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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我來說，接下來的幾個星期都過得格外特別。每天奔波勞碌，上課、打工、趕作業、忙家務，幾乎沒有一刻停歇。這種連軸轉的生活有時讓我透不過氣，可心裏卻充滿感激——正因爲有這份忙碌，才能讓我將對井燦的種種過往漸漸放下。既然往事不堪回味，不如就當大夢一場！
然而，忙碌之余，心頭卻總萦繞著一絲揮不去的怅惘。已經有一個月沒見過煥了，並不是因爲我忙，而是他根本沒再出現在“菖蒲麻糬屋”。
見不到那個熟悉的身影，我總有種若有所失的感覺。孩子們大概也感同身受吧，每天在餐桌上，他們總會習慣性地問：
『哥今天會來嗎？』
而菖蒲婆婆的回答始終如一：『應該不會，這孩子最近不知在忙什麽。』
每當聽到這句話，我心裏的隱憂就擴大一分——他該不會是在躲我吧？可也沒理由這麽做啊。看著孩子們一次次失落的表情，我也跟著難過，一起失落。
今天大學的課提早結束，我推著自行車，漫無目的地走著。就這樣魂不守舍地走啊走，等我停下腳步時，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竟走到了煥的家門口。
站在緊閉的鐵門前，門上挂著鎖，屋裏顯然空無一人。這時候他會去哪兒呢？也不知道他的腿傷好了沒有。
望著那把冷冰冰的鎖，我心裏重重一沈，情不自禁歎了口氣。
忽然，有人從背後拍了拍我的肩。嚇！會是誰？難道是煥？
我急切地回過頭——噢，不是他。失望和怅惘瞬間湧上心頭，我泄氣地垂下頭。
『怎麽了慕容绮，見到本小姐，臉上的陽光立刻少了一半，這樣很傷人噢。』羽琴嘟著嘴抱怨道。
我擡眼看了看她，有氣無力地說：『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還以爲你是……唉，算了，算我對不起你嘛。最近心情糟透了，你就原諒我，行嗎？』
『噢？』羽琴的口氣充滿驚訝。她伸手撫了撫我的臉，表情從不敢相信漸漸轉爲憐惜：『幾天不見，你憔悴好多，臉色也蒼白，生病了嗎？』
我輕輕推開她的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愣愣地說：『有嗎？大概是這幾天沒睡好吧。』
『你呀，就是太拼命了。再這樣逞強下去，身體會垮的。』羽琴氣呼呼地說。
我低下頭，默然不語。
羽琴望著心不在焉的我，歪著頭溫和地問：『你怎麽會在這兒？來找煥？』
被她這麽一問，我頓時瞠目結舌，心慌意亂間隨口編道：『噢不，我本來是想去你店裏找你的，我知道你今天沒課。結果走累了，碰巧在這兒歇會兒。』
『是嗎？可我家的店在反方向啊？』羽琴懷疑地挑眉。
『啊？！是嗎？！我只知道你家的店在這附近。』我敲了敲自己的腦袋，『我是路癡，你又不是不知道。呵呵……』
『慕、容、绮——』羽琴拖長音調，詭異地笑著叫我的名字，目光在我臉上來回打量。
『幹嘛連名帶姓的叫，怪別扭的。』我不自在地說。
『很可疑喲，』她眼裏閃著促狹的光，『我好像聞到“春天”的味道了。』
『什麽跟什麽嘛！』我的臉微微發熱，結結巴巴地說，『眼看冬天就要到了，哪來的春天？……還有，你這樣看著我是什麽意思？』
『嘿嘿……心照不宣啰。』羽琴涼涼地笑起來。
『我……我不知道你在暗示什麽，總之信不信由你。』心裏頓時湧上一層不安，仿佛藏在深處的秘密快要被揭穿。
『好好好，不逗你了。』羽琴擺擺手妥協，頓了頓又說，『我只是想告訴你，煥這個人啊，突然失蹤幾星期甚至一整個月都很正常。村裏人一看見門上的大鎖，就知道他不在，大家都見怪不怪了。』
『奇怪了，你告訴我這些幹什麽？』我口是心非地反問。
羽琴嘟起嘴，低頭嘀咕：『啧，死鴨子嘴硬。』隨即擡頭對我笑吟吟地說：『沒什麽，沒什麽特別的意思，愛聽不聽隨你。嘻嘻……』
看她那副孩子氣的樣子，我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好啊，終于笑了！』羽琴樂得咧嘴。
就這樣，我們相視而笑。她走到我身旁，胳膊豪爽地搭上我的肩：『走，不是說找我嗎？到我店裏去。』
『嗯！』我笑著點頭，推起自行車，和她肩並肩朝商店走去。
『提醒我，待會兒得買張卡片。』我正色對羽琴說。
『買卡片？做什麽用？』
『這……』我不便向羽琴解釋，卡片是要寄給鶴崎夫婦，答謝他們的厚禮。
羽琴不耐煩地問：『怎麽？不能說嗎？』
我猶豫了一下，淡淡地說：『以後再跟你說吧。』
羽琴不高興地嘟嘴：『哼，真不夠朋友，什麽都瞞著，故作神秘！』
我不再作聲，專心推著車往前走。
走著走著，羽琴突然“啊”了一聲，像想起什麽似的，瞪大眼睛抓住我的手問：『喂，星期日你有空對吧？』
我還沒來得及回答，她又接著說：『那就說定了，後天早上十點，在你家附近的公園見，不見不散噢！』
『要做什麽？不會又要去占蔔吧？！』想到這兒，我渾身一顫。
羽琴調皮地學著我剛才的語氣，淡淡地說：『這我以後再跟你說，來了就對了！』
XXXXX
星期日的清晨，我被鳥鳴聲喚醒了。
用手枕著頭，我注視著書桌上那座“玻璃小花房”。我的“信念”隨著時間漸漸生長。距離上次收到煥的禮物，已經過去好幾個月了。這期間發生了不少波折，但我還是熬過來了。煥……他到底在哪兒呢？我猛地甩甩頭，試圖甩開他的影子。
歎了口氣，我躺在床上默默給自己打氣：“慕容绮！別再悶悶不樂了。清醒一點，別讓這美麗的早晨白白溜走。”
我掀開被子走到窗邊，用力拉開窗簾。溫暖的陽光灑進房間，讓我眼前一亮。哇——多美的早晨啊。今天一定要把我的小花房搬到屋外，讓它曬曬這溫暖的太陽。
打開窗戶，我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鄉間清新的空氣。
“喳喳喳喳”……咦？這是什麽聲音？韻律簡單而清脆。我緩緩睜眼，四處尋找聲音的來源。
找到了！聲音來自後院的海棠樹上——是只喜鵲。
喜鵲在枝頭跳來跳去，歌聲不停。這是我第一次看見喜鵲歡唱，心情不知不覺豁然開朗。那份喜悅彌漫心頭，我開心地跟著喜鵲胡亂哼起歌來。
望著後院盛開的海棠花，心中不禁感慨：曾幾何時，已是滿院花開？這陣子忙得不可開交，不知虛度了多少時光。
嗯！我決定了，不能再虛度光陰，必須重新振作起來。我相信“正面力量”的存在。只要心存感激，凡事往好處想，宇宙也別無選擇，一定會賜我源源不斷的好運。嘻！
我飛快地向樹上的喜鵲送出一個飛吻：『謝謝你，喜鵲，帶給我無窮的力量！從今天起，一切都會順順利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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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身穿粉色連衣裙，腳踩白色低跟涼鞋，跟孩子們和菖蒲婆婆道別後出了門。
今天是和羽琴約好的日子，要在公園見面。她葫蘆裏到底賣的什麽藥？神神秘秘的。
路過信箱時，我停下腳步，將那張早已寫好的卡片輕輕投了進去。聽見它落底的細微聲響，心裏也跟著靜了一瞬。
卡片是寄往鶴慕集團的。信封上端正地寫著“致：鶴崎會長與夫人”，可裏頭，我仍喚他們“爸、媽”。他們寄來的信上，也是這樣落款的。明明彼此都清楚，我不再是他們的兒媳了，可若真改口叫“叔叔、阿姨”，反倒顯得生分，像硬生生劃出一道看不見的牆。
我站在信箱邊，默默想了一會兒。晚風拂過臉頰，帶著點涼意。既然做不成兒媳……那就像個女兒一樣吧。大大方方地，懷著感激，把他們當作親人來敬愛——這樣，或許才能真正回報他們給予我的、那份不曾改變的溫暖。
沿著熟悉的路徑走，我來到了約定的公園。踏著滿地厚厚的紅葉，我慢慢向噴水池走去。
在池邊坐下，聽著孩子們的嬉鬧聲，聽著聽著，我不自覺地出了神。
我就這樣發著呆，竟沒察覺有人走近，直到一個熟悉的聲音突然響起，嚇了我一跳：『绮？最近好嗎？』
我迅速擡起頭——眼前是一張熟悉而溫和的臉。
我忘形地站起身，喜出望外地擡頭問：『你回來了？』
他笑著點了點頭，接著不動聲色地問：『等很久了嗎？』
『啊？！你怎麽知道我在等人？』我有些詫異。
『是羽琴告訴我的，她要我跟你說聲抱歉，她得放你鴿子了。』他解釋道。
我回了聲“噢……”，便低下頭不知該說什麽。
過了半晌，他用疑問的語氣問：『怎麽？見到我不開心嗎？』
我擡頭看向羽勳，他眼睛發亮，正熱烈地注視著我。被他這樣盯著，我感到耳根發熱，渾身不自在，于是移開視線，望向在公園玩耍的孩子們。
『走！』羽勳突然伸手抓住我的手腕，拉著我就走。
『去哪？』我吃驚地問。
羽勳沒有回頭，仍拉著我大步向前，語氣興奮：『我答應羽琴，今天一定要把悶悶不樂的你給治好。』
我就這樣被他拉著，一路跟隨著他的腳步。
XXXXX
我和羽勳坐在一艘小木船上，在“遊川河”上劃行。羽勳雙手持槳，推動小船緩緩前進。
遊川河水色清澈，兩岸色彩缤紛，楊柳低垂。鴨子在水中悠遊，罕見的黑天鵝在岸邊休憩。這般如詩如畫的景致，美得令我驚歎。微風輕拂臉頰，蝴蝶雙雙繞著我翩翩飛舞。遊客們的歡笑聲久久回蕩在耳邊。
船身輕輕晃動，我撐著羽勳剛向船夫買來的蕾絲陽傘，坐在小船上，享受著內心難得的甯靜。此刻的我，仿佛醉了。
『這畫面真動人。』羽勳忽然開口，打破了船上的寂靜。
我轉頭看他，深有同感地微笑：『是啊，這裏的風景實在動人，稱得上是遊川鎮的小世外桃源。』
『不，』羽勳嘴角緩緩揚起，一本正經地說，『我指的，是坐在我面前、撐著陽傘的你。多動人的畫面，真美。』
我心口一跳，尴尬地笑了笑，努力穩住有些沸騰的情緒，接著裝作若無其事地觀賞起河岸的風光。
半晌，見他依然沈默，我羞澀地掃了他一眼——他正緊緊盯著我。我立刻移開視線，望向水中嬉戲的黑天鵝。
『那個……』他開了個頭。我擡頭看他。
這時，他笑容收斂，一臉嚴肅地看著我，讓我有些不安。我忍不住問：『怎麽了？』
他的神色有些難堪，像是遇到了什麽難以啓齒的事。
我注視著他，耐心等待。他尴尬地咳了一聲，看著我，小心翼翼地說：『煥他……』
我一怔。聽到煥的名字，心裏沒來由地一揪，腦海中霎時塞滿了他的影子。
大概察覺到我臉色不對，他頓時眉頭微鎖，目光深沈地注視我。許久，他試探著問：『羽琴她……有沒有跟你說過什麽？關于煥的……』說著，他又抿緊嘴唇，似乎不知該如何繼續。
我緊張地看著他，害怕他會說出我害怕聽到的話。
見我凝神望著他，他遲疑了一下，側過頭避開我的視線：『我勸你……最好別跟煥走得太近。』
果然，這正是我不想聽的。我不安地問：『爲什麽？』
這次他正視著我，神情嚴肅，緩緩說道：『前陣子，我聽到一些關于煥的傳言。總之，如果你和他太親近，我怕最終受傷害的會是你。』
我頓了頓，似懂非懂地看著他，思緒雜亂而模糊，一時無法理清他的話。
大概看出我的惶然，他沮喪地低頭咒罵自己：『該死的，羽琴說得對，我該閉嘴的。』再度擡起頭，他急切而懇切地說：『對不起，我不該沒頭沒腦地說這些，嚇到你了吧？雖然我還沒查清傳言真假，但在我查明之前，能不能答應我，暫時和煥保持距離？』
他說得那樣誠懇，讓我一時無措，不知如何回應。此刻的他面色蒼白凝重，呼吸略顯急促，眼神充滿渴望——渴望我能給他一句話，一個保證。
我實在給不出他想要的承諾，自然也說不出口他期待的回答。說到底，我憑什麽因旁人的一句傳言，就要刻意疏遠煥呢？我自己的過往又何嘗光彩——在這個年紀，就已經曆了一場無人知曉的婚姻與離異。倘若有一天，這個秘密也被攤在衆人眼前，那我是否也會如煥一般，被投以異樣的目光，被人背後指點，甚至被勸告“最好離她遠些”？
想到這裏，我下意識地輕顫了一下。
心頭紛亂如麻，我默默轉開臉，望向河的對岸。幸好，羽勳沒再追問下去，只是低頭憂心忡忡地劃著船。一時之間，只剩下槳聲與水聲，沈默在我們之間漫開。
羽勳也真是……明明說是帶我散心，眼下卻反倒在我心裏塞進了更多惶惑與重量。半晌，我深吸一口氣，不願再沈溺于這令人窒息的靜默，于是擡手指向不遠處的岸邊：『我們靠岸去那邊走走，好不好？那個花園看起來很熱鬧。』
見我主動開口，羽勳的眼睛倏地亮了起來，語氣裏掩不住歡喜：『好，當然好！你想去的地方，我都陪你去。』
『嗯。』我點點頭，努力朝他露出一個溫和的、盡量不透露心事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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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上海岸，眼前展開的是一片寬闊而明亮的公園。厚厚的落葉在腳下鋪成松軟的地毯，各色花朵在秋陽裏毫無保留地盛放，明豔的、淡雅的，交織出層次豐富的美。鴨子、天鵝，甚至罕見的鹈鹕，都與松鼠一道，毫不怕生地繞著孩子們打轉，討食嬉戲，渾然一體。遊客們的歡笑聲和相機快門的輕響此起彼伏。我幾乎看呆了——這鄉間竟藏著這樣一處世外桃源，心底對羽勳的那份感激，不由得又深了幾分。
我和羽勳走到一棵高大茂盛的橡樹下。我收起陽傘，背輕輕靠在樹幹上休息。閉著眼，聽著潺潺流水、鳥語聲聲，聞著淡淡花香，好幸福啊……
『绮。』羽勳輕聲喚我。
我緩緩睜眼，一張泛紅而帶著孩子氣的臉正注視著我。他接著說：『知道嗎？能像現在這樣陪你遊山玩水，讓我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看到你快樂，我的心也跟著快樂。雖然我不知道你最近爲什麽悶悶不樂，羽琴也沒多說，但我有信心能讓你重新找回笑容。只要有我在，歡樂就會一直陪著你，我絕不允許任何人剝奪你的快樂——我會保護你。』
他……他這是在向我表白嗎？話語越來越直白，那認真的神色讓我有些害怕。我惶惑地問：『你這是什麽意思？』
他愕然一怔，微蹙眉頭，探尋地望著我：『你還不明白嗎？』
我搖了搖頭，聲音很輕，卻刻意保持了距離：『我不明白。』
他似乎下定了決心，挺直脊背，朝我湊近了些。那雙總是溫和的眼睛此刻深邃得像要將人吸進去，一字一句地說道：『聽著，如果你願意，我可以每周都回來。我們其實可以——』
『哥！』
一道清脆的童聲猝然響起，硬生生截斷了他的話。我嚇了一跳。
『找到了嗎？』一個稚嫩而充滿擔憂的聲音從羽勳身後傳來。我的視線被他擋住，看不見那孩子的模樣。
『找到了！』
應答聲竟是從我頭頂的橡樹冠中傳來的！我還來不及擡頭，只見一道身影利落地從枝葉間縱身躍下，穩穩落在我們身旁不遠處的草地上。
我和羽勳同時驚覺側目。
那人背對我們，正隨意拍打著身上沾著的草葉與碎屑，手中似乎拎著一只斷了線的風筝。他雙腿修長，身姿挺拔，即便只是一個背影，也透著一種隨性而好看的輪廓。
那身影……莫名讓我心頭一窒。模糊的記憶深處，仿佛有一個相似的影子晃過。
『哥！』先前那個小男孩從羽勳身後雀躍地沖了出來，一把抱住那長腿男孩，小臉仰得高高的，語氣裏滿是崇拜：『哥最厲害了！』
被喚作“哥”的大男孩聞言，低下頭，自然而熟稔地伸出手，揉了揉小男孩軟軟的頭發。
等等……
這小男孩的聲音……
這一大一小兩個背影……
這親昵得宛如日常的畫面……
我驚愕地望著眼前這兩道背影，頓時感到一陣暈眩，我下意識地扶住了身旁粗糙的樹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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