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輩們陸續簽完字後，這場特殊的結婚登記便悄然落幕。
啪嗒——
紙門被輕輕拉開的聲音自身後響起。
『绮……』一道我再熟悉不過的嗓音傳來，讓我心頭猛地一顫。我立刻轉身——果然是爺爺！
我激動得從椅子上一躍而起，幾乎是撲進了他的懷裏。
『爺爺！您出院了？』聲音哽在喉間，眼眶瞬間就熱了。
爺爺用力抱住我，那熟悉的溫暖瞬間包裹了我，連日來的委屈與不安仿佛在這一刻找到了歸處。爺爺，我生命中最重要的支柱，終于回到了我身邊。
『傻孩子，見到爺爺該高興才對，怎麽反倒哭了呢？』爺爺的聲音溫和得像春天的風，他擡起袖口，輕輕拭去我臉上的淚。
『我太開心了……也太意外了，沒想到您會親自過來。』我從他懷中稍稍退開，仔細打量著他——除了手中多了一根手杖，爺爺看上去與往常並無二致。更讓我欣慰的是，他臉上透著久違的紅潤，眼神清亮，精神很好。
『嗯！狀態不錯，我很滿意！』我故意用俏皮的語氣說道，想沖淡方才那份酸楚。
爺爺挺了挺背，帶著幾分自豪：『那當然，我慕容赫可不是一捏就碎的軟豆腐，是曆經風雨也不會倒的松柏！』
『不許說“倒”！』我心頭一緊，下意識伸手輕掩他的唇。父母早逝的陰影始終盤踞心底，我害怕失去，更害怕這世上獨留我一人。
『好，好，不說，不說……』爺爺拉下我的手，將我微涼的手握進他寬厚的掌心，目光忽然變得無比慈祥，『孩子，謝謝你……保住了你爸爸的公司。』
『這是我應該做的。』我低聲應道，將心底翻湧的情緒悄悄壓了回去。
我們相視而笑，那笑意很淺，卻帶著彼此心照不宣的溫情。
這時，我眼角的余光瞥見玄關外一道正欲離去的身影——修長，單薄，步履似乎有些匆促。會是……井燦嗎？我愕然探身望去，卻只來得及捕捉到一個漸漸遠去的背影。心底蓦地升起一團疑雲，是他嗎？
『伯父！』身後傳來鶴崎叔叔的聲音。見到爺爺太過欣喜，我幾乎忘了室內還有其他人。
爺爺連忙上前，與鶴崎叔叔和阿姨握手寒暄。
鶴崎叔叔笑容和煦：『伯父，許久不見。從今往後，我們便是一家人了。』
這句“一家人”，讓我耳根微微發燙，渾身都有些不自在起來。
『來拍照吧！這樣的日子，該留張紀念才是。』姑姑輕拍我的背提議道。
衆人紛紛附和。
『井燦呢？叫他一起過來合影如何？』姑姑問道。
叔叔臉上掠過一絲歉意：『恐怕不太方便。方才見他臉色很不好，像是要嘔吐，我便沒讓他多留，真是失禮了。』
『這樣啊……那他人在哪兒？』姑姑關切地追問。
『我已經讓司機送他回去休息了。』阿姨輕聲解釋，『以他現在的狀況，還是與大家保持些距離比較好。』
『真是不容易，身體不適還特地趕來……親家，實在抱歉。』爺爺語氣裏帶著真摯的歉意。
『您言重了，哪裏的話。』鶴崎叔叔溫和地笑了笑。
他已經回去了？方才那個離去的背影，果然是他嗎？一絲說不清的失落，隨著輕歎無聲逸出。
『那我們先拍照吧！』姑姑已興致勃勃地舉起了相機。
她走到我身邊，笑著拍了拍我的肩：『來，笑得燦爛點，今天可是你的好日子呀。』
我朝她擠出一個勉強的微笑。此刻的我，只想扮演好這個既定角色。
長輩們自然地站成了一排。我心神不屬地走過去，挨著爺爺站定。
『好，大家看這裏——一、二、三，說“茄子”～』姑姑的聲音輕快響起。
咔嚓。
『再來一張。“茄子”～』
咔嚓。
『我看看效果。』阿姨緩步走到姑姑身旁，兩人一起低頭看向相機屏幕，饒有興致地討論起來。
拍完照，我獨自退到角落，發現自己很難融入大人們從容談笑的世界。待在室內讓我越來越不自在，甚至有些尴尬，只盼著這一切能早點結束。我想回家，回到熟悉的地方去。看著他們有說有笑，我心裏卻沒有半分輕松。叔叔和阿姨——這兩位陌生人，從今天起，在法律上已是我的家人。今後我該如何與他們相處？還有那位名叫井燦的“神秘陌生人”，我對他實在有太多疑惑。
這時，余光瞥見鶴崎叔叔正悄悄看向我。接著，他溫和地開口：『趁大家都在，不如我們換個地方坐坐？雖然我們幾個是老朋友了，但對绮來說，恐怕我們還像陌生人一樣，對吧？』
我驚訝地望向他。鶴崎叔叔竟說中了我的心事——他一定是察覺了我的局促。面對他們夫婦，我確實感到陌生而拘謹。難道叔叔會讀心術？
×××
咖啡廳裏，大人們依然談笑風生。
我安靜地坐在一旁，小心地攪拌著咖啡，盡可能不讓勺子碰觸杯壁發出聲響。越沒人注意我，我越覺得自在。輕啜一口咖啡，我開始聽鶴崎叔叔和爺爺的對話。
『伯父身體完全康複了嗎？』叔叔關切地問。
爺爺笑著點頭：『現在壯實得像頭牛，哈哈哈……』
『那就好。說起來，我們兩家的緣分真不淺，如今竟成了親家。慕容兄嫂若在天有靈，也該感到欣慰了。』
『是啊，誰想得到我兒子當年會立下那樣一份遺囑呢？這一切對我們來說，簡直像一場奇遇。』
『那份遺囑，是鶴崎兄去歐洲旅行前決定要立的。』
『哦？』爺爺顯得有些驚訝。
叔叔喝了口咖啡，緩緩說道：『那時我和鶴崎兄的公司經營得很順，收益也理想。林律師提議立遺囑，我們商量後便一起立了。當時也沒多想，反正遺囑隨時可以修改。只是……沒想到慕容兄一去，就再也沒能回來。』
『是啊，這就是所謂的人生無常吧，』爺爺由衷感歎，『誰也沒料到，那年冬天他們會臨時起意去北歐旅行，偏偏遇上了幾十年不遇的暴風雪。』爺爺的聲音沈了下去，像是浸在了回憶的冰水裏，『車子在結冰的山路上打滑失控……等救援隊趕到時，已經太遲了。那麽遠的地方，又是那樣的天氣，連最後一面都沒能見上。唉……我老了，許多事也看開了。能替他們守住這份心血，也算幫他們把沒走完的路。』
『這些年來獨自守著公司，很辛苦吧？』叔叔輕聲問道。
爺爺點了點頭：『辛苦，但也值得。公司一直經營得不錯，直到幾個月前才出事。都怪我體力不如從前，沒法周全地照管一切……歲月不饒人啊，我的精力一年不如一年。不管多想繼續撐著，終究是力不從心，才弄到今天這個局面。』
『您別太自責，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對了，今後有什麽打算？』叔叔轉而問道。
爺爺坐直身子，語氣認真：『既然公司已經合並，有你幫忙經營，我也沒什麽可操心的了。過幾天我打算去加拿大住一陣，給自己放個長假，好好歇歇，等休息夠了再回公司看看。』
加拿大？我的心猛地一跳。這突如其來的消息讓我幾乎脫口而出：『什麽加拿大？什麽時候決定的？我怎麽不知道？』
整桌人都愣了一下，紛紛看向我。從眼角余光裏，我看見姑姑微微瞪大了眼睛。我立刻意識到——自己失態了。糟了，現在想當個透明人也不行了。我急中生智，連忙咳了幾聲想掩飾過去，可大家的視線仍落在我臉上。我只好緩緩露出一個笑容，解釋道：『對不起，我失禮了。』
天啊，誰來解解圍？這尴尬的氣氛真讓人難受，我爲自己的沖動感到難爲情。
『啊哈哈……』鶴崎叔叔忽然笑了出來，緊接著，所有人都跟著笑了起來。
『呵呵……』我也只好跟著彎起嘴角。
『绮真是個有趣的孩子啊。』鶴崎叔叔忽然說道。
我止住笑，愣在那兒，一時分不清叔叔說的“有趣”究竟是誇獎還是調侃。
爺爺接著開口：『是啊，我們绮確實挺有意思的。雖然長得秀氣，有一對討喜的小酒窩，性子活潑，廚藝也好，心地也善——不過缺點也不少：急性子，想象力豐富得能嚇著自己，脾氣偶爾有點倔，還有啊……是個孩子氣的小不點！』
唉，我這爺爺可真行，居然能一口氣數出我這麽多優缺點，還面不改色，聽得我當場耳根發熱。我低下頭攪著咖啡，臉頰滾燙。
『呵呵……有個性！我喜歡。』叔叔伸手，輕輕拍了拍我的頭，像在安撫一個緊張的孩子。
我擡起頭，與鶴崎叔叔四目相對。他眼裏含著慈父般的溫和，讓我心頭一暖。我對他笑了笑，心裏漫過一絲感激。
『等妳搬來和我們一起住的時候，家裏一定會熱鬧不少。』叔叔高興地說。
什麽？搬過去同住？什麽時候決定的？怎麽又沒人告訴我？
我困惑地看向姑姑，又看向爺爺。兩人臉上也是一片茫然，沈默不語。天啊，這到底是怎麽回事？我的腦子亂成一團。
這時鶴崎叔叔好奇地問：『怎麽了，難道妳不打算搬來和我們一起住嗎？剛剛妳爺爺也說了，過幾天要和姑姑一起去加拿大，到時候妳就一個人了。讓妳獨自守著空房子，怎麽說都不合適。依我看，妳還是搬過來，一家人彼此有個照應，不是很好嗎？』
不——不要！我在心裏喊著。我不想和陌生人同住。原來結婚之後，還有這麽多細節要考慮……我還以爲簽字之後，一切就能回到原本的軌道。
我沈默了好一會兒，努力想著該如何婉拒這份好意。半晌，才開口道：『謝謝您的好意。不過既然爺爺和姑姑快要離開了，我想利用這幾天好好陪陪他們。而且，我已經申請了一所小鎮上的大學，等他們離開後，我也會准備搬去小鎮，所以不會出現獨守空房的情況，請您放心。』
『這樣啊……妳已經有自己的打算了，那就照妳的意思吧。』叔叔笑著點頭，卻又補充道：『不過放假的時候，還是歡迎妳過來小住，順便和井燦多相處相處。我覺得你們倆性子挺像的，都善良懂事，相處久了，將來的日子一定會很美滿。』叔叔果然還沒放棄。
『好……』我勉強應下。
『不在這裏上學嗎？決定去哪所學校？』這次換阿姨提問了。
我轉向阿姨：『是的，阿姨——』
話還沒說完，爺爺忽然清了清嗓子：『嗯哼！沒規矩！』
『啊？』我愕然看向爺爺。
『怎麽還叫阿姨？還不改口？』爺爺略帶嚴厲地提醒。
我頓時明白了爺爺的意思。可是……要我開口叫“媽”？我偷偷瞄向姑姑，希望她能幫我說句話，卻看見她正悄悄對我做口型—— “媽”。
我的天……爺爺的意思我當然懂，不需要姑姑這樣暗示吧。唉，看來不改口是不行了。我對姑姑點了點頭。
面向阿姨，我深吸一口氣，緩緩叫出：『媽……』
呃，感覺有些奇妙。這聲“媽”我已經十幾年沒叫過了——不，准確說，是從母親去世後，就再也沒機會叫出口。今天對著另一個女人叫出這個字，心裏的滋味，實在難以言喻。
阿姨笑著連連點頭：『乖，乖……呵呵，我的心願總算實現了。我一直想要個媳婦，就像女兒一樣。』
面對阿姨的真誠，我不禁點了點頭。
阿姨用極其溫柔的聲音，繼續剛才的問題：『是哪所學校？讀什麽系？』
『我特別喜歡鄉村的氣息，所以打算去一個小鎮上的大學，主修行銷管理。另外，周末還計劃去一所料理學院進修。說到這裏……我想冒昧提個請求：我一直有個夢想，希望畢業後能進爸爸的公司，在餐飲行銷企劃部工作……可以嗎？』
『這有什麽問題！聽妳姑姑說，妳品學兼優，是學校的模範生對吧？呵呵……放心吧，我相信妳的實力。到時候，行銷企劃部經理的位置就交給妳了，嗯？』叔叔爽快地笑道。
『咦？妳也喜歡鄉村生活？我們家井燦也特別喜歡鄉下。他說鄉下人樸實，喜歡那裏的自然氣息。呵呵……這點你們倒是興趣相投。是哪個村子呢？』阿姨問。
『小倉村。』我簡潔地回答。
『小倉村？』阿姨和叔叔異口同聲，反應有些意外。
『嗯。』我點點頭，不明白他們爲何如此驚訝。
阿姨和叔叔相視一眼，輕輕笑了。
叔叔開懷笑道，對爺爺說：『伯父啊，看來我們兩家的緣分，還真不是普通的深呢！』
鈴——
手機響了，是叔叔的。他向我們道聲“不好意思”，便轉身接起電話走開片刻。不一會兒，叔叔回來了。
『怎麽了？是井燦嗎？』阿姨急忙問。看她這麽擔心，看來那孩子病得真不輕。
『不是，是公司的事。』叔叔拍拍阿姨的背安慰道，隨即轉向大家：『不好意思，公司臨時有事，我得回去處理一下。』
『別這麽說，正事要緊。改天有空我們再聚，我也該回去休息了。』爺爺體諒地說。
『好，改天再聚。』
大家紛紛起身准備離開。姑姑走到我身旁，輕輕扯了扯我的裙擺，湊近耳邊低聲提醒：『喂，臨走前別忘了和長輩們道別。』
我頓時臉頰微熱，定了定神，轉身面向阿姨和叔叔，綻開笑容，用最明朗的聲音說：『爸、媽，路上小心，慢走！』
大概是被我突然的舉動驚到，兩人一時怔住，只是望著我。
我朝他們擠出一點點微笑。
這一次，輪到我愣住了——站在眼前的夫婦眼裏含著淚光，那不僅是喜悅，更像是一種深深的感慨。我忽然懂了：他們看著我，大概也想起了已故的朋友。這份突如其來的關懷裏，有對我的接納，或許也藏著一份想要替故人照顧好他女兒的心意。
我相信“感動”是會傳染的。忽然間，一股暖意包圍了我。今天，我重新感受到了類似父愛與母愛的溫度，這對我而言，真是意外的慰藉。我發現自己的眼角也漸漸潮濕，視線模糊起來。
我想，我一輩子也忘不了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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