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月後的一個中午,菊水屋的廚房裏。
『绮,別太累了,今天早點回家哦。』老板娘拍了拍我的肩膀。
『好的老板娘,等我把餃子餡料調好就回去。』我一邊攪拌著餡料一邊回答。
『那就好。』老板娘笑眯眯地對我點點頭,轉身離開了廚房。
十分鍾後,我把調好的餡料放進冰箱,洗了手,解下圍裙,走進員工休息室,拿起自己的包。
『真是累垮了,肚子也餓扁了。』我低聲嘟囔,渾身骨頭像散了架似的。
這時門被推開了,老板娘笑盈盈地走進來,關切地問:『怎麽,累壞了吧?』
我捶了捶肩膀,苦笑道:『是啊,昨晚熬夜了,今天有點撐不住。』
『喏,這個給你,是這個月的工資。』老板娘遞過來一個信封。
『謝謝老板娘~』我雙手接過。
『我給你加薪了哦。』老板娘笑著補了一句。
什麽?!我難以置信地盯著手裏的信封。
老板娘接著說:『托你這位“調醬達人”的福,店裏生意越來越好了。無論餃子餡、餃子蘸醬還是親子丼的醬汁,客人都贊不絕口,給你加薪是應該的。』
『哪兒的話,老板娘您太客氣了,我還得跟主廚多學習呢。』我把信封收進包裏。
『瞧你這孩子,還說客套話。主廚一直很認可你的手藝,這才堅持要把你調的醬汁推薦給客人。誰想得到,你做的醬汁和料理這麽受歡迎。照我看,憑你對料理的鑽研和認真勁,將來肯定能成爲出色的料理師。』
『嗯!』我笑著用力點頭。
『哈哈……對,就像現在這樣燦爛地笑著,燦爛地迎接未來~』老板娘鼓勵道。
我笑著說:『知道啦老板娘。快到午餐時間了,店裏也該營業了,主廚應該快到了,看見我還占著他的地盤可不好。嘻嘻……我先走啦,麻煩您告訴主廚,所有醬汁和餃子餡都准備好了,在冰箱裏。』
『好,路上小心啊。』老板娘細心叮囑著。
×××
踏出菊水屋,我騎著自行車,慢悠悠地沈醉在春天的氣息裏。
時間過得真快,轉眼幾個月過去,又換季了。寒冷的冬天已經離開,原本光禿的樹木重新變得枝繁葉茂。鮮花開得正豔,蝴蝶在紅花綠葉間穿梭。我仰起臉,迎接那耀眼而溫暖的陽光。春天真的來了——
這個冬天我過得忙碌而充實。繁重的學業、緊湊的打工,再加上無數個熬夜研究新菜式的夜晚,讓我幾乎沒時間多想別的——除了一件事:煥。
煥離開已經好幾個月了。在這個忙忙碌碌的冬天裏,沒有他的陪伴,見不到他的人,聽不到他爽朗的笑聲,我竟然第一次感到如此孤單。很多個夜晚,我努力想把他的影子從腦海裏推開,卻總是做不到。煥,你過得好嗎?好久沒有你的消息了,在異國的你,快樂嗎?算起來,他已經有一個月沒打電話回來問候大家,也沒和任何人聯系了。剛去加拿大的那幾個月,煥幾乎每周都會打電話來聊聊天。可即便和我通話時,他也絕口不提那條“愛心鑰匙墜項鏈”的事——大概就像他說的,在我還沒做出決定之前,不會來打擾我的心。
就在這時,羽勳說過的話猛地撞進我的腦海:
“哼,幾句關懷的話,就能把你的心摘走了?真容易啊……告訴你吧,我跟他一起長大,都沒能完全看透他。不,應該說,我是最近聽到一些傳言之後,才開始對煥這個人感到不理解。放棄吧,他不可能一直陪在你身邊的。”
想到這兒,我的心一下子涼了,下意識地捏緊了刹車。
夠了夠了,別想了,別再想了!!!!我在心裏反複對自己說。
天啊,我真討厭這樣脆弱的自己,不該這麽感情用事。我用力搖搖頭,出聲自言自語:『啊啊啊——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該想想怎麽慶祝加薪才對。嘻嘻。』
一想到加薪,心情頓時敞亮起來——畢竟,我的能力是被實實在在肯定了的。哈!
咦?哪兒飄來的香味?我騎著車,忍不住循著香氣找去。啊,終于找到了——原來是炭烤雞!好,就這麽決定了:買只烤雞回家加菜,順便慶祝一下!
一推開店門,撲鼻的炭烤香氣就湧了上來。一只只油亮焦黃的烤雞排在架子上,旁邊挂了個牌子,寫著:120?!!!!
哇——超便宜!通常一只烤雞都要250元以上呢,我和菖蒲婆婆向來是過其門而不入。今天也太走運了吧,居然讓我撿到便宜!孩子們看到烤雞一定開心得跳起來。
我興奮地對店員說:『麻煩給我一只烤雞。』
『好的,請稍等。』店員利落地把烤雞裝進紙袋,等著我付錢。
我有點小得意地從錢包裏抽出120元,伸手遞過去,笑著問:『今天店裏大減價呀?』
店員愣愣地看了我兩秒,低下頭開始數錢。
一想到晚上有烤雞吃,我就饞得直咽口水,不自覺地咂了咂嘴。
『不好意思,還差130元。』店員忽然笑吟吟地再次伸出手。
什麽?!!我頓時懵了,伸長脖子看了看她手裏的錢——120元,沒錯啊。我不解地擡頭:『不是120元嗎?』
店員略顯驚訝地看著我:『對不起小姐,我們不打折的,一共250元,謝謝。』
我皺皺眉,難道牌子上的價錢是假的?我有點無辜地指向那個牌子:『可是牌子上寫著120,是怎麽回事?』
『牌子上寫的是烤雞出爐的時間,1:20分。』店員非常專業地忍住笑,向我解釋。
這話一出,我身後排隊的人群裏立刻傳來低低的偷笑聲。我拼命憋著笑,心裏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我怎麽這麽傻啊!
臉一直紅到脖子根,我慌忙從錢包裏又掏出130元,塞到店員手裏,接過烤雞轉身就快步溜出了店門。
一踏出店外,我終于忍不住“噗嗤”一聲大笑起來。
天啊,還有比這更糗的事嗎?啊哈哈——看來我真是個生活大白癡呢!我臉上發燙,騎上車飛快地往家的方向奔去。
×××
『我回來啦——』我提著烤雞走進屋裏。
咦?客廳裏空蕩蕩的,一個人也沒有,地上卻堆著好些大小不一的箱子。我望著那些箱子,自言自語:『這是怎麽回事,哪兒來的箱子?』
隱約聽見廚房裏傳來菖蒲婆婆和客人說話的聲音。
『姐——』小米從廚房跑出來,撒嬌地抱住我的腿。
我揉了揉她的頭發,蹲下身問:『廚房裏有客人?』
『嗯!』小米用力點頭。
『男的還是女的?』我隨口問了一句,把烤雞放在客廳桌上。
『別問啦,看了不就知道了。』啊?多麽熟悉的聲音!我擡起頭,幾乎不敢相信地望向從廚房裏探出頭說話的人。
『珠嫂!』我喊著,又驚又喜地飛奔過去。
珠嫂一把將我摟進懷裏,疼愛地拍著我的背:『我的寶貝绮,珠嫂想死你了——』
『我也是,我也是!』我感動得眼淚迅速湧上眼眶。
見我淚光閃爍,珠嫂又感動又心疼,連忙伸手幫我擦淚:『別哭別哭,漂亮的臉蛋哭花了可不好。來,讓我看看你最近過得好不好。』
我從她懷裏稍稍退開,用力擠出一個笑容。
『嗯,比以前更漂亮了呢,看來鄉下生活你適應得不錯。』珠嫂滿意地點點頭。
『绮,』菖蒲婆婆輕聲喚我,『你和珠嫂這麽久沒見,一定有很多話想說吧。你帶珠嫂去房間,兩人好好聊聊。我會看著小米,不讓她進去打擾你們的。』
『好。』我笑著應道,心裏對菖蒲婆婆的體貼感激萬分。我從桌上拿起剛買的烤雞遞給她:『我買的,今晚加菜。呵呵。』
『喲,真有心。』菖蒲婆婆笑著接過。
這時,小米突然拉住菖蒲婆婆的衣角抗議:『爲什麽我不能進姐姐的房間?』
菖蒲婆婆彎下腰,對小米說:『小蜜哥哥和小善哥哥送貨快回來了,不是說好要帶小刺猬去公園玩嗎?如果你跟姐姐進房間,可就要錯過啦。』
『那我不跟姐姐了,我等小蜜哥哥和小善哥哥。』小米眨著天真的大眼睛。
我輕輕捏了捏小米可愛的臉蛋,然後高興地拉起珠嫂的手,帶她走進我的房間。
×××
我和珠嫂走進房間,珠嫂站在書桌前,仔細打量著我這間窄小的屋子。隨後她推開窗,留了一道縫。微涼的春風拂進房裏,吹在她臉上,她卻一直站在窗前,久久沒有動。
我上前把珠嫂也拉到身邊坐下,半開玩笑地說:『看你站那麽久,我腿都酸了。哈哈。』
珠嫂坐下來,心疼地瞅著我:『很辛苦吧?住在這麽小、這麽窄的房間裏?』
我輕輕搖頭,笑著安慰她:『不,不辛苦,一點也不。剛來的時候確實有點不習慣,住久了就好。我喜歡這裏,喜歡鎮上的一切,每天都過得很快樂。真的,不騙你。』
珠嫂點了點頭,神色欣慰了許多。她伸手輕輕摸了摸我的頭:『你長大了,不一樣了,也成熟多了。』
我對她微微一笑:『不過珠嫂,你怎麽會突然過來?我每周都和姑姑、爺爺通電話,他們都沒提你要來的事。』
『那當然,是秘密,也是想給你個驚喜。不過,我來這兒確實有事。』
『什麽事?』
『鶴崎夫人給你准備了傳統節慶服,說是鎮慶日穿的。他們人還在加拿大,但很用心,直接把慶典袍寄到了家裏。是你姑姑讓我專門跑這一趟的。外面那些大箱小箱的東西,也都是你爺爺和姑姑讓我帶來的,給孩子們、還有你解解饞的零食。』
『零食!我的最愛,謝謝——!對了,鎮慶日因爲天氣關系一直沒辦,現在日子定下來了,就在下周六。不過……鶴崎家還真有心呢。』我輕聲說。
『那當然!鶴崎家何止把你當兒媳,簡直當親生女兒疼呢。』珠嫂臉上露出欣慰又驕傲的神情。
兒媳?心底有個小小的聲音低低地問。看來她還不知道。我猶豫了一下,終于還是輕聲說:『珠嫂,你大概還不知道……井燦他,要再婚了。』
『什麽?!再婚?!這怎麽可能?你從哪兒聽來的?那你們的婚約呢?』珠嫂瞪大眼睛,聲音不自覺地揚了起來。
『噓——珠嫂,拜托小聲點……這裏沒人知道我的過去。』我連忙壓低聲音提醒。
『這麽荒唐的事,你是從哪兒聽來的?』珠嫂仍是一臉不可置信。
『荒唐?』我淒然一笑,『你不覺得發生在我身上的事,一直都很荒唐嗎?這事是姑姑說的,錯不了。她平時都“井燦、井燦”地叫,一聽說他要訂婚,立馬就改口叫“鶴崎少爺”了。還有一次,我偶然翻到一本雜志,封面登的也是他訂婚的消息。』
珠嫂眼中盛滿了溫柔與憐惜:『孩子,這事太突然了……我怎麽也不敢相信鶴崎家是這樣的人,更不信井燦那孩子會這麽輕易就放棄你們的婚約。當初結婚時,他不是還抱病到場嗎?那會兒,大家都被他的誠意打動了。』
『是啊……』我低聲說,『連我也……稍微被感動了一下。』
『咦,等等,不對啊,』珠嫂眼珠一轉,像是忽然想到什麽,『井燦和你是合法婚約,除非離婚,否則不能再婚,我說得對嗎?』
我笑了笑,一時不知該如何接話。半晌,我決定坦白:『珠嫂,其實……我來小鎮之前,就已經簽好離婚協議了。來的那天,我還親自去了鶴崎家一趟,把簽好的協議投進了信箱。後來,我拜托林律師幫忙辦妥了所有手續……現在,我又恢複自由身了。』說到這兒,我下意識捂住嘴,笑得有些自嘲,也有些如釋重負。
『什麽?!!!』珠嫂激動得從地上直接站了起來,又氣又心疼地輕輕拍了我一下,連聲埋怨:『你這孩子到底是怎麽想的?做事怎麽這麽莽撞!沒跟家人商量就私自簽離婚協議?爲什麽?你究竟爲什麽要這麽做?唉,這可怎麽辦才好啊——』她滿臉沮喪,又是懊惱又是心疼地盯著我。
『您先別生氣嘛,』我急忙安撫,『我這麽做……也是爲井燦好。』
『你私自離婚,怎麽能說是爲他好?!』珠嫂氣呼呼地反問。
我嘟著嘴,帶著點委屈:『怎麽不是好事?你想啊,井燦怎麽會想要一段沒有感情的婚約呢?』
『你又知道他想什麽?你怎麽知道他不願意?不願意的話,當初何必抱病到場?再說了,感情是可以慢慢培養的呀。鶴崎夫婦不是也說了嗎?這一年先讓你們自由相處,畢業後再舉行婚禮,慢慢培養感情,又沒逼你們立刻怎樣。』
『可我就是覺得不妥。這一年固然自由,但畢業之後呢?不就都得面對了嗎?我在寫給井燦的信裏說了,既然兩家公司已經合並,我希望離婚後鶴崎家能繼續關照我爸的公司。畢業後,我會憑自己的能力爲公司打拼,也算報答他們的恩情。而且,我寫得清清楚楚——如果他願意,可以簽離婚協議。我給了他選擇的余地……誰知道會弄成這樣。既然現在他都宣布要訂婚了,顯然他也同意離婚,不是嗎?難道我說錯了?』
『你沒說錯,可你做錯了!』珠嫂很嚴肅、很認真、很鄭重地看著我。
『我錯了?我做錯了?』我喃喃重複。
『是的。先別管他想不想再婚。從一開始,就是你先傷了人家的心。』
我一臉無辜地看著珠嫂,忍不住提高了聲音:『我傷了人?這話怎麽講?我是給他自由啊,怎麽反倒成傷害了?』
『你沒經過他同意,也沒和他商量,就私自簽下離婚協議。你想想,如果換作是你,某天突然平白無故收到井燦寄來的離婚書,你會怎麽想?』
我一怔,答不上來。
『會覺得冤枉,對嗎?』
我點點頭,心裏好像被什麽輕輕紮了一下。
珠嫂放軟了語氣,繼續說道:『會覺得自己是不是哪裏不好,他憑什麽單方面決定離婚?顯然,他是“不願意”結這場婚。還有你那封信——我不知道他能不能讀出你的好意。表面上你是想還他自由,實際上,你根本是在逃避。你害怕未來,害怕畢業後兩人就得面對真正的夫妻生活。你留給他一紙離婚書,明擺著是在告訴他:你不接受他出現在你的未來裏,你在推開他,不想給他任何機會,甚至不想給你們倆一個互相了解的可能。你已經斷定他不可能在你的未來裏,所以才沖動地寫下離婚書。我說得對嗎?』
她頓了頓,目光深深地看進我眼裏:『你現在再想想,收到這樣的東西,他的自尊……是不是也被你傷到了?』
珠嫂的話一句一句,像細密的針,紮進我心裏最虛軟的地方。我垂下眼,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看來……我真的是欠考慮了。』
此刻的我,懊惱得像被一團濕棉花堵住了胸口。可爲什麽這些日子以來,我一直覺得……我才是那個被辜負的人呢?
『我奇怪的是,你姑姑和爺爺怎麽能這麽平靜地看待這一切?』珠嫂仍有些不解。
『啊!』我忽然想到關鍵,手在大腿上一拍,聲音也高了幾分,『對了!井燦其實一直有個要好的女朋友——聽說和我結婚前,兩人還一起留過學呢。』
『有女朋友?!』珠嫂明顯錯愕,眼睛都睜圓了。
『嗯,很可笑吧?』我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些苦,『到頭來,受傷的好像是我。虧我當初還被他抱病到場的“真誠”給打動了,原來一切都是演戲。一收到我的離婚協議,他怕是巴不得立刻簽字,好和女朋友正大光明地訂婚。爺爺和姑姑都知道了,所以……也不忍心再說我什麽。』
『是這樣嗎?』珠嫂仍覺得不可思議,『我一直以爲那一家子人都很正直……唉,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算啦珠嫂,別爲我惋惜了。』我反過來安慰她,『現在的我其實挺開心的,也慶幸姑姑和爺爺能平淡看待這件事。你知道嗎,姑姑一直不讓我提離婚的話題,大概是怕我難過吧。不過說真的,我嘴上雖然總說自己被井燦背叛、欺騙了,可實際上……我心裏已經沒什麽波瀾了,也不再糾結。現在的我,是真心希望井燦從此幸福。對鶴崎夫婦,我也依然感激。』
『那就好。』珠嫂松了口氣,又問,『那你今後有什麽打算?』
『就按原計劃,畢業後我想進公司的營銷企劃部。一邊研究料理,一邊通過廣告推廣各種美食。偷偷告訴你哦——我研發的幾樣小食,現在還挺受歡迎的呢!』
『真的啊?』珠嫂臉上露出興奮的光。
『嗯,我在一家日料店打工。有一次偶然,主廚嘗了我調的餃子餡和蘸醬,贊不絕口,還特地推薦給老板娘。現在我不當服務生、不端盤子了。老板娘很器重我,讓我在廚房專心研究料理。每天我都在那兒琢磨餡料、調配醬汁,挺充實的。』
『這樣真好。看你適應得不錯,我也放心了。』珠嫂臉上掠過欣慰的笑意。
嗡嗡嗡……嗡嗡嗡……
不知什麽時候,一只蜜蜂鑽進了房間。
『天啊,蜜蜂!』我心裏一跳,猛地站起身,慌慌張張地在屋裏躲閃。
珠嫂卻從容得很,順手從書桌上拿了本書,輕輕揮了幾下,就把蜜蜂引向了敞開的窗口。她回頭看我,語氣平和:『飛走了,別那麽緊張。看來啊,小時候的陰影還沒散幹淨。』
我倆重新坐下。我輕聲抗議:『珠嫂你說得輕松,這陰影我怕是得帶一輩子了。被成群的蜜蜂圍住……那種滋味實在太嚇人了。』
『哈哈……你小時候的趣事可真不少。都怪你自己,乖乖在外面玩玻璃彈珠不好嗎?偏要跑進倉庫裏。』珠嫂笑著搖頭,又像是想起什麽,『話說回來,當年那個小男孩,現在不知怎麽樣了。』
『別提他了,』我聲音低了下去,『我幾乎……已經把那段不愉快的童年忘得差不多了。』
『嗯?不愉快?怎麽講?』
『他背棄了我。』我簡短地說,童年那一幕又隱約浮現。
『背棄?他當時怎麽對你了?告訴珠嫂,行嗎?你可能不知道,那個小男孩的模樣,我到現在偶爾還會想起來。現在……該是個大小夥子了吧。』珠嫂眼神飄遠,像是沈進了回憶裏。
『珠嫂,其實來到小倉村後,我每天都過得挺快樂的。真沒想到,這個讓我安心的地方,竟然也埋著我童年一段又痛、又忘不掉的回憶。現在想想,那真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
這麽多年,小倉村變化太大了。好多老房子都拆了重建,小時候跑過的小路、玩過的角落,全都變了模樣,我一點也認不出來了。
只隱約記得,五歲那年夏天,媽媽和你帶我來小倉村拜訪菖蒲婆婆。之後我們還去了另一戶婆婆家,那些大人的模樣,如今在我記憶裏早已模糊了。印象最深的,是屋外那個和我一起玩玻璃彈珠的小男孩。
後來彈珠滾啊滾的,一路滾到後院倉庫附近。小男孩拉住我,不讓我過去,嘴裏還念叨著什麽危險。我們好像還爭執了幾句……可我那時候性子倔,非要去找不可。他沒辦法,只好跟過來,兩個人蹲在草叢裏找了好久,怎麽找也找不到。
我一急,伸手就去推倉庫那扇沈沈的木門。門“嘎吱”一聲開了,裏面黑乎乎的。我想也沒想,拉著他一起鑽了進去。』
『玻璃彈珠怎麽可能在倉庫裏呢?如果倉庫門關著,彈珠是滾不進去的呀。』珠嫂愣愣地問。
『就是說啊,那時候年紀太小,哪懂這些。總之,一進倉庫,身後的門就自己“砰”地合上了。裏面又黑又暗,蛛網挂得到處都是。雖然高處有扇小玻璃窗漏進點光,可四下還是陰森森的。小男孩跟著我一起找彈珠。沒過幾分鍾,一陣“嗡嗡嗡嗡”的聲音就從外面漫了進來……我湊到窗邊一看,天啊——成群的蜜蜂黑壓壓地圍在外面,簡直像一團厚重的烏雲,把我們徹底困死在裏面了。』
『我害怕極了。蜜蜂的轟鳴不斷往耳朵裏鑽,我們扯著嗓子喊,拼命拍門,可外面一點動靜都沒有,根本沒人聽見。』
聽我這麽說,珠嫂輕聲解釋:『當時大人們在屋裏聊得正熱絡,誰也沒留意兩個孩子不見了。後來才聽說,倉庫旁邊那棵老樹上本來就有個蜂窩,倉庫鐵門關上時震的那一下,驚動了蜂群,這才引來它們圍攻。』
『哦……原來是這樣。』我低聲說,『總之當時我真的嚇壞了。想開門出去,又怕一出去就被蜇;可留在裏面,蜜蜂卻團團圍著不走。我再也撐不住,“哇”的一聲大哭起來。那男孩拼命在旁邊安撫我,聲音都是抖的,一直說“別哭,別哭”。可我停不下來,越哭越凶。』
我吸了口氣,記憶的畫面清晰地浮上來:『後來,他忽然站了起來,轉身從我旁邊走過。我也跟著轉身,這才看見——我身後竟然立著一架鐵梯,直通屋頂的隔層。接著,他一句話也沒說,手腳並用地往上爬,梯子被他弄得嘎吱作響。我眼睜睜看著他想自己先走,一下子慌了,跪在地上就拽住他的衣角,哭著求他:“你別丟下我……我害怕……”』
珠嫂靜靜望著我,輕輕搖頭。
『他回過頭,很認真、甚至有點嚴肅地對我說:“你別跟來。”』我說到這裏,聲音仍有些發澀,『我仰頭看著那架又高又陡的鐵梯,從小就怕高的我,腿已經開始發軟,根本不敢往上爬。我當場就呆住了,完全不敢相信他會這麽冷淡——明明知道我上不去,卻還是要一個人先走。眼睜睜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頭頂那片黑暗裏,我腿一軟,跌坐在地上,抱著頭大哭。直到現在,那一幕都清清楚楚印在我腦子裏。後來,我一個人縮在那又灰又暗的倉庫角落,渾身發抖,話也說不出來,又怕又委屈,哭著哭著……就昏昏沈沈地睡著了。再醒來時,已經躺在自己床上了。』
珠嫂長歎一聲,嗓音裏浸透了心疼:『是啊,你醒來後,老爺子就下了禁令,誰也不許再提蜜蜂的事,怕你想起害怕。日子久了,自然也就沒人提了。』
『所以到現在,我一見蜜蜂,心裏還是發怵。』我下意識地抱緊自己的胳膊,『至于那個被我認爲“自私”跑掉的男孩……後來我也刻意不去想了。說真的,連他的模樣,都在記憶裏糊成了一片。』
『可我倒是記得很清楚呢,』珠嫂的眼神柔軟下來,像想起了什麽極美好的事物,『是個頂漂亮的小男孩。』
『嗯?』我擡起眼,有些意外,『珠嫂,你見過他?』
『怎麽沒見過?』珠嫂微微前傾身子,回憶道,『那時大人們都在屋裏說話,忽然看見跟你一塊兒玩的男孩,彎著腰,兩手死死按著肚子,跌跌撞撞沖了進來。小臉煞白,沒一點血色,眼睛裏汪著忍痛的淚,氣都喘不勻,斷斷續續地擠著說:“蜜蜂……好多蜜蜂……慕容绮……她、她還在倉庫……快去……”大家這才炸了鍋,知道出事了。』
『原來他跑開……是去叫人了?』我怔住,心底某個塵封的、擰結的角落,仿佛被一線光照亮,輕輕松動了。『他還……喊了我的名字?可他怎麽會知道?我根本沒告訴他啊……』聲音越說越輕,幾乎成了自語,『這麽看來,我好像……真的冤枉他了。只是隔了太久,他的臉我怎麽也拼湊不起來了。等等,他當時捂著肚子……是被蜇傷了嗎?』
『不是蜇傷,』珠嫂搖搖頭,『聽說是胃抽筋,疼得厲害。他奶奶後來說起過,這孩子從小有個毛病,一受大驚嚇或刺激,胃就會絞著疼。』
我愣住了。
胃抽筋?
這描述……怎麽如此熟悉?一個身影蓦然劃過腦海。我的心跳莫名快了起來,聲音裏帶上了自己都未察覺的微顫:『珠嫂,你說的那個男孩……該不會……是叫“煥”吧?』問出口的刹那,緊張、希冀、難以置信,種種情緒糅雜在一起,讓我指尖都有些發涼。
我這一問,珠嫂眼睛倏地亮了,整個人都精神起來,她一把拉住我的手:『對!就是叫煥!鶴崎奶奶總“小煥、小煥”地叫著她那寶貝孫子。你這丫頭,總算想起來了?』
鶴崎?和煥一樣的姓氏?!
我愕然望著珠嫂,幾乎疑心自己聽錯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珠嫂,你確定……當年那個小男孩,真叫煥?』
『千真萬確!』珠嫂語氣笃定,『大夥兒慌著跑去後院倉庫救你的時候,太太讓我趕緊陪煥和他奶奶去瞧瞧大夫。那孩子手上被蜇了好幾下,腫得老高,他奶奶心疼得直掉淚,我在旁邊看著也揪心。可那小煥啊,自己疼得冷汗直冒,還軟聲軟氣地安慰奶奶“沒事,不疼”。小小年紀,就這麽懂事,這麽能忍,我印象深著呢,哪忘得掉?』
我呆坐在原地,仿佛有潮水般的聲音在耳內嗡嗡作響。原來……是他?那個被我誤解、甚至有意遺忘在時光角落裏的“膽小鬼”,竟然就是煥?
我無意識地低聲喃喃:『煥……怎麽會是煥……這怎麽可能……』
這時,珠嫂輕輕晃了晃我的胳膊,探究地望著我:『你……難道見到那個叫煥的男孩子了?』
我從紛亂的思緒中抽離,沈默了片刻:『我不能確定當年的是不是他。但在這村裏,我確實認識了一個叫煥的男生。』
『真的?這麽巧?』珠嫂臉上綻開驚喜的笑容。
『不過,』我頓了頓,試圖讓翻湧的心緒平靜些,『我也聽說,“鶴崎”在村裏不是罕見的姓氏。所以,或許只是同名同姓。』
『這倒也是。』珠嫂點了點頭,眼中的興奮略微沈澱下來,化作了若有所思的溫和。
這時,紙門被拉開一條縫,小米笑嘻嘻地探進頭來:『姐,菖蒲婆婆說早點吃晚飯,然後大家帶珠嫂去逛夜市。』
我們點點頭,跟著離開了房間。就這樣,珠嫂的到來勾起了我的往事,也喚醒了童年的記憶。當晚珠嫂就回城裏去了,沒再提起煥。而我,卻再一次失眠了。
在那漫長的夜裏,我枕著手臂,望著窗外的月光,回想今天和珠嫂的談話。腦子裏亂糟糟的一團——小時候的男孩、煥、井燦,這三個人的影子一直在腦海中盤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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