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洗完澡後,我腳步輕快地跑回房間,不知怎麽的,心情好得像是要飛起來。大概是因爲爺爺康複了,公司有救了,該辦的手續也都塵埃落定了吧。姑姑說過,登記結婚後,一切生活照舊。這下我終于可以卸下重擔,重新做回那個輕松自在的自己。
我剛跳上床,正要拿起遙控器。
鈴——
電話響了。這麽晚了,會是誰呢?都快十點了。我跑下樓,拿起聽筒:『喂?』
『喂?請問慕容绮在嗎?』聽筒那頭傳來一位女士的聲音。
『我就是。請問您是哪位?』八成又是推銷電話吧。不過沒關系,本小姐今晚心情大好,倒想聽聽你要推銷什麽。
『是我,媽呀!』
……媽?打錯了吧?不對,她剛才明明叫了我的名字。啊——是井燦少爺的母親,我的“婆婆”。腦子終于轉過彎來。
『噢,是媽。』我努力讓聲音聽起來自然。
『是這樣的,你爸爸說今天臨時離開,心裏很過意不去。想著趁你爺爺和姑姑還沒動身,大家再聚一聚。明天早上我們過來接你們,一起吃個早餐,好嗎?麻煩你轉告爺爺和姑姑一聲。』
還要再聚?我握著聽筒,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心裏忽然湧上一股難以言喻的微妙情緒。
『喂?绮,你在聽嗎?』那頭傳來阿姨略顯焦急的聲音。
『啊,在的,對不起。』
『那就說定了,明天早上八點見。晚安啦。』她的聲音帶著笑意,挂了電話。
『好,明天見。晚安。』我愣愣地回道。
放下電話,我分別去姑姑和爺爺的房間通知了明天的安排。然後慢悠悠地踱回自己房間,撲倒在床上。唉——明天又要面對他們了。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名字——“鶴崎井燦”。他……明天也會來嗎?那一夜,我輾轉難眠,心裏亂糟糟的,既害怕第二天的到來,也不知該如何自在地融入那個名爲“鶴崎家”的陌生圈子。
×××
第二天一大早,叔叔和阿姨——不,現在該說是我的“爸媽”——准時把車開到我家門口。我、姑姑和爺爺一同走向車子。
井燦也會在車上嗎?我緊張得心都快跳出來了。
媽媽禮貌地將前座讓給爺爺,然後拉開後車門。我往裏一看——後座是空的。
什麽嘛,井燦又沒來。我不知該如何形容此刻的心情,是失望,還是釋然?連我自己也搞不清楚。
見到兩位長輩,我禮貌地喚了聲:『媽、爸,早。』
兩人臉上頓時漾開喜悅,異口同聲:『早。』
怎麽辦……還是覺得好別扭。
車子開動後,長輩們又聊開了。我安靜地望著窗外飛逝的景色,大人們在聊什麽,我並沒留心。這就是我,常常只活在自己小小的世界裏。
忽然,姑姑問了一句:『井燦沒來嗎?』
我心頭一怔,心跳莫名加快,好奇心也被勾了起來。我仍望著窗外,故作若無其事,耳朵卻早已豎起,等待著回答。
『井燦那孩子啊,唉,一提到他我就頭疼。病情又加重了,現在已經轉成輕微肺炎。按理說今天他該來和大家見個面的,但身體實在不允許。現在在家休息。反正來日方長,他和绮以後見面的機會多的是。』媽媽說完,輕輕拍了拍我的肩。
我轉過頭,媽正微笑著看我:『別誤會井燦哦,他並不是在逃避妳。』
逃避?媽竟然用了“逃避”這兩個字。我百思不解——她是在暗示什麽嗎?我搖搖頭,甩開那些胡思亂想。
車子緩緩駛入一條小巷,再轉個彎,眼前出現了一排熱鬧的店面。
『到啦,這兒是離城裏不遠的一個小鎮。聽朋友說這裏的小吃特別有名,今天特地帶你們來嘗嘗。』爸爸熄了引擎。
大家下了車。眼前全是餐飲鋪子,店外擺滿桌椅,各式各樣的人聚在這裏——上班族、穿校服的學生、做體力活的工人……人人都享受著此處的美食。
『來,跟我走。』爸爸招呼道。
大夥兒跟著他往前走,隨後我們進了一家店面。店裏頭沒有擺設桌椅——桌椅都安在店外廊下,裏頭是一個接一個的美食攤位。我擡頭看攤位上的招牌,哇!各地小吃應有盡有,而且都是現做現賣,熱氣裹著香氣撲面而來。
我興奮地跑到姑姑和爺爺中間,一手拉住一個:『你們走太慢啦,快來看,什麽都有耶!』拉著他們,我們三人像巡視領地似的,一個攤位一個攤位看過去。
我像個第一次逛廟會的孩子,眼睛亮晶晶地嚷嚷:『哇,快看,小籠包!那邊是咖喱飯!再看那兒——南洋叻沙!這兒還有辣炒年糕!瞧,居然還有娘惹金盞!怎麽辦怎麽辦?我選擇困難了,每樣都好想嘗一口!』我激動地晃著爺爺和姑姑的手。
『哈哈……就知道你這丫頭見到吃的就挪不動步。』爺爺笑著捏了捏我的鼻尖。
『這可不怪我,誰讓我遺傳了爺爺和爸爸的美食基因呢!』我皺皺鼻子,『光是聞著這味道,我肚子已經咕咕叫啦。』
『想好點什麽了嗎?』爸爸的聲音忽然從身後傳來。我嚇了一跳——光顧著看吃的,竟忘了爸媽也在場。剛才那副模樣,一定全被他們看見了。但願他們別覺得我太失禮才好。
『我……我……我……』討厭,一緊張竟然結巴起來。
爸爸臉上卻浮起溫和的笑意,耐心地等著我說完。
我到底想吃什麽呢?還在猶豫,又不好意思讓大家一直等。眼角瞥見旁邊攤位上熱氣騰騰的雞粥,情急之下脫口而出:『雞粥!』話一出口我就後悔了。雞粥?這麽平常的東西,家裏的珠嫂也常做……
『雞粥?』爸爸有些意外地看著我,大概沒想到我會選這麽簡單的食物。可說出去的話已經收不回來了。
我努力點點頭:『嗯,就吃雞粥!』勉強擠出笑容,裝作真的很想吃的模樣。
『好,我幫你點。親家們想吃點什麽?我一起點。』爸爸轉身詢問其他人。
『別客氣,我們自己來就行。』姑姑笑著婉拒。
是啊,我剛剛怎麽沒想到像姑姑這樣回答!真笨……臉上微微發燙,心裏滿是懊惱。
聽姑姑這麽說,爸爸便爽快道:『那大家先去點自己想吃的吧。』又對媽媽說,『你帶绮先去找位子坐。』
『好,绮,我們走。』媽媽自然地挽住我的手臂,領我到外面一張空桌坐下。姑姑、爺爺和爸爸也陸續過來了。
一位十六七歲的女服務生過來問我們要喝什麽。各自點了飲料後,先前點的小吃也陸續上桌。看著我面前那一小碗雞粥,實在提不起什麽胃口,幸好分量不多。正吃到一半,服務生又端來好幾個盤子。咦,大家點的不是都上齊了嗎?是送錯桌了吧?
可當那些盤子一一放下時,我怔住了——小籠包、娘惹金盞、咖喱飯、南洋叻沙、辣炒年糕……全是我剛才興奮念叨過的。擡頭看向爸爸,他正微笑著注視我。我頓時明白了:這些都是他特意爲我點的。
『別光看著,趁熱吃呀?你剛才不是說每樣都想嘗嘗嗎?』媽媽溫柔地催促。
望著眼前這兩個人,我心裏仿佛被什麽柔軟的東西盈滿了。他們是真的把我當女兒在疼。我哽著聲音應了聲『好』,便拿起筷子,每樣都小心地嘗了一口。
早餐後,爸爸、爺爺和姑姑要去公司談合並的事。媽媽提議帶我逛街,我高興地答應了。我們倆逛了整個下午,服裝店、化妝品店、鞋店,還有我最愛的書店。長這麽大,我很少這樣逛街——爺爺總是忙,姑姑又早早就嫁到國外。這是我第一次體會到和女性長輩一起逛街的樂趣。不得不承認,有媽媽在身邊的感覺真好。我喜歡她不時輕聲的噓寒問暖,像暖流一樣漫進心底。
接下來的幾天,爸爸和媽媽每天都來接我們去吃早餐。奇怪的是,井燦依然沒有露面。真的病得那麽重嗎?每次姑姑或爺爺問起,爸媽的答案總是那一句。每聽一次,我心裏就涼下半截。
不過,這些天相處下來,我和他們之間倒是親近了不少,也對這對夫婦有了更深的了解。他們家境富裕,卻從不傲慢張揚,穿著也不全是名牌,反而十分平易近人,且一直默默行善。路上遇見街頭表演的人,他們總會停下腳步,彎下腰,用雙手將錢輕輕放入琴盒或帽中——那姿態裏沒有施舍的高高在上,只有對勞動與藝術的尊重。單是這一點,就足以讓人看見教養與真心。總之,這一家子人,總在不經意間,帶給我深深的觸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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