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悄悄告诉你我在我一直都在 - CHAPTER 29 久別重逢

羽勳的目光在我和煥之間轉了轉，眼神裏帶著打量，也浮起一層說不清的隱憂。很快，他的視線定定落回煥身上。

他直視著煥，忽然冷笑了一聲，眼神涼涼地掃過去：『煥，聽羽琴說你消失快一個月了吧？怎麽突然又回來了？這麽多年，你這性子還真是一點沒變，說來就來，說走就走。看來，你這“神秘人”是當上瘾了。』

不知怎的，我總覺得羽勳這話裏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酸澀與諷刺。

煥大約也察覺到他語氣不對，有些訝異地看過去：『羽勳哥，你這話是什麽意思？你今天有點反常，到底發生……』

『我什麽意思，你自己心裏清楚！』羽勳冷冷打斷他，眼底像有壓不住的火苗在跳。

煥皺了皺眉，一臉困惑地站在原地。他沒再開口，只是搖了搖頭，輕笑了一聲，臉上卻沒什麽被激怒的神色。

見到煥之後，羽勳好像完全變了個人似的，顯得那麽冷淡、疏離，甚至有些陌生。

這時，小善突然朝我跑來，一把張開胳膊抱住我的腰，仰起小臉急急地說：『姐，你跟我們一起走吧！羽勳哥哥剛才好凶，他都那樣對哥哥了……』

聽了小善的話，羽勳眼裏的怒氣一下子散了，臉上漫過一陣怅然與懊惱。他蹲下身，讷讷地對小善說：『小善，嚇到你了是不是？哥哥剛才沒控制好情緒，說話太沖了。我不是故意凶你哥的，是我不好。別帶你姐姐走，好嗎？』

他說這話時，語氣近乎懇求。小善擡頭望了望他漸漸平靜下來的臉，猶豫著：『這……』

『對不起，該走的是我們。』煥在一旁歉然說道，那張好看的臉上掠過一絲受傷與無奈。

他走向我和小善，伸手牽起小善，同時輕聲對我們說：『是我們突然出現，打擾你們說話了。你們繼續吧，我們先走。』接著低下頭，溫柔地對小善說：『小善乖，跟哥哥走，別打擾姐姐。』

被煥牽著離開的小善，依依不舍地頻頻回頭看我。我緊緊望著煥那透著落寞的背影，心底翻過一陣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直到他們的身影走遠，我才悄悄擡眼看向羽勳。

羽勳臉色尴尬，眼睛瞪得老大，讷讷地對我說：『這……這……怎麽會搞成這樣……』

樹下只剩下我們兩人，氣氛不免有些僵硬。我穩了穩心神，開口道：『別把小善的話放在心上。他還是個孩子，對煥特別依賴和崇拜，難免會過度維護他。這不是針對你。』

羽勳震動了一下，有些意外：『真心話？我……我還怕你會看不起我。』

我一怔，這才意識到，原來羽勳這麽在意自己在我面前的言行。

他接著懊惱地說：『我今天也不知是怎麽了，一見到煥，就渾身不自在，一時沒控制住情緒才……總之，我心裏的著急，你大概不會明白。』說完，他噤了聲，只是深深吸了口氣，試圖讓自己平靜下來。

我確實不明白他爲何那樣著急，但看他懊惱的樣子，還是輕聲勸道：『別想太多啦。天氣這麽好，把時間都用在責怪自己上，不是太可惜了嗎？』

『也是。』羽勳越聽越覺得有道理，臉上的郁色漸漸散了。他眼睛忽然一亮，像是想起了什麽要緊事，俯身湊近我，濃眉下的目光亮晶晶的，嘴角帶著點神秘的笑：『對了，等我一下，給你看個好東西。』說完，他就蹲下身，在腳邊的草叢裏細細翻找起來。

我下意識往周圍望去，目光掠過樹影與人群——卻忽然定住了。

不遠處那棵老橡樹下，竟是煥他們。原來他們也在公園裏野餐，我剛才竟一直沒發現。煥身邊坐著菖蒲婆婆和小米，小蜜和小善正扯著風筝線在空地上跑。野餐墊上鋪得滿滿的，吃的、喝的擺了一桌。菖蒲婆婆側著頭對煥說話，說著說著卻搖了搖頭，轉身朝小善招了招手。小善小跑過去，聽她問了句什麽，隨後擡起手，直直指向我站的方向。

菖蒲婆婆順著他的手勢，探著身子朝這邊望來。

我心裏一跳，慌忙別開臉，避開了她的視線。

『找到了！』

羽勳的聲音從身旁傳來。我回過神，只見他站起身，指尖拈著一顆深褐色的、圓圓的小東西，微笑著朝我遞過來：『你看。』

『一顆種子？』

『嗯，一枚橡果。』

『……啊？』

他已經走回我面前，攤開掌心，那枚不起眼的小果實就靜靜地躺在那裏。他低頭看著它，聲音放得緩而沈：『這麽小一顆，誰能想到，有一天它能長成我們頭頂這樣的參天大樹呢。』他頓了頓，像是醞釀了一下，『英文裏有句話，我一直很喜歡——The mighty oak tree was once a little nut that held its ground. 意思是，再雄偉的橡樹，最初也不過是顆堅守在原地的小小橡果。就像它，』他擡眼看了看我們身旁這棵大樹，『能長成這樣，無非是因爲它一直在這裏，從來沒放棄過。』

我隱約感覺到他話裏有話，忍不住看了他一眼，想問，又不知從何問起，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現在的我，』他重新看進我眼睛裏，語氣認真起來，『大概就跟這橡果差不多吧。一個鄉下長大的小子，普普通通，跟你見過的世界沒法比。』他握緊了手心，又慢慢松開，目光灼灼，『可如果我也能像它一樣，認准一個地方，死死守住，一年，兩年，十年……總有一天，我也能長得足夠高大，足夠紮實。到那時候——』

他深吸了一口氣，聲音裏帶上了一種近乎宣誓的懇切：『我就能真正成爲，讓你可以安心依靠的人。』

這話像顆小石子直直投入心湖。我猛地擡起頭，撞見他臉上毫無掩飾的真誠與熱切。

心一下子亂了。我慌忙別開臉，轉過身去，含糊地低聲說：『……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他卻不肯罷休，幾步繞到我面前，目光緊緊鎖住我。下一秒，我的手忽然被他雙手握住。他的掌心很熱，力道有些緊，聲音也因爲激動而微微發顫：『你明白的，绮。只要你願意給我一個機會，我一定能——』

『放開！』我心頭一緊，脫口而出，用力想要抽回手。

他卻握得更緊了些，嘴唇微動，似乎還有更多話要沖口而出——

『绮！』

就在這當口，菖蒲婆婆那熟悉的、帶著笑意的呼喚聲，冷不防地從一旁傳了過來。

我渾身一僵，倏地扭頭看去。

只見菖蒲婆婆就站在幾步開外，臉上原本的笑容瞬間凝住了，正睜大眼睛，詫異地望望我，又望望我身旁依然緊握著我的手的羽勳。

而更讓我呼吸一滯的是——

她的身邊，還靜靜地站著一個人。

是煥。

煥一臉錯愕地望著我和羽勳相握的手，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僵，臉上的神情頓時凝固了。

這時我才感到雙手隱隱作痛——羽勳仍緊緊抓著我沒放。而見到煥出現，他反而握得更緊了。

我狼狽地掙脫他的手，尴尬地垂下頭。

煥輕咳了一聲，表情有些不自然：『抱歉，打擾你們了。我攔不住菖蒲婆婆，她堅持要過來……』

此刻，我辨不清煥的不自然，究竟是因爲不好意思打擾了我們，還是因爲……他其實介意？

不知怎的，我心裏竟暗暗希望是後者。

菖蒲婆婆清了清嗓子，語氣平和地說：『沒錯，煥一直讓我別過來打擾，可我就是按捺不住好奇。』她略帶困惑地看向我，『我記得你說今天是和羽琴出門，小善卻告訴我看見你和羽勳在一起，我還不信……』

我剛要開口解釋：『我……』

羽勳已經搶先一步說道：『我們早就約好了。』

我有些詫異，也有些錯愕——感覺上，羽勳似乎有意在模糊事實。

我悄悄用眼角余光瞥向煥。他臉上掠過一絲困擾，一層淡淡的郁色染上他的眼眸，但很快，他又恢複了往常的平靜。

接著，羽勳迅速湊到我耳邊，壓低聲音說：『今天的一切，是羽琴和我早就說好的，爲了讓你開心。所以，也算是“早就約好”的。』

我不敢置信地擡眼看他，一時不知該說什麽。

菖蒲婆婆見氣氛微妙，便打起圓場：『呵呵，原來是這樣啊。跟誰出來都不要緊，我就是好奇過來看看。既然都在，要是待會兒沒事，過來我們那邊聚聚吧？我們在撿栗子，順便野餐。』

我點了點頭。

煥輕輕拉住菖蒲婆婆的胳膊，低聲說：『我們走吧……』

我就這樣眼睜睜看著煥和菖蒲婆婆轉身離去，腳步不自覺地跟上了兩步。

『你就這麽想跟他們去嗎？』羽勳在我身後冷冷抛來一句。

我停下腳步，轉過身，注意到他臉上有種受傷的倔強。

我慢慢點了點頭，半晌，才讷讷地說：『他們……就像我的家人一樣。和他們在一起，我覺得很安心。』

他輕輕顫了一下，深吸一口氣，滿心不是滋味地說：『那你走吧。』

『你……』我有些難以置信地望著他，輕聲問，『要回去了嗎？』

他靜了片刻，目光投向遠處，臉上沒什麽波瀾：『不走，難道留在這兒惹人煩嗎？』

『羽勳，我……』

『好了，什麽都別說了。』羽勳揮手打斷我，目光忽然變得溫和而誠懇。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沈重地開口：『我不會放棄的……你聽好，這次是爲了你的開心，我才讓你走。下次我再回來，會是爲了我的幸福——到那時，我不會再讓你離開。』

說完，他沒再停留，幹脆地轉過身，徑直走了。

我愣在原地，怔怔地看著他的背影。等反應過來，本能地跟了兩步想叫住他，卻終究不知該說什麽，只呆呆望著他的背影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公園小徑的盡頭，只剩下一片空茫的寂靜。

我走到菖蒲婆婆他們野餐的地方，只見她和小米兩人坐在野餐墊上。菖蒲婆婆正笑吟吟地看著小米。

今天的小米可愛極了，頭上戴著一頂白色布藝童帽，穿著嫩黃色的小連衣裙，手上還套著白色的小手套，正數著一顆顆看起來像“小刺球”的東西。

『咦，羽勳呢？』見我走過來，菖蒲婆婆好奇地問。

我有些不好意思：『他說先回去了。』

『姐，妳看“小毛球”！』小米舉起手裏那團帶刺的小東西朝我揮了揮。

我在墊子上坐下，伸手將她抱到腿上，把臉輕輕貼了貼她的小臉蛋，笑著問：『小米乖，這是什麽呀？』

小米天真地看著我：『是“小毛球”。』

『不是“小毛球”，是栗子喔。』菖蒲婆婆在旁糾正道。

我難以置信地睜大眼睛：『什麽？這長滿了刺的東西是栗子？』

『是呀，妳翻到背面看看。』菖蒲婆婆指了指。

我將那“小刺球”翻過來，驚喜地叫出聲：『嘿……真的是栗子！我今天可算長見識了。』

『就知道妳會喜歡，』菖蒲婆婆笑呵呵地說，『剛才才特地叫妳和羽勳有空過來，跟我們一起撿栗子呢。』

我把栗子放回小米手裏，擡頭望了望四周，下意識問道：『小善他們呢？還在撿栗子嗎？』

『不清楚呢。妳去把他們叫回來好嗎？我種了幾盆迷叠香，待會兒熙倪婆婆要來家裏拿，不好讓她等太久。』

『熙倪婆婆？』

『是呀，妳也認識的。』

『噢？』

『她說之前在煥家見過妳，還誇妳和妳媽媽長得真像。』

『哦，我想起來了！』我恍然大悟，『是煥的那位鄰居婆婆吧？上次她還專程送糖炒栗子給煥。』想起當時熙倪婆婆那番意有所指的話，我的臉不禁微微發熱。

菖蒲婆婆接著笑道：『熙倪婆婆好像特別中意妳，熱心得想撮合妳和煥——』

話還沒說完，我已匆匆將小米放回墊子上，慌忙站起身，假裝沒聽見菖蒲婆婆後面的話，急著說：『婆婆，我這就去找小善他們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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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自己剛才的舉動既唐突又失禮，可我到底在逃避什麽呢？是因爲羽勳那些話讓我動搖了？還是因爲對煥……我也說不清此刻心裏亂糟糟的感覺。

雖說我是個路癡，也不保證待會兒還能找到回來的路，可我還是硬著頭皮走進了林子。一邊走，一邊忐忑地張望，尋找那三人的身影。心裏卻忍不住打鼓——萬一真見到煥，我該怎麽表現得自然一點？

正想著，眼角忽然瞥見三個熟悉的背影。遠遠望去，的確是小善、小蜜和煥。三個“男孩”正站在湖邊，安靜地望著波光粼粼的水面。

我深吸一口氣，慢慢朝他們走去。

小善和小蜜一左一右坐在煥身旁，煥則半蹲在湖邊。他穿著簡單的白襯衫，身形挺拔好看，漆黑的頭發在風裏微微拂動……我望著他的背影，一時有些出神。可不知怎的，那身影忽然讓我覺得有些孤獨，有些落寞，甚至透著一絲無奈。

『氣死我了！小善，你剛才就該直接把姐拉走的！』小蜜忽然氣鼓鼓地開口。

我一怔，下意識停住腳步，悄悄躲到旁邊一棵大樹後，踮起腳，屏著呼吸望向他們。

煥似乎沒在聽小蜜說話，只是垂著頭，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不時撿起腳邊的小石子往湖裏丟。

『小蜜哥，我也想過啊，』小善小聲嘟囔，語氣裏透著無奈，『可是羽勳哥哥一直求我，我有什麽辦法……』

小蜜懊惱地搖搖頭，咬牙道：『要是我在場，肯定要替哥出這口氣！怎麽能讓哥白白被羽勳哥當出氣筒！』

小善歪著頭，一臉天真地問：『爲什麽羽勳哥哥要把哥當出氣筒？哥又沒做錯什麽。』

『我猜……八成是在吃醋！』小蜜撇撇嘴，『唉，跟你說這些你也不懂……』

小善輕輕把手放在煥的手臂上，擡起小臉，目光誠懇又關切：『哥，你還在難過嗎？』

一直失神的煥像是忽然醒了過來。他看了看身邊的小善，又看了看小蜜，隨後笑了——那笑容裏掠過一絲欣慰的光。

他伸手揉了揉兩個孩子的頭發，語氣輕松地說：『我沒事。這點小事，怎麽可能讓我不開心？我才沒那麽小氣。』他頓了頓，聲音溫和下來，『雖然你們還小，但哥想告訴你們：如果別人捅了你一刀，你要做的，是當場把刀拔出來，洗幹淨，再還給他。千萬別讓刀一直插在自己身上——那樣痛的只有自己。知道嗎？好了，別再爲剛才的事生氣啦。』

『聽不懂……哥說的話我一個字都聽不懂。』小善皺著小眉頭，滿臉困惑。

煥輕輕捏了捏他的鼻子：『現在不懂沒關系，長大就懂了。總之，別生氣啦。』

『可我還是會保護你和姐姐的！』小善挺起小胸膛，語氣稚氣又認真。

『好好好，知道啦，小鬼。』煥失笑。

小善卻一臉正經地接著說：『哥，我是認真的！菖蒲婆婆說了，你和姐姐是一家人，不可以被分開……她還說——』

『別說了！』小蜜突然提高聲音打斷他。

小善立刻閉上嘴，眼睛睜得圓圓的，有點被嚇到。

一家人？小善這話是什麽意思？煥和我……到底是什麽關系？我的心莫名揪緊，腦子裏一片混亂，只能呆呆望著煥的背影發愣。

煥緩緩站起身，立在湖邊，唇邊的笑意一點點淡去，最後完全消失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像是找回了聲音，低低地問：『我不懂……這話是什麽意思？小善，你接著說……』那聲音裏，竟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輕顫。

小善悄悄瞥了小蜜一眼，帶著點小得意轉向煥：『菖蒲婆婆說，羽勳哥哥不喜歡姐姐和你走太近。要是羽勳哥哥來找姐姐，我們要多注意。姐姐是哥的家人，不能被羽勳哥哥——』

『我叫你別再說了！』小蜜真的急了，沖過去一把捂住小善的嘴。

小善掙開他的手，嘟囔道：『好啦好啦，不說就不說嘛！』

『你把菖蒲婆婆跟我們的秘密都說出來了！』小蜜板著臉，急得直跺腳。

小善的小臉一下子漲紅了，羞愧的神情一閃而過。

我的心“怦咚、怦咚”跳得厲害，兩眼緊緊盯著不遠處的三人，努力想理清腦中紛亂的思緒。

『秘密？』煥終于再次開口，聲音卻變得有些奇怪，『難道說……剛剛菖蒲婆婆是故意去打擾羽勳哥和绮的？』

小善和小蜜同時擡起頭看向他，兩雙眼睛裏都帶著點瑟縮和不安。過了幾秒，兩人不約而同地點了點頭。

『真的？』煥睜大眼睛，一副難以置信的模樣。

『鈴——』

就在這時，我的手機突然響了。該死，怎麽偏偏是這個時候！

我手忙腳亂地在手提包裏翻找手機。

『喂？』我壓低了聲音，小心翼翼地說，生怕一點動靜驚動了他們。

『是我，姑姑。最近還好嗎？在做什麽呢？』姑姑的語氣一如既往地平和。

『姑姑，』我顧不上寒暄，急促地問，『我們在小倉村有親戚嗎？』

『什麽？』

『我問——我們在小倉村有親戚嗎？』我又重複了一遍。

『怎麽了？沒頭沒腦地問這個？』

『您先別問爲什麽，告訴我，有，還是沒有？』我有些急躁地追問。

『妳這孩子真是……接到我電話，問候都沒有一聲。前幾天跟爺爺打電話還能聊幾個鍾頭，怎麽到我這兒——』

『姑姑！』我忍不住打斷她，『您只要告訴我“有”還是“沒有”就行。』話一出口，我才意識到自己的語氣有多沖。

『我不知道。』姑姑簡單回了四個字，聲音裏透著明顯的不悅。

『您怎麽會不知道呢？』我半是責備地問。

『我怎麽會知道妳媽媽在小倉村還有哪些親戚？妳又不是不知道，妳媽媽是獨生女，外公外婆走得早，她那些叔叔阿姨，我壓根兒不認識。』姑姑頓了一下，接著說，『真想知道，去問菖蒲婆婆不是更清楚？問我做什麽？』

聽她這麽說，我的心涼了半截——她這兒一點線索也沒有。煥和我之間，難道真有某種親緣關系嗎？我不自覺地離開了藏身的大樹，走向不遠處的長椅，心不在焉地坐了下來。

電話那頭傳來姑姑焦急的聲音：『喂？在聽嗎？喂——？绮——？』

我望著腳下那群忙著覓食的鴿子，只覺得身心俱疲，輕輕應了聲：『嗯。』

『那妳怎麽不說話？』

『我……對不起，我……』

『算了，不用解釋。』姑姑歎了口氣，『說正事吧。我打電話來是想告訴妳，鶴崎夫婦來加拿大了。』

『什麽？！』我忍不住驚呼。

『不敢相信吧？我也是。他們真的很有心，兒子接了公司，兩口子現在到處旅行，居然還特地繞過來看爺爺和我。』

我沒接話，安靜地聽她說下去。

『鶴崎夫人跟我提了，小倉村每年春天都會辦“鎮慶日”。』

『“鎮慶日”？那是什麽？』

『對小倉村的居民來說，那是個特別隆重的大日子。他們認爲春天到來就是好運的開始，大地回春，萬物新生，當然值得慶祝。』

『然後呢？』

『鶴崎夫人說，那天年輕男女都會穿上正式的慶典袍。她還特地囑咐，妳的那件她會准備好寄過去，叫我們不用費心。』

『這……怎麽好意思……我……』

『行了，一家人客氣什麽。』

又是“一家人”。我現在一聽到這三個字就頭疼。

『好了绮，不聊了，到點去接妳表弟了。自己保重。』

『我會的。對了姑姑……』

『嗯？』

『剛才……我態度不好，對不起。』

『傻丫頭，沒事。挂了啊。』

『嗯。』

挂了電話，我低頭看著手機屏幕，心裏更亂了。鶴崎阿姨又要給我准備禮物……這真是“剪不斷，理還亂”。

『姐！你在這兒呀？』

我聞聲擡頭，看見小蜜站在面前，身後跟著煥和小善。三人目光齊刷刷落在我身上，臉上都帶著訝異。

心裏輕輕一“咯噔”——大約是偷聽之後那點心虛在作祟。我慌忙把手機塞回包裏，“霍”地站起身，眼簾微垂，不太敢直視他們。

小善默看了我片刻，輕聲問：『姐是不是迷路了？羽勳哥呢？』說話時，目光還不自覺往我身後掃了掃。

『沒……沒迷路，』我有些支吾，『我正找你們呢。』這話說出來，自己都覺得虛飄飄的。

『找我們？』煥輕輕接話，語調像傍晚的風一樣淡，卻柔了許多，『真的在找嗎？』

他目光落在我臉上，靜靜的，像蒙了一層薄霧，裏面浮著一點幾不可察的落寞，還有很淡很淡的、說不清是關心還是別的什麽。

我心裏一緊。他是覺得我在撒謊嗎？一股委屈混著倔強沖上胸口，血仿佛全湧到了耳根。幾乎想脫口問他怎麽了，可那點驕傲搶先了一步——

『隨便你怎麽想，』我別開臉，聲音故意放得輕飄飄的，『我不在乎。』

『是嗎？』他尾音微微拖長，不是懷疑，倒像是一聲輕輕的歎息，『可妳看起來，並不像在找人的樣子。』

我不由自主地攥緊了手提包的帶子。他爲何總是這樣……偏偏看穿我？我定了定神，學著他那樣放輕聲音：『現在不是找到了嗎？』

煥沒再說話，只是靜靜望著我。他的眼神像蒙著一層薄薄的霧，溫溫涼涼的，看不出情緒。過了片刻，他輕輕移開視線，轉向一旁，只留給我一道安靜的側影。

這時，小善小跑著來到我身邊，仰起小臉，拉住我的手問：『姐，羽勳哥哥呢？妳來找我們，他會不會又不高興了？』

我蹲下來，扶住他細細的胳膊，聲音不自覺地放軟：『不會，他已經回去了。』

『回去了？』小善臉上寫滿不安，聲音也緊繃起來，『是不是因爲菖蒲婆婆去找你們，他不高興了？』

『不是的……』我搖搖頭。

『一定是，』小善低下頭，聲音悶悶地壓著，『都怪我多嘴，告訴了菖蒲婆婆你們在哪兒……他一定生氣了……』

『真的不是，』我連忙打斷他，不忍這孩子自責，便匆匆找了個理由，『是他家裏突然有事，先回去了。』

話一出口，我下意識地、悄悄朝煥的方向望去。

他竟也正看著我。

那目光像安靜流淌的河，不言不語，卻仿佛早已輕輕蕩開我所有笨拙的掩飾，一直看到眼底深處。我心下一慌，立刻怯怯移開了視線。

『小善，小蜜，』煥這時輕聲開口，嗓音溫潤，卻像蒙著一層遙遠的霧氣，『我們該走了。』

他轉過身，背影在淡淡的陽光下，顯得格外清寂。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邁開步子，徑自朝前走去，一次也沒有回頭。

我默默跟在三人後面。路過一處樹蔭時，看見一個小男孩抱著吉他自彈自唱，面前放著一頂帽子，顯然是向遊客討錢的。

煥停下腳步，從口袋裏取出鈔票，彎下腰，恭敬地將錢放進帽子裏。

他出手真大方，那舉止氣度，倒真有幾分闊少爺的模樣。不過話說回來，也是因爲心地善良才會如此。

爺爺常說，行善不能等。我也從錢包裏抽出幾張零錢，想盡點心意。這時，小蜜湊到小善耳邊說了句什麽，小善看看我，又看看煥，忽然古怪地笑了兩聲，緊接著，兩人二話不說，轉身就跑。

『哎，你們別跑啊！我不認識回去的路！』我急忙朝他們的背影喊道。

煥也很自然地朝孩子離開的方向走去，絲毫沒有等我的意思。

我一慌，手一抖，錢包裏的硬幣“嘩啦”一聲掉了一地。我趕緊彎腰去撿，一邊手忙腳亂，一邊還不死心地朝遠處喊：『回來啊！我真的不認路——別走！』

狼狽地把所有硬幣都放進小男孩的帽子裏，我匆匆向他點頭致歉，低聲說了句“不好意思”。再擡起頭時，小蜜和小善早已消失在人流裏。

我無奈地垂下肩膀，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苦笑，只能沿著他們離開的小路，一步一步往前挪。

走著走著，一種被遺棄的孤獨感忽然漫了上來。身體和心都累極了，只是沒目的地、一步一步往前挨著。

就在這時，我猛地停下腳步——

前方不到五米的地方，一個熟悉的身影靜靜立在藍花楹樹下。

是煥。

雖然他背對著我，可我還是一眼認出了那修長的輪廓。紫色的花瓣輕盈飄落，他身上的白襯衫被風吹得微微拂動。他雙手插在褲袋裏，背脊挺得筆直，正低頭看著地面，像在沈思。

那一瞬間，我仿佛看見童話裏走出來的王子，就這樣站在我必經的路上。

我悄悄走近。聽到腳步聲，他漫不經心地斜過眼，瞥了我一下。

此時我已走到他身旁。我強作鎮定，靜靜地瞅著他。我們就這樣並肩站著，可他依然沒有正眼看我，手依然插在口袋裏，一動不動，只是定定地望著前方。

今日的他，與往日那個會對我溫和笑起的煥截然不同。那份熟悉的親近感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安靜的、令人不敢輕易靠近的疏淡。但也正因如此，我才第一次發覺，原來俊美英氣的他，身上也有種疏離而高貴的淡漠。

『走吧！』他忽然開口，語氣仍舊平淡。

我微微一怔，心口像被什麽輕輕觸了一下：『你剛才……是在等我嗎？！』他嘴角浮起一絲很淡的弧度，那笑意像初冬的薄霜，清冽而遙遠。然後用我方才那種故作輕松的口吻，一字一句還給了我：

『隨便你怎麽想！』說完，他轉身邁開步子，不疾不徐地朝前走去。

我停在原地，有那麽幾秒，世界仿佛靜了下來。

隨後，像有一縷微光倏然照進心底——我忽然懂了。

盡管他什麽都沒說。

我的唇角不自覺彎了起來，那是一個連我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溫軟而安心的微笑。我加快腳步跟上去，輕輕走在他身側。暮色漸合，我們並肩朝著菖蒲婆婆等候的方向，安靜地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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