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五月五日,是我慕容綺十九年來做過最荒唐的事。
是的,荒唐——年僅十九歲,我就要和一位素未謀面的男子結婚。十九歲,本該是肆意綻放、盡情體驗人生的年紀。我不知道別人的十九歲如何度過,但我的十九歲,注定在矛盾中倉促告別稚氣,被迫迎接一場陌生的成人禮。
我看著鏡中的自己。脂粉掩蓋不住眉宇間的青澀,腮紅襯得臉頰愈發稚嫩,櫻唇一點朱紅,挽起的髮髻勉強添上幾分不屬於這個年紀的端莊。純白色蕾絲裙包裹著單薄的身體,踩上高跟鞋,搖搖晃晃地試圖撐起一個「新娘」該有的樣子。
一陣敲門聲打斷了我的出神。姑姑推門進來,臉上帶著笑:『綺,準備好了嗎?該出發了。』
我看著她,心底的不安終於決堤:『姑姑,我……我的心還沒準備好。』聲音裡帶著顫抖,『一定……非要結婚不可嗎?沒有別的辦法了嗎?我能不能……』
姑姑快步上前,握住我冰涼的手,截斷了我的話:『聽著,綺,現在不是退縮的時候。勇敢一點,我們不是說好了嗎?想想你爺爺……』
『爺爺……』是啊,爺爺。這兩個字像一枚鎮定的楔子,釘住了我幾乎潰散的勇氣。我嚥下所有翻騰的情緒,朝姑姑用力點了點頭:『我明白了。為了爺爺,我會的。』
姑姑欣慰地撫了撫我的臉:『好孩子,姑姑沒白疼你。』
×××
在姑姑的陪同下,我走進一棟極具日式風韻的度假別墅。庭院幽深,屋宇軒闊,沉靜中透著無形的壓力,讓人有些透不過氣。
姑姑說,這是我未來夫家——鶴崎家族的度假別墅。今天,我將在這裡與那位「鶴崎少爺」完成簡單的結婚登記。
傭人引我們穿過開滿紅玫瑰的前院,拉開玄關的移門,將我們領進一間精心佈置的和室。房間被日式拉門隔成兩半,我們所在的這邊,一張桌,一把椅,桌上一盆粉玫瑰開得正靜,空氣中流淌著柔婉的樂音。
『綺小姐,請先稍坐,少爺很快就到。』傭人拉開椅子,態度恭謹。
我勉強扯出一個笑容,依言坐下,心情卻沉重如墜鉛塊。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那道拉門——門的那一邊,它就立在「兩個相通房間」的中間,薄薄的紙質門面透出柔和的光亮,卻也將另一邊的一切遮擋在外。
回頭望去,姑姑已在身後的沙發上落座,接過傭人遞上的茶水,對我投來一個鼓勵的眼神。
今天的我,沒有新娘子應有的喜悅與期盼。身上這件姑姑準備的白色連衣裙、腳上這雙不合腳的高跟鞋、髮間這幾朵素淨的小花,雖換來旁人幾聲客套的讚美,卻無法在我心裡激起半點漣漪。
心緒像亂麻一樣糾纏拉扯。我厭惡此刻優柔寡斷、束手無策的自己。再次看向姑姑,她眼中那份殷切的欣慰,成了我唯一能抓住的浮木。我深深吸了一口氣——罷了,事已至此,只能硬著頭皮走下去。
等待鶴崎家人到來的時間裡,思緒飄回了一週前的那個夜晚。
那晚,我正趴在床上,一邊翻閱料理雜誌,一邊吃著零食,企圖將現實的煩憂暫時隔絕在外。
敲門聲響起。『誰呀?』
『是我,姑姑。睡了嗎?』
『還沒。』我應著,眼睛仍沒離開雜誌。
姑姑推門進來,眼裡帶著一絲不同往常的神采,讓我連日來緊繃的心稍稍一鬆。最近一連串的打擊——尤其是爺爺的病倒——幾乎讓我喘不過氣。此刻,我暗自期盼著她帶來的是好消息。
我放下零食坐起身,拍了拍床沿。姑姑坐下,隨手翻了翻我的雜誌。
沉默片刻後,她終於開口:『在看料理雜誌?這麼晚還不睡,是心裡煩悶?』
『嗯,』我點頭,『是有點煩,但也不全是。就是睡不著。』
我總覺得姑姑有話想說,卻又欲言又止。耐不住性子,我直接問:『姑姑這麼晚找我,是有事商量吧?』
『綺真聰明,』姑姑摸了摸我的臉,笑容裡有些複雜的情緒,『是有件事……關於你爸爸的公司。』
『公司面臨危機,我知道。』我低聲說。
『你還記得鶴崎叔叔嗎?』姑姑忽然問。
『鶴崎叔叔?』我愣了一下,『記得,爸爸生前的朋友。小時候爺爺帶我去過他家,印象很深。怎麼突然提起他?』
『你果然記得。鶴崎先生也向我問起你呢。』姑姑臉上露出一抹笑意。
『您去見鶴崎叔叔了?』我疑惑更深。
姑姑凝視著我,片刻後,像是下定了決心:『事情是這樣的。今天我去見了林律師,想了解你爸爸公司的現狀,沒想到林律師提到了你爸爸留下的一份遺囑。』
『遺囑?爸爸還留了遺囑?』我驚訝地睜大眼睛。
『我也很意外。更意外的是,遺囑裡提到了鶴崎先生。』姑姑語氣認真。
『寫了什麼?』我忍不住追問,心裡湧起一股焦灼。
姑姑緩了緩,才說:『遺囑裡寫明,如果公司未來某天陷入危機,將與鶴崎家族的企業合併,以渡過難關。』
合併?我似懂非懂,但「渡過難關」幾個字讓我看到了一線希望。『就是說……公司有救了?』
『可以這麼說。』姑姑點頭,隨即臉上浮現出一種我難以形容的神情,『但是,還有後續的條件。』
『條件?』
姑姑握住我的手,目光緊緊鎖住我,語氣變得異常溫和:『你爸爸和鶴崎叔叔當年還有一個約定……兩家公司合併之日,也就是兩家結為親家之時。』
『結為親家?』我的心猛地一沉,聲音有些發緊,『誰和誰?』
姑姑手上的力道緊了緊,臉色已然說明了一切。一個可怕的猜想浮上心頭,我顫聲試探:『是……我嗎?』
『……嗯。』姑姑嘆了口氣,艱難地點了點頭。
『真的……是我和鶴崎家的少爺?』我像是想抓住最後一絲僥倖。
姑姑再次點頭,歉意和無奈明明白白寫在了臉上。
一瞬間,我渾身發冷,止不住地微微顫抖,腦子裡一片空白。
姑姑慌了,痛苦地抓緊我的手:『綺,你冷靜點,聽姑姑說……』
我猛地抽回手,慌亂失措:『我不明白!公司合併我可以理解,可為什麼還要聯姻?這太荒唐了!』
『唉……』姑姑輕嘆一聲,神色懇切地解釋,『同樣的問題,我也問過鶴崎先生。他說,和你爸爸的情誼比親兄弟還深。當年他們事業越做越大,商場沉浮,風險難料,兩人便早早約定:將來萬一哪家公司遇困,另一方就出手相助——方式便是將兩家合併。要記得是「合併」,絕非「吞併」。他們都是明白人,知道兩家好好的突然合併,外界必然猜測紛紛,尤其如今都是有名望的集團,樹大招風,合併若沒有個穩妥的說法,反而容易惹來非議,甚至動搖你爸爸公司的聲譽。』
她頓了頓,聲音更緩了些:『所以當年他們約定:倘若真走到需要合併這一步,便對外宣稱,合併是因為兩家要結為親家,喜事一樁。這樣既保全了顏面,也顧全了情義。況且合併對雙方都有好處——鶴崎與慕容兩家都是大規模的百貨企業,一旦聯手,便是全國之首,將來的前景不可估量。新集團的名字,就叫「鶴慕」。綺,你想想,若是今天遇到困難的是鶴崎家,你爸爸也一定會義不容辭,用同樣的方式保全老友的基業。』
『可是……』我張了張口,話卻堵在喉嚨。姑姑說得在情在理,爸爸與鶴崎叔叔的思慮不可謂不周全。但結婚?會不會太早了?我還沒有畢業,人生的藍圖才剛勾出淺淺的輪廓。公司或許能因此得救,那我的未來呢?難道我的一生,就要為一場「名義」讓路?
沉默之中,姑姑再度開口,語氣放得極柔:『我知道這決定對你來說太突然,也太沉重。所以我也同鶴崎先生說了,定要先好好與你商量。你放心,我們絕不會逼你做不願做的事。你是咱們家最珍貴的寶貝,這一點永遠不會變。』
她輕輕握住我的手,繼續道:『鶴崎先生也鄭重承諾:結婚之後,你照常上學讀書,一切等到畢業之後再從長計議。換句話說,這段婚姻眼下只是一個「名分」,你依然是自由的,生活不會因此改變。仔細想想,這就像有些人為了某些原因協議結婚一樣,只是一層形式。如今兩家希望先把婚約定下,但不會立刻公開。這麼做也是留一條後路——萬一將來有人對合併的緣由說三道四,我們隨時可以公開婚約,堵住悠悠眾口,也保全你爸爸一生心血換來的名聲。』
見我仍低垂著眼,姑姑聲音更輕,像在安撫一隻受驚的鳥:『鶴崎家考慮得很細緻:你們年紀還小,正式的婚禮等畢業後再辦。真正的婚姻生活,也是從那時才算開始。在那之前,你照樣可以去追你的夢,做你想做的事,什麼都不會耽誤……這樣,你覺得可以嗎?』
『姑姑,這件事……太突然了。我……我……』心底有個聲音在叫嚷著不願意。為了公司而結婚?聽上去像一場精心策劃的謊言,讓我莫名生出負罪感。可若不如此,公司又該怎麼辦?我這樣抗拒,是不是太自私了?還有爺爺……他為了公司已病倒臥床,若我不盡一份力,又怎能心安?
『別急,你慢慢想,嗯?』姑姑拍了拍我的肩,作勢要起身,卻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又坐回床邊。『對了,你剛才說對他們一家印象很深,到底是為什麼呀?』
『啊……那個啊,』我真懊悔自己方才多嘴,避開姑姑的目光,隨手翻動眼前的雜誌,『也沒什麼特別的……』
『綺?』姑姑卻不依不饒,笑吟吟地追問,『怎麼不說了?姑姑可好奇著呢。』
我被問得沒法,只得小聲嘟囔:『哎,真的沒什麼……就是,就是那一家人……都長得挺好看的,所以我記得牢。』我壓了壓心緒,故作輕鬆道,『您也知道,我天秤座嘛,天生喜歡好看的人和物,就這樣而已。』
『噢?就這樣?』姑姑竟輕笑出聲。
我頓時覺得耳根微微發熱。
『咦,臉還紅了?』姑姑笑意更深。
『話是這麼說……可、可我沒想過要和他們成為一家人啊!』我急急辯白,越說越慌。
『只是讓你考慮考慮,又沒逼你非嫁不可……你緊張什麼呀?』姑姑嘴角噙著調侃的笑。
『我……唉,算了算了,越描越黑。』我飛快瞥了姑姑一眼,又迅速垂下眼簾。
姑姑一臉興味,忽然往前傾了傾身:『等等——這麼說,你見過鶴崎少爺?』
見她神色認真起來,我也定了定神,盡量平靜地回答:『嗯,是很小的時候了。大概六七歲吧,記不太清了。』兒時零星的畫面,在腦海中一閃而過。
『他長什麼樣?那時候應該也很小吧?聽說和你同年。』姑姑追問,眼裡帶著溫柔的好奇。
『同年?不可能!』我脫口而出,『他看上去比我大好幾歲呢。』
『不對呀,鶴崎先生明明說你們同歲。』姑姑望著我,眼中掠過一絲不解。
『真的同歲嗎?我也不太確定……若真是同歲,那他小時候個子就挺高的。我只記得他身量不矮,眉眼神情雖還帶著稚氣,卻已經能看出俊秀的輪廓了。』我低下頭,指尖無意識地劃過雜誌光滑的紙頁。
『這我信,父母都那樣好看,孩子自然不會差。還有呢?』姑姑並未罷休,含笑追問。
『什麼?』我裝作沒聽懂。
『別跟姑姑裝傻,快說說,妳還對鶴崎少爺有什麼印象?』她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閃躲的笑意。
我輕嘆一聲,將雜誌攏,坐直了身子:『姑姑……我們真的只見過那一次,而且我只是遠遠看著,連話都沒說上。那時候他安靜地坐在鋼琴前,手指在琴鍵上輕盈跳動,彈得很輕快。大概根本沒注意到我吧,整個人都像融進了音樂裡。可是……真正讓我忘不掉的不是鋼琴聲,是那時候不知從哪裡飄來的小提琴聲。』
我的聲音不覺地低了下去:『那琴聲又蒼涼,又憂傷……那時候我正因為爸媽過世難受,聽見那聲音,就覺得……拉琴的人好像懂得我的心情,好像他也剛剛失去了什麼很重要的人。很奇妙,直到現在回想起來,心口還是會微微一緊。也許正因為這個,鶴崎叔叔一家才讓我記了這麼久吧。』
『原來還有這樣一段往事……』姑姑沉默片刻,輕輕拍了拍我的肩,『不過這或許就是所謂的「緣分」吧。緣分這東西,本來就很玄妙,不是嗎?』
她望進我的眼睛,聲音溫柔得像春天的絮語:『綺,姑姑希望呀,如果緣分真的來了,妳能輕輕握住它,好好珍惜。好嗎?』
緣分?這兩個字輕輕落在我心湖上,漾開一圈微茫的漣漪。
『再說了,』姑姑語氣一轉,眼裡重新漾起笑意,『聽說鶴崎叔叔的兒子相貌十分出眾,可不是誰都有福氣嫁進這樣的人家。別人求都求不來的「緣」,妳倒好,偏偏不放在心上。』說完,她故意惋惜地瞅我一眼,這才翩然起身,帶著幾分莞爾揚長而去。
忽然間,一連串輕緩的腳步聲自身後響起,將我從飄遠的思緒中驟然拽回這間「鶴崎家」的度假屋。我循聲朝入口望去,走進來的正是許久未見的鶴崎叔叔與阿姨。兩人模樣幾乎未變,彷彿歲月特意繞開了他們——叔叔依舊風度翩然,阿姨更是面若春桃,神采照人。他們一眼見到姑姑,便含笑趨前,彼此握手寒暄。
這一對璧人就立在我身後不遠處,令我一時間挪不開眼。許是察覺我的目光,兩人不約而同地朝我微微一笑。我雖仍緊張,也努力抿出一個禮貌的弧度。
奇怪……怎麼只有他們兩位?那位「準新郎」呢?
『咔——』
一聲輕響,是椅子被拉動的聲音。從我左側那扇日式紙門後的隔間裡傳來。
這時,聽見鶴崎阿姨在身後輕聲向姑姑解釋:『是井燦。他今早有些不舒服,我讓司機晚些送他過來,所以沒一道上樓。』
『還是沒緩過來嗎?』姑姑的話音裡透著真切的關切。
『是呀,這孩子,真讓人有點放心不下。』阿姨的語氣裡揉著心疼與無奈。
我怔了怔。狀態不好……是生病了嗎?姑姑之前並未跟我提過。井燦——這就是他的名字吧?我不自覺地屏住呼吸,目光悄然投向紙門後那道朦朧的身影,悄悄打量起來。挺拔的鼻梁輪廓,利落的短髮線條……即使隔著朦朧的紙障,也足以想像,如今的他,該是一位清雋出眾的翩翩少年。
三位長輩仍在我身後輕聲交談。此刻我憂心忡忡,他們怎能聊得如此輕鬆?我往後瞥了一眼,正巧迎上阿姨投來的目光,我勉強笑了笑。她大抵是看出了我的忐忑,也看穿了我笑容裡的勉強。而她那道目光——為何竟帶著如此清晰的悲傷?是在憐憫我嗎?我立刻斂起笑意,移開視線。罷了,既已走到這一步,我也無心再多想。
三位長輩仍在我身後低聲交談。此刻我心亂如麻,他們卻似乎談笑如常。我忍不住向後瞥了一眼,正迎上鶴崎阿姨投來的目光,只得勉強牽了牽嘴角。她大抵是看出了我的不安,也看穿了我笑容裡的僵硬。而她那道目光——為何竟帶著如此清晰的哀戚?是在憐憫我嗎?我立刻斂起笑意,轉開了視線。罷了,既已走到這一步,多想也無益。
我移開注意力,思緒又飄向那位坐在隔壁、卻始終不見真容的鶴崎少爺。從他進入那房間起,竟不曾發出過一絲聲響。更令我不解的是,為何獨獨他被隔在另一側?是對這樁婚事心懷牴觸?還是另有隱情?我那愛胡思亂想的毛病又開始作祟……難不成……鶴崎少爺的精神狀況並不尋常?方才阿姨也說了他「狀態不佳」,難道真有什麼隱疾?啊!對了,阿姨方才那憐憫的眼神,莫非就是在同情我?同情我年紀輕輕,所嫁之人或許並不健全?我不禁打了個寒顫。天啊……我忍不住又朝紙門偷偷望去——都是這扇門,遮得嚴嚴實實。到底為何不肯將它推開?又為何,他不願與我們同處一室?
紙門上,隱約映出一道身影。與我一樣,他面前也有一張桌,一把椅。他就那樣一動不動地坐著,似在沉思,又似在靜候。他在想什麼呢?想得這樣出神。這神祕的氛圍讓我胸口發悶,莫名沮喪。都怪這礙眼的紙門!早知連面都不讓見,倒不如直接替我蒙上紅蓋頭來得乾脆。
『各位,大家好!』
我一驚,尚未回神,一位西裝革履的男士已站到桌前。想必是今天的登記官。
我怔怔望著他,餘光卻瞥向紙門——映在上面的影子似乎微微一動。他坐直了身子,雙手平放於桌面。
『那麼,我們開始吧。』登記官將一份結婚書約輕輕放到我面前,隨即轉向紙門方向,提高了些聲音:『先生,您桌上也有一份同樣的文件,請先仔細閱讀。』
話音落下,那道影子便低下了頭,應是在另一端默讀起來。他這般順從,反而讓我的好奇心陡然膨脹。他究竟是怎樣一個人?為何如此平靜地接受這一切?難道僅僅為了成全父母的心願?就這麼簡單?
奇怪,登記官難道不覺得這位「井燦」始終隔著一間房,情形頗為詭異嗎?為何我總覺得,仍有什麼關鍵的事,被所有人默契地隱瞞著?
算了,不能再任由自己猜測下去。我垂下眼,開始默讀眼前的婚約。天,滿紙密密麻麻的文字,說真的,我哪有心思逐字推敲,草草掃過便算了事。
『好,接下來是交換結婚誓言的環節。』登記官的聲音再次響起,『鶴崎先生,請您開始。』
室內驟然靜默,所有人都在等待井燦開口說出誓言。
『沙沙——』
咦?這是什麼聲音?是筆尖劃過紙張的細微聲響。透過紙門,我能看見井燦的影子——他正低著頭,專注地寫著什麼。
不是說交換誓言嗎?他怎麼一言不發,只顧埋頭寫字?
我困惑地回頭望向姑姑,試圖從她那裡得到些許暗示,卻只換來一個溫柔而鼓勵的微笑。
無奈,我只得再度轉回身。
抬起臉,我用不解的目光望向登記官,期盼他能給出解釋。幸好,他讀懂了我的困惑:『請別著急,他正在親手為您書寫結婚誓言。您應該知道,他患了重感冒吧?』
重感冒?我茫然地搖了搖頭。
登記官微微蹙眉:『您不知道?事先沒人告訴您?』
我再次,誠實卻難堪地搖了搖頭。
登記官的目光投向我身後站立的長輩們,我也跟著回頭——只見他們臉上皆浮起一層歉然與尷尬。顯然,他們都忘了將此事告知我。
登記官輕嘆一聲,解釋道:『目前流感正在流行,所有感冒患者都需遵循隔離規定。不巧,這位先生近日染恙,因此必須與大家隔開。但鑑於今日是你們選定的吉日,錯過便需再等一年,這才採用了隔室辦理的方式。這位先生病到嗓音已完全沙啞,無法出聲。這也是為何中間隔了一道門,以免您被傳染。總之,他希望向您表達誠意,決定親筆寫下誓言。』
聽完這番解釋,盤踞在我心頭的疑雲終於散去。原來是重感冒,失聲了……並非什麼精神隱疾?是我自己想多了。
鶴崎阿姨這時走上前,從包中取出口罩,仔細戴好,隨即輕輕拍了拍我的肩,隔著口罩依然能看出她溫婉的笑意:『我去把他寫好的誓言取來給你。』
說罷,她拉開紙門一側,走入了隔壁房間。片刻後,她帶著那張紙返回,將其輕輕放在我面前。
我看著紙上略顯潦草的字跡——筆觸很輕,大概是因身體虛弱,字跡帶著細微的顫抖與歪斜。雖算不上好看,甚至有些難以辨認,但不知為何,一股溫熱的暖流悄然漫過心間。或許,是被這份抱病寫就的誠意觸動了吧。
我還未來得及細看內容,登記官已輕輕將紙張自我眼前移開。我抬起困惑的眼,只見他俯身對我溫和一笑:『現在輪到您了。請跟著我複述:我慕容綺,願意……無論順境逆境,無論健康疾病……都將相互扶持,不離不棄。』
此刻,我的大腦幾乎一片空白。只是機械地跟著登記官,重複著他念出的句子。具體說了什麼,過後全然想不起。但我清晰地記住了那個名字——鶴崎井燦。
倏然,又一張紙被推至我面前。我皺起眉,一臉茫然。
『請在這裡簽名。』登記官簡潔地指示。
怎麼回事?我總覺得登記官行事透著一種不易察覺的匆忙,一切流程都像被按下了加速鍵。大概,是擔心被隔壁的感冒傳染吧。
我依言簽下名字。登記官緊接著道:『現在,請雙方交換戒指。』
交換戒指?既然要交換信物,那扇門總該打開了吧?這一次,我應當能見到這位名叫井燦的人了?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某種混合著緊張與期待的顫慄,悄悄注入血液。
我取出鶴崎家事先備好的戒指,正思忖著該如何完成這隔空的「交換」——果然,如我所料——
『喀、喀』,紙門後方傳來輕響,井燦似乎開始緩緩推動中間那扇門。
他何時起身走到了門邊?看著他的身影貼近紙門,我意外地發覺他個子很高,至少有一米八以上。繼續這樣下去,我很快就能看見他的臉了。
『請稍等……不必完全推開,留一道縫隙即可。』登記官卻忽然出聲制止。
真是的,為何不肯讓門再敞開一些?這樣我連他的側臉都望不見。想見這位「少爺」一面,竟比想像中更難。這位過分謹慎的登記官!剛升起的期待又無聲熄滅,心口漫上一陣氣悶的失望。
就在那道狹窄的縫隙裡,井燦緩緩將手伸了過來。修長的手指自朦朧的光影中漸次浮現,指尖還捏著一枚素圈戒指。這猝不及防的舉動讓我心頭一跳,怔在原地有些無措。
『還發什麼呆呢,綺?快過去,別讓人等著。』姑姑輕聲催促道。
我慌忙拿起屬於自己的那枚戒指,快步走向紙門。心底仍存著一絲僥倖——透過縫隙,或許能窺見他一星半點的輪廓。
『戒指先交給我吧。』登記官對井燦說道,接過了他手中的指環,又轉向我,『請新娘先為新郎戴上戒指。對了,』他微微提高聲音對門內說,『新郎請再往門邊靠一靠。既然抱恙,盡量避免與新娘正面相對,以防傳染。』
井燦順從地側身挪動,手卻依然靜靜地伸在原處。真是……為何非要他避開?這樣一來,從縫隙中窺見的希望徹底落空了。
登記官轉向我,語氣溫和:『新娘,現在請將戒指戴在新郎手指上。』
我依言托起他的手,小心地將指環推進他的無名指。觸碰到他皮膚的瞬間,能感到異於常人的溫熱。
『很好,』登記官繼續說道,『現在請新娘也將手伸過去,由新郎為您戴上戒指。』他看著我,露出安撫的微笑,『別擔心,結束後我會給您消毒洗手。現在,請將手輕輕伸進去吧。』
我遲疑了一瞬,終究還是將手探入那道縫隙。
就在這時,一個極其沙啞、幾乎破碎的聲音從門後傳來:『我……咳咳、咳咳……』
他在另一端吃力地試圖說話,氣息微弱得幾乎消散在空氣裡。我的手已伸入縫隙,無名指無意識地微微蜷起。透過紙門上朦朧的影子,能看見他低下了頭,正無比「認真」地嘗試將那枚小小的圓環套上我的手指。
那份突如其來的「認真」,像一滴水落入心湖,漾開無聲的漣漪。我怔住了——於我而言,這不過是一場權宜的儀式;於他,卻彷彿是一件值得鄭重以待的事。他的專注,他的堅持,讓我也不由自主地繃緊了神經。不行,我得重新穩住心神。
我感覺到他的手在輕顫。一隻滾燙的手輕輕托住我的手,另一隻則小心地將戒指緩緩推至指根。當他灼熱的指尖觸到我冰涼皮膚的剎那,我心頭驀地一緊——他病得這樣重。莫名的酸澀悄然漫過胸口,對這個名為「井燦」的陌生人,竟生出一種連自己都未預料到的憐惜。
感覺到戒指已戴妥,我正想抽回手,他卻極輕地收攏了手指,沒有放開。
他想做什麼?一絲慌亂與無措悄然裹住了我。我下意識望向姑姑求助,她卻只是輕輕搖了搖頭,目光溫柔而複雜。
『我……』井燦再度開口,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我屏住呼吸,凝神去聽。
他每個字都說得很慢,很吃力,卻異常清晰:『我會……遵守承諾……照顧好你……請……相信我,好嗎?』
一瞬間,我整個人怔在原地。他滾燙的手仍握著我的,那溫度幾乎要灼進我的皮膚。我整個人都愣住了,被紙門後這位神祕男子的「誠意」,徹底打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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