳而冰冷的目光刺向他,聲音因憤怒和傷心而嘶啞:
『爲了你所謂的目的,你就不惜欺騙我?!』
我深吸一口氣,試圖穩住顫抖的聲線,『我現在終于明白了,這些日子的相處,那些讓我以爲真實的情誼,全都是你的虛情假意!你做這些的時候,難道就沒想過,這會徹底毀掉我們之間的一切嗎?!』
他渾身一震,像是被燙到般猝然松開了我,踉跄著向後退開一步。失措與受傷的表情清晰地寫在臉上:『有……有這麽嚴重嗎?』
這一次,我能聽出他聲音裏壓抑的巨大痛苦。看著他臉上慣有的笑容徹底消失,我反而扯出一個冰冷的笑:『不然你以爲呢?你覺得在我們之間發生了這些之後,還能若無其事地繼續做朋友?』
『就因爲我隱瞞了這件事,你就要把我徹底否定嗎?』他的臉色更加灰敗,眉頭緊蹙,眼神裏充滿了難以置信的受傷。
『是的!』我幾乎是吼出了這兩個字,目光死死地、定定地鎖住他。我上下打量著這張曾經讓我覺得無比真誠、此刻卻顯得格外陌生的俊朗面孔,用盡力氣吐出冰冷的嘲諷:『煥……你可真是長了張天使的臉,卻生了顆魔鬼的心!你卑鄙!』
說完,我再也不願多看他一眼,轉身便朝屋外沖去。
煥大驚失色,在身後驚喊:『绮!別走!你聽我解釋!』
我聽見了他的呼喊,卻充耳不聞,只是不顧一切地向前奔跑,甚至忽略了天空中驟然聚集的厚重烏雲。一道慘白的電光撕裂天際,緊隨其後的炸雷震耳欲聾。頃刻間,瓢潑大雨傾盆而下,瞬間將我澆透。冰涼的雨水和滾燙的淚水瘋狂地交織在一起,模糊了整個世界。
我沒有方向,只是機械地、拼命地向前橫沖直撞,只想逃離身後的一切,逃離那個讓我心碎的事實。忽然間,大腦一片空白,所有思緒都停止了,只剩下內心深處一陣尖銳到極致的劇痛,正瘋狂地撕扯、分裂著我的心。耳邊不斷響起汽車高速駛過的呼嘯和司機們警示的尖銳喇叭聲,可我全然不顧,只是麻木地奔跑。
煥始終在後面緊追不舍,呼喊聲穿透雨幕傳來:『等等我!绮!等等!你要去哪兒?這不是回家的路!我求你停下來,別跑了!』
我不能等,也不想等。淚水混合著雨水在臉上肆意奔流。
『绮!我求你別跑了!』煥的聲音帶著絕望的哀求,依舊固執地追在身後。
『吱——嘎——!!!』
身後驟然響起一陣尖銳刺耳的緊急刹車聲!煥的呼喊聲,在這一刹那,突兀地消失在了滂沱的雨聲中。
四周忽然陷入一種詭異的安靜。我猛地停住了腳步,仿佛連自己的心跳都清晰可聞。雷聲似乎也隨著煥的聲音一同遠去了……
不!不要!煥,你千萬不能有事!
我在心中瘋狂嘶喊,猛地轉過身,迫不及待地想要確認他的安危。
萬幸,情況沒有我想象的那麽糟。煥在追趕中差點被一輛疾馳而來的轎車撞上,此刻正驚魂未定地僵在路邊,臉色慘白如紙。司機匆忙下車,正焦急地詢問他的情況。定睛一看——竟然是計程車司機紋叔。這世界,有時候真是小得諷刺。
紋叔擔憂地上下打量著煥,不停地檢查他是否受傷。
就在這時,煥擡起頭,目光穿過迷蒙的雨簾,不偏不倚,正好對上了我的視線。
經曆了方才那驚心動魄的一瞬,我的理智稍稍回籠。我厭惡這樣的自己——爲什麽就不能潇灑一點?爲什麽還要爲他擔心?爲什麽就是狠不下心徹底離開?我痛恨自己的心軟和懦弱。
我看到了他嘴角邊,似乎浮起一絲極淺淡、幾乎難以察覺的笑意。他……是看出了我方才那不由自主的回身,是看出了我殘存的關心與在意嗎?
不行!絕不能再在他面前暴露一絲一毫的軟弱。他踐踏了我的信任,碾碎了我的自尊。想到這裏,我猛地再次轉身,繼續向未知的前方跑去。雖然不知身在何處,但瞥見旁邊一條幽深的巷弄,便毫不猶豫地沖了進去,只想徹底擺脫他的追逐。
精疲力竭的我,背靠著冰冷濕滑的牆壁,無力地滑坐在地上,劇烈地喘息著。我用手指著嘴,壓抑地咳嗽了幾聲。雨水無情地拍打在身上,帶來一陣陣抑制不住的顫抖。
然後,我聽到了一陣由遠及近的、急促而踉跄的腳步聲。
我本能地瑟縮起肩膀,幾天前在另一條巷弄裏與醉漢掙紮的恐怖記憶猛然襲來。
腳步聲停在了我面前。
我擡起頭——是煥!
他的臉色比雨水還要蒼白,一只手緊緊按著胃部,身體因疼痛而微微佝偻。他看著我,眼神裏充滿了複雜的情緒——憐惜、痛楚、焦灼……眉頭緊緊鎖著,微微喘息著,用近乎氣音的聲音低喃:
『請……不要……不要再躲著我了……』
『你走開……我不想……不想再見到你……咳咳咳……』
我已經累極了,連說話都斷斷續續,帶著哀求般的虛弱。
煥沒有理會我的拒絕,拖著沈重的步子,一步一步向我逼近。
我瑟縮著,用盡最後力氣向後退縮,他卻依然固執地靠近……我倔強地忍住眼淚,掙紮著吐出那句控訴:『騙子!你離我遠點!!!』
『不行,我不能看著你一直這樣淋雨。』
他終于來到我面前,彎下腰,伸出那雙依舊溫暖的大手,不由分說地將渾身濕透、顫抖不已的我擁入懷中,低沈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帶著痛徹心扉的懇切,『看到你哭……我比你更痛苦。告訴我,要我怎麽做……你才能好受一點?』
『哼!』我在他懷中發出一聲冷笑,聲音卻異常清晰堅定,『我的痛苦,我的眼淚……不都是拜你所賜嗎?』
身體雖然依舊僵硬地被他抱著,心卻像浸在冰水裏。
聽到我這句話,他將我抱得更緊,仿佛害怕我會在下一秒消散在雨中。他痛苦地哀求:『是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不該欺騙你,原諒我,好不好?剛才我都看到了,你是在乎我的,不然也不會在聽到刹車聲後,立刻回頭找我……不是嗎?』
『胡說!』我用力喊出聲,猛地將他推開,同時伸手從濕透的衣領裏,扯出那條他一直贈予我的項鏈,『還給你!』
我將它狠狠遞到他面前。
他有些眩暈般地看著我手中的項鏈,沒伸手拿,過了許久,才澀聲問出一句:『你……一直戴著它?』
我的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是啊,我傻,我笨,才會一直把它當寶貝一樣戴著!現在,我不要了!拿回去!』
我任性而決絕地將項鏈往他眼前又遞了遞。
他沈默地注視著那枚小小的墜子,臉上的表情混合著挫敗與深切的受傷,仿佛被歸還的不是項鏈,而是他某種珍貴的寄托。
『绮小姐!少爺!原來你們躲在這兒!怎麽都在淋雨啊!』
紋叔焦急的聲音插了進來,不知他怎麽也找到了這條僻靜的巷弄。看到煥也渾身濕透地站在雨裏,紋叔慌忙跑過來爲他撐傘,又急著對我說:『哎喲我的绮小姐,您快別淋著了,快到我傘下來!』
我和煥誰都沒有說話,只是隔著冰冷的雨幕,死死地望著彼此。
煥始終沒有伸手接過項鏈。我沒了辦法,只能硬生生將它塞進他冰冷的手心,然後掙紮著想要站起來。然而,一陣猛烈的眩暈感驟然襲來,眼前的一切開始旋轉、變黑……
我軟綿綿地倒了下去,最後的感知,是落入一個同樣濕透卻堅實的懷抱。
耳畔最後掠過的,是煥驚慌失措、撕裂雨幕的喊聲:
『紋叔!她暈過去了!快!快送她去醫院!』
ns216.73.217.14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